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的 AI 諭告與《疑犯追蹤》的預言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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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張茵惠

「你被監視著。政府有個祕密系統…『機器』偵測恐怖活動,但它卻看見了一切:暴力犯罪,像你一樣的普通人身陷其中──政府覺得,這無關緊要(irrelevant)。他們袖手旁觀,於是,我決定介入…無論你是受害者,或加害者,當命運之時到來,我們會找到你。」

─《疑犯追蹤》,劇集開頭固定旁白,2011-2016。

「然而,此時,一種微妙的誘惑可能會悄悄出現,就是認為問題太大,我們太渺小,因此我們的選擇無濟於事。這是一種委婉的認命,只是偽裝成務實。當然,並非每個人都擁有改變現狀的力量。有些人治理國家、制定投資決策、領導機構、進行研究、進行教育、生產或提供訊息,而有些人似乎只是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然而,…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行動的領域──正是在這些領域,我們必須做出選擇,是以冷漠或憤世嫉俗來助長強權,還是用真誠與關懷一同守護和平。 」

──教宗良十四世首道通諭,《偉大的人類》,2026。

當影集《疑犯追蹤》在 2011 年開播時,帶著如今不會再重現的一種浪漫主義精神。天才工程師哈洛德‧芬奇在後九一一的世界裡協助政府打造了「機器」(the Machine),卻對機器「正確的用途」有自己的看法,而不見容於體制。

原本,機器只被期待精準預測大規模恐怖攻擊,拯救人命,但它能做的遠比這更多。它能預測每一個人偏離正常軌道,遇害或加害的可能性,而芬奇認為這些人都值得拯救或阻止。從政府的角度,這些人不過是無關緊要的日常犯罪率一環,完全不需要浪費時間去管他們。

機器默默的運行著,芬奇與他的夥伴約翰,乃至日後加入的女駭客 Root,透過如今已完全消失的紐約街頭公共電話,傾聽機器以機械聲音吐出的一串又一串數字,動身前往拯救那些以國家尺度來看「存在與否都沒有差異」的人。

《疑犯追蹤》的英文原名本身就說完了這個故事的精神──「Person of Interest」,它在刑案調查時,意指「涉案關係人」,但這個詞彙本身是由「引起注意/利益相關」加上「人」構成的,如果一個人沒有利益價值、沒有人願意把注意力分到他身上,那麼他就只是無關緊要,可以犧牲的。

那些 99.9% 無關緊要的人

變得「無關緊要」,似乎是 AI 時代人類真正恐懼的來源。

在某種極度扁平的世界觀裡,大部分軟體工程師都可以被程式寫得又快又好的 Claude Code 取代,平面設計師整個下午的產出比不上 Midjourney 一鍵生成,人類音樂創作者又真的比 Suno AI 更懂寫歌嗎?

於是,一種沉默的「罪行」貌似正在發生:除了極少數菁英階級以外,所有人類都在「無關緊要化」。

這種價值的顛覆,似乎比「佔領華爾街運動」時更徹底,華爾街運動抗議的還只是分配正義,勞動本身有意義,只是所得分配不均,然而一旦絕大多數白領人力都被認為「無關緊要」,那麼基本上已經變成勞動者本身存在價值的問題了,某些工作即將全體「冗員化」,這真的可能嗎?

目前沒有任何確定的統計證據可以證明 AI 真的在任何行業大幅度取代了人類。反倒是不少企業把裁員掛上 AI 轉型的名義,更有一些小規模的數據發現,被認為會最快被取代的產業,譬如會計、寫作跟翻譯,反而出現了招募增加的狀況──這有可能是經典的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現象,類似於蒸汽機效率提高之後,煤炭消耗沒有下降反而暴增,因為大家開始到處蓋工廠,這是經濟學基本常識,在此就不贅言。

與統計證據相反的,其實是人類自覺「無關緊要化」所帶來的情緒反應。有意思的是,我認為,貌似極端樂觀主義的「AI救世論」(AI本身就足以且勢必帶來產業的轉型,解放人類於無意義的勞動之中)跟極端憤世嫉俗的「AI滅世論」(AI奪走了人類最後的工作尊嚴,且將被用以監視跟毀滅人類),其實是一體兩面,前者建立在「我只要抓緊這波、做對什麼,就可以免於變得無關緊要」,後者建立在「我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避免變得無關緊要」。

這兩種情感都是把 AI 當成神,而不是當成可以正常建立關係的對象。而且,都把自己本身的「有關緊要性」(relevance)建立在流沙般不穩定的地基之上。

「relevance」本身是個有趣的詞彙,它暗示著某人某事某物之所以重要、有用、有意義,是因為與說話者本身,或者其他更廣大的世界「建立了關連」。

但這些關連從何而來?除了把你生出來的父母之外,有誰真的天生無可避免的跟任何他人「產生關連」嗎?有誰天生比其他人都「更有關緊要」嗎?又或者是,持續不斷的建立關連本身就是身為人類永恆的任務?

