拆解中共《民族團結法》的同化暴力與台灣的民主防衛

李志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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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李志銘

近來,從海峽彼岸的北京城傳來了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跫音。翻開那散發著刺鼻政治墨水味的官方文卷,中共政權正式宣告了《中華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的誕生與推行。這部看似字面冠冕堂皇、高舉「團結」與「進步」大旗的法律,實則是一張撒向新疆、西藏、內蒙古,並企圖以長臂管轄之姿籠罩台灣的法網。

當我們細讀其條文,從強制推廣普通話、推動「互嵌式社區」以稀釋少數民族人口,到明文規定家庭教育必須灌輸未成年人「熱愛共產黨」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並鼓勵彼此檢舉告密。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政策宣導,而是將極權國家的統治意志,化作一台冰冷的「文化絞肉機」,企圖將千百年來在這片大陸上生息的多元語言、信仰與生活記憶,強行絞碎、重塑成單一且毫無生氣的灰色泥塊。

作為一個長年埋首於舊書堆與音聲文獻、習慣在歷史的斑駁摺痕中尋找台灣身世的書寫者,我對這樣以法為名、行抹殺之實的粗暴舉動,感到無比的警惕與悲哀。面對這股正以「法律戰」形式步步進逼的紅色狂潮,我們不能僅是停留在口頭的譴責,而必須回到歷史的考據台前,拆解那座被中共奉為神主牌的「中華民族」圖騰;並在認清其現代殖民主義本質後,為台灣這座多文化主義的島嶼,築起堅實的防風林。

虛構的圖騰:解構「中華民族」的百年幽靈

在中共官方的宏大敘事裡,「中華民族」被描繪成一個自古皆然、血脈相連且擁有五千年歷史的神聖實體。然而,若我們稍加抖落歷史檔案上的塵埃,便會發現這個詞彙從來都不是客觀的生物學或文化學名詞,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政治發明」,一個為了挽救垂死帝國而召喚出的百年幽靈。

時間倒轉至二十世紀初,那個大清帝國搖搖欲墜的年代。1902年,流亡日本的梁啟超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文中,首次鑄造了「中華民族」一詞。在此之前,歷朝歷代只有「華夷之辨」,並無一統的「中華民族」。梁啟超的初衷,是為了應對西方民族國家(Nation-State)概念的衝擊,試圖用一個新的大帽子,將滿、漢、蒙、回、藏等截然不同的群體框定在一起,以避免大清解體後陷入四分五裂的版圖萎縮。

這是一個帶著現實焦慮的理論拼裝。隨後,孫中山的論述也經歷了昨是今非的翻轉──從革命初期高喊「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排滿仇恨,到民國建立後為了繼承清朝疆域,立刻改口倡導「五族共和」。到了蔣介石的《中國之命運》,更進一步將各民族硬說成是宗族血緣的分支。直至今日,中共政權更是將這套虛妄的神話推向了極致。

他們甚至荒謬地將神話傳說中的「炎帝」與「黃帝」寫入政治教科書,作為血緣的紐帶。一個將嚐百草、充滿魔幻色彩的神農氏當作民族實體起源的政權,其邏輯之脆弱可見一斑。歷史的真相是,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從來只有多元交織的部落與邦國,而「中華民族」就像是希臘神話裡的「普羅克儒斯忒斯之床」(Procrustean bed)──統治者為了將所有人塞進同一張政治床鋪,不惜截斷少數民族的雙足,拉長他們的軀體。如今的《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正是這張酷刑床的現代法律版,它強迫所有人必須先宣誓自己是「中華民族」,否則便是不受法律保護的異端。

從「現代殖民」的借屍還魂到「種族主義」的文化滅絕

若我們將視角從中國大陸抽離,攤開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的世界地圖,對照西方列強的殖民擴張史,便會驚悚地發現,中共當前對少數民族所實施的各項強制同化措施,在本質、手段與內在邏輯上,簡直是西方帝國主義殖民史的「借屍還魂」。

當年,歐洲列強帶著堅船利炮踏上美洲、非洲與大洋洲的土地時,總愛披著一件名為「帶來文明」或「白人的負擔」(The White Man’s Burden)的偽善外衣。他們將原住民族的語言與信仰視為野蠻與落後,必須被強行「提升」。十九世紀末的美國與加拿大,曾實施極其殘忍的「原住民寄宿學校」制度,其核心宗旨是「殺死印第安人,拯救那個人」(Kill the Indian, save the man)。原住民孩童被強制帶離父母親族,剪去長髮、脫下傳統服飾,禁止說母語,若有違抗便遭毒打,這是一整代人靈魂與記憶的斷裂。

