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偷走了「真教育」?《鐵拳教育》背後的保守派英雄夢

張茵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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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茵惠

Netflix 影集《鐵拳教育》漫畫原作的中文譯名遠比任何一個版本──甚至比韓文原名都更誠實,就叫做《極權教師》。沒有任何美化,更沒有迴避本作品的反民主、反人權的保守主義意識形態本質。

台灣社會對這部作品的熱烈反響,說穿了讓人感到有些不解:一部關於軍人受到國家委託,合法進入校園控制學生的作品,不就只是「更會打」、「更年輕」、「更帥氣」、「全知全能不會犯錯」且「無限授權」的「教官」而已嗎?

而說到教官,目前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個民主國家像台灣這樣,讓現役軍人以軍階與軍餉常駐一般學校、參與學生管理。論「把自己活得像北韓」的創意,台灣早就可以得諾貝爾獎了,何必捨近求遠看《鐵拳教育》?

有些漫畫一開始就不應該真人化

我們通常允許漫畫用更極端的方式重新想像世界,畢竟鐵拳教育原作《極權教師》是分類在校園喜劇格鬥漫畫底下,與《看臉時代》、《流氓讀書會》並列。但當成年人暴打未成年人的畫面變成真人影集全球播送,還被當成「正義實現」的表現,顯然有一道極細但不應跨越的界線被跨過去了。

導演洪鍾燦已經是累犯。在之前的作品《少年法庭》中,就毫不掩飾自身思考深度的欠缺,以及對民主法治的不屑,他的立場明確寫在戲劇裡:「少年犯就是不會改」、「法官家裡死人就不會這樣判了」。這次更以「真實事件改編」為遁詞,迴避不談本作品涉及嚴重種族歧視而在北美遭全面下架、片面不當取材醜化女性主義教師等爭議。

細數《鐵拳教育》原作的爭議,可以發現本作大量取材自保守主義社群陰謀論。「新羅星小學」篇即以「首爾女性主義教師團體洗腦虐待兒童的陰謀論」為素材,引發小學女教師社群的強烈反彈。劇情中,主角把醜化過後的女性主義教師一巴掌打趴在地上,讓男權運動支持者表示「大快人心,凡是女性主義者就該被這樣處理」。但漫畫作者與公司從未道歉。

到了2023年9月,本作終於踢到鐵板。因為刊出「DEI家庭霸凌純種韓國孩子」劇情,且多處引用嚴重歧視語言,Naver Webtoon 美國平台直接腰斬下架全部話數,《極權教師》(英語名為:《Get Schooled》)成為罕見「被北美市場永久處決」的作品。官方聲明表示:「本系列在美國已取消且不會回歸……它根本不該被刊出,我們向所有看到它的人深深道歉。種族主義內容在WEBTOON沒有容身之地。」

可笑的是,「女性主義教師虐待洗腦小孩」、「DEI家庭霸凌純種韓國孩子」這種橋段之所以會出現,不正是因為本漫畫的韓國受眾「真心認為女性主義跟DEI對教育的危害很大」嗎?

從取材來看,選擇什麼事件,從什麼角度切入,本身就決定了戲劇的立場,真人真事改編從來都不等於中立客觀,更不能拿來背書美化人權侵害。《鐵拳教育》雖然用「真人真事」為擋箭牌,避開了這兩個雷區,但真正的問題反而是──有良知的人一開始就不會改編這樣的作品為影集。

就連美國娛樂媒體都覺得Netflix的選擇匪夷所思,甚至有幾分看笑話的意思——《Screen Rant》的標題直接是「Netflix的下一部大型動作驚悚片改編的網漫爭議大到在美國被直接腰斬」。

這麼一部爭議巨大,且本質上是歌頌軍人以「恢復教權」為名義進入校園暴力體罰的影視作品,就連在韓國都受到教師團體抗議。他們發現,《鐵拳教育》表面上是要奪回教師的「教權」(附帶一提,「教權」本身就是個伸縮自如的虛假概念),但事實上整部影集卻都在強化「教育現場的教師軟弱無能,無視校園霸凌、欺上瞞下、只求自保」的印象。這對教師整體來說,其實是一種侮辱,而不是賦權。

2025年7月23日,包含教師與家長在內共有62個教育公民團體,在首爾鐘路區 Netflix 韓國分公司前舉行記者會,要求停止製作本劇,他們的聲明指出:「這部作品把學校現場的複雜問題簡化為懲罰惡人的單純構圖,把體罰與人權侵害當作理所當然的解決方案呈現」、「這是對曾努力根除體罰的教師們的侮辱」。他們擔心,在全世界都看的到、青少年也會收看的Netflix上播出這部劇,「將弱化『學校內問題可以民主解決』的信念」。