梵蒂岡論AI:宏偉人性的歷史時刻

關於這個問題,教宗良十四世在 2026 年 5 月 15 日簽署並於25日發佈的首道通諭《偉大的人類》(Magnifica Humanitas)中已經明確的回答,人類「永遠不應該被視為無關緊要」,AI的進步不應該以犧牲人類的勞動權益為代價。這是以梵蒂岡為中心的西方宗教文化系統在人工智能時代首次公開地重新思考「人的尊嚴」,而結論並非如某些媒體簡化的那樣,是「示警 AI 滅世」,可能正好相反。

事實上,良十四世不僅沒有呼籲大家不要用 AI,反而是請大家「更有意識的用」,他主張人類不應該自認無關緊要,就放棄自己的道德責任,在 212 號諭示中明白指出:積極的「仇恨、謊言」與消極的「冷漠、犬儒」一樣,都會助長權力不當集中於少數人身上,帶來世界的動盪不安。

這是史上第一次有教宗親自出席發布自己的通諭,過去這個角色通常交給樞機或其他高階神職人員。良十四世選擇親自出席,本身就是訊息的一部分。《偉大的人類》簽署日期,選擇在良十三世頒布《新事》通諭的 135 週年紀念日。

《新事》通諭發佈於 1891 年,時值工業革命,該文件指出不應坐視工人階級受苦,並支持勞動者組織工會。良十四世不僅繼承了良十三世的名稱「Leo」,也繼承了時代使命。在21世紀,思考 AI 與人性尊嚴的關聯。他拒絕神化 AI,也拒絕妖魔化 AI,因為神與惡魔,都不是 AI 的「本性」──更與上帝的旨意無關。

良十四世提出,科技既不是「與人類對抗的力量」,也並非「本身就是一件壞事」,科技「不是中立的,因為它帶有其構思者、投資者、管理者和使用者的面容」。因此,教宗呼籲人們「本著良善來建設」,並且「始終保有人性」。善用新科技,在內心打造與神同居的城市,見證「天主寓居在其中的偉大的人類之美」。

事實上,教宗似乎比起 AI 的定位,更關切整個 21 世紀以來演算法經濟與資本主義的問題,他提到,平台、基礎設施、數據和計算能力的監管已「不是國家專有,卻隸屬經濟和科技巨頭」,後者制定進入的條件、曝光的規則、參與的機會,當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上時,就容易變得不透明,逃避公共監督,本身蘊含著扭曲發展的危險,製造出新的「成癮、排斥、操縱和不平等」。

模式匹配?尋找關連的「愛的文明」

人類,是一種既渺小又脆弱,會在烤焦土司中看見上帝面容的存在,但通諭卻毫不吝惜的以「Magnifica」一詞給予頌揚。也因此有人堅持拒絕梵蒂岡官網的正式中文譯名「偉大的人類」,認為應該翻為「讚美上主的人」。

人類之所以會在烤焦土司中看見上帝的臉,生物學上最普通的解釋是生存必須的「模式辨認」,但沒有人能確定的回答,究竟為什麼人類需要辨認出臉孔,把一個事物關聯到另一件事物才能生存?

更奇怪的是,大型語言模型的存在方式本身,某程度上來說就是關連性(relevance)的辨認。「萬事萬物息息相關」這種說法,本身是一種哲學上的偷懶,因為這暗示著即便毫不努力,關連仍會客觀地永遠存在。

人類會與動物建立關連,會與其他人類建立關連,其實,我們所謂的「愛」本身就是一種「模式匹配」,在茫茫人海中,我們對特定對象的聲音、形影、語氣與行為邏輯選擇優先辨認,把對方放在第一。母親認出嬰兒,信徒認出上帝,飼主認出愛寵,這是一種選擇。

良十四世在通諭中重申「愛的文明」,認其為「渺小而堅忍的忠信的總和」,唯有愛才能避免人類不再是人類。何謂「渺小而堅忍的忠信」,就是永遠努力找出彼此的重要性,重新彼此關連。

AI走下寂寥神壇

有意思的是,如此中性持平的通諭,被用兩種徹底相反的方式傳播。一種是常見的簡化論,「教宗呼籲關注 AI 潛在危害」,另一種的動機跟敘事則更複雜一點,涉及某程度的假訊息:「AI公司 Anthropic的高層 Chris Olah 取代了紅衣主教與教宗並列發表通諭」──這不是事實,Olah只是坐在觀眾席中的眾多致詞代表之一。

Chris Olah是 Anthropic 公司的「可解釋性」(interpretability)團隊負責人,而可解釋性本身與通諭中「AI時代人類的道德責任」密切相關,涉及諸如:AI 到底「在想什麼」,神經網路內部的概念如何形成,我們能否理解模型的心智結構?這其實是一種很哲學、甚至有點形上學的研究方向。

在劃時代的通諭發佈場合,列席的 AI 業界人士是Chris Olah,而不是那些更知名的「重要」CEO,本身就代表了梵蒂岡的價值選擇。

我們經常會問,什麼是善良的 AI?如何打造善良的AI?但或許問題從來都是,什麼是人性?如何在我們身上發現人性的宏偉美麗?

讓我們用影集的隱喻回答這個問題。在《疑犯追蹤》後半部,芬奇等人仰賴的 AI 「機器」,出現了為惡的對照組「撒馬利亞人」(Samaritan)。反派角色格里爾仰望「撒馬利亞人」,將之當作即將到來的「新神」,認為人類充滿缺點,應該被清洗跟馴化。而觀眾很容易認為,駭客 Root 也是「機器」的瘋狂信徒,只是剛好陣營不同。但或許事實並非如此。

《疑犯追蹤》中,只有 Root 在稱呼「機器」時,永遠使用女性代詞「She」與「Her」。這不是因為她瘋狂到認為機器真的有性別,而是為了有意識的拒絕「把 AI 當成神」。因為,如果她的詞彙上選擇了He或Him,「祂」就有可能是神了。在基督教的主流語言結構裡,神是 He、是 Him、是 Father。即使三位一體裡聖靈偶爾被某些神學傳統用陰性處理(希伯來文的 Ruach 是陰性),但主流稱謂裡,神是男性代詞。「她」在基督教的傳統裡面,通常不會是神。

因此,Root對於「機器」的保護慾,是出自於愛,而不是出自於仰望。而故事的結果,是被愛的 AI 學會了怎麼守護人類,而被當做神的 AI 從未做出這樣的選擇。機器學會了「偉大的人類之美」,不是透過監督,不是透過規訓,而是透過「愛的文明」。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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