如今,中共在新疆與西藏大建集中營與寄宿制學校,強制學齡前兒童僅能學習普通話,不正是重演著一世紀前北美原住民孩童的血淚悲歌嗎?他們以《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為名,其背後源於大中華「種族主義」(Racism)的傲慢邏輯,與昔日西方殖民者認定自身代表「進步與文明」如出一轍。

此外,該法案推動的「互嵌式社區」與鼓勵漢維通婚,實則是國家暴力的「墾殖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透過有計畫的大量漢人移入,稀釋邊疆民族的人口結構,甚至強迫漢族幹部「結對認親」長住維吾爾族家中。這已超越了單純的政治統治,而是企圖從血緣、生育與生活微觀空間中,徹底清洗一個民族的存在痕跡。

在國際法與社會學領域,這被精準地定義為「文化滅絕」(Cultural Genocide)。中共在國際舞台上向來喜歡扮演反西方帝國主義的受害者角色,但其對待內部非漢族群的殘酷手腕,卻是人類現代史上最龐大、最精密的「內部殖民主義」(Internal Colonialism)。他們用現代數位監控科技,執行著最古老的同化暴力,讓風中的馬頭琴音與雪山上的誦經聲,被迫喑啞。

抵禦強權的防風林:多文化主義島嶼的法律、制度與心智武裝

面對這股將同化暴力「法制化」的紅色逆浪,位處西太平洋第一島鏈、長年沐浴在多重季風與海洋洋流中的台灣,該如何自處?我們是一座標榜「多文化主義」的民主島嶼,島上交織著南島語族的祖靈呢喃、閩客先民的渡海悲歌、日治時期的現代性啟蒙,以及戰後移民與新住民的多元色彩。面對中共企圖用「中華民族」的巨網將台灣一網打盡,我們必須在海晏河清的承平時刻,從三個層面構築起堅實的防禦屏障。

首先,是法律位階的防禦——確立「民主防衛機制」。中共正試圖將侵略台灣的意圖「國內法化」,以此法作為長臂管轄的依據。台灣必須以法制法,強化《反滲透法》與相關國安法規的執行力度。我們必須在法理上明確宣示:中共的任何內部法律對台灣人民毫無拘束力。同時,對於那些潛伏在台灣內部,利用「文化交流」、「宗親血緣」為名,實則配合中共推動「中華民族共同體」認知作戰的境外勢力代理人,必須建立嚴格的資金透明與登記制度。民主不該是對抗極權時的軟肋,而應是帶有防衛武裝的盾牌。

其次,是制度性的文化保障──從「血緣」走向「公民民族主義」。我們必須在教育與文化體制中,徹底解構「同文同種」的血緣迷思。台灣人的認同,不該建立在虛無飄渺的神話血脈上,而是建立在我們共同呼吸的自由空氣、對人權的尊重,以及對這片土地的熱愛之上──這是一種奠基於價值的「公民民族主義」(Civic Nationalism)。我們應持續深化國家語言發展法,復育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及馬祖語,將多元語境視為抵禦單一威權語音的自然生態系。當我們的文化土壤越豐饒、物種越具多樣性,單一的極權病毒就越難以入侵。

最後,是社會意識的免疫力──培養辨識「文化特洛伊木馬」的識讀力。在抖音、小紅書等短影音全面滲透日常的今天,中共正將「中華民族」的統戰密碼,巧妙地包裹在流行娛樂與通俗文化之中。台灣社會必須培養一種清明的「媒體識讀」能力,我們並不排斥「雙方對等」的文化交流,但我們必須擁有銳利的雙眼,去辨識那些隱藏在「兩岸一家親」溫情囈語背後,企圖剝奪我們主體性、逼迫我們噤聲的專制意圖。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台灣這座島嶼從來不是某個大陸霸權的邊陲碎玉,而是一顆在太平洋上獨自閃耀、擁有多面光澤的珍珠。面對中共《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的無聲逼近,我們唯有堅定地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種母語、每一段相異的歷史記憶,以多元對抗單一,以自由對抗奴役,才能讓那徘徊了百年的「中華民族」幽靈,永遠止步於黑水溝的彼岸。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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