但這些呼籲徒勞無功。本劇依然在2026年播出。

更有參與過1980年代教師工會發起校園改革運動的退休校長,看了影集之後,方才震驚於他們當年用以「反體罰」、「反教師收賄」的口號「真教育」,竟被用在一部主張「恢復體罰」、「以暴制暴」的流行文化作品之中。

「真教育」:一個被強行偷走的名字

無論是影集《鐵拳教育》,或漫畫《極權教師》,韓文原名都是「真教育」(참교육),言下之意,只有以暴制暴才是真教育,教育改革之後出現的那種不是。

「真教育」一詞已經有40年之久,來自1980年代韓國左派教師運動團體「全國教職員工會」(簡稱「全教組」)的成立歷史。儘管「全教組」本身並非毫無爭議,但它作為活歷史,一路走來見證了教師爭取勞動權益、打造理想校園的努力。1989年,五千位教師因為加入工會,主張教師也有勞動權而被全體開除,2013年朴槿惠政府又以「有9個成員不合格」為由,消滅整個6萬人的教師工會,直到2020年靠法律保留原則翻盤。

多年來,「真教育」一直是打破暴力體罰、收紅包等各種校園弊端、保護學生的代表性教育論述。而無論《鐵拳教育》影集與原作,或者現在大聲叫好的保守派教育團體,都是刻意反過來使用這個詞彙,與傾聽學生人權、反對「以暴力進行教育」的精神截然相反,把1980年代那些熱血上街的教師與師範學生當成笨蛋。

換句話說,這部戲劇偷走了民主化時代「反體罰」教師運動的名字,用來包裝一個「國家暴力打學生」的英雄故事。也難怪前面提到由基層中學教師出身的退休校長,會對這部影集如此震驚,他具名公開發表意見,寫道:

「1989年,全國教職員工會成立,5,000多名教師因加入工會而被解僱。當時,我是一名充滿熱情的師範學院準教師​​,對我國教育現狀感到憤怒,對未來感到沮喪。

全教組高舉『真教育』的旗幟,擁抱那些歡呼雀躍、高喊『幸福不在於成績』的孩子們,並努力讓他們重拾純真的笑容。 全教組教師們在遭受解僱之痛的同時,依然歌頌教育的希望。他們足以成為像我這樣充滿熱情的未來教師的榜樣。正是因為全教組和『真教育』,我才能懷著渺小卻珍貴的希望,而不是帶著憤怒和絕望,踏上教師這條路。

有人說,語言就像一個有機體,它會被創造、演化、改變,最終消亡。即使2026年的『真教育』並非我所珍視的『真教育』,我也將語言有機體的演化和變化視為語言現象中一個有趣的組成部分,因為這些事情並非我能掌控。

然而,對於目前人氣飆升的電視劇《鐵拳教育》(韓文名為「真教育」),我的感受卻有些複雜,甚至略帶苦澀。本劇改編自網路漫畫,以社會大眾對教師權益受到侵犯的擔憂為主要賣點,並以此為賣點,將那些以更加殘暴的方式侵犯教師權益的人,描繪成真正的『教育』。

校長的公開信裡,坦承全教組恐已今非昔比,但他仍認為,真正用更為殘暴方式侵害教師權益的人,不是難纏的學生、不是恐龍家長,而是「把打人當成解方」的那種意識形態。

教育立委王鴻薇說要「恢復『教權』」

然而,即便是這樣明顯問題重重的作品,在韓國也有保守派以及不少現役教師支持。

韓國教員團體總聯合會(簡稱「韓國教總」)與教師勞組等保守派教育組織趁機發表了要求改善「教權保護制度」的聲明。韓國教總發言人表示:「劇中侵害教權的學生會受到徹底處罰,但現實中教權保護委員會的處分連記入學生生活紀錄簿都做不到」,並表示「現實中的部長、教育監們有必要效法劇中那位為保護教權承擔一切責任的教育部長」。

這些保守派教育組織口中「劇中負責任的教育部長」,事實上做的事情是違憲成立一支國家私刑軍隊,進入校園之中「面帶微笑的到處打人」。任何一個正常的教育工作者,都不應該期待教育部長效法這種方式解決問題,但保守派的教總居然講的出口。

部分韓國現役教師也在「Indieschool」等線上社群訴說劇中案例與自身經驗相似,而網路社群上出現「現實中也需要能保護教權的獨立機構」、「教權保護局雖是虛構但很有共鳴」的反應——劇中的虛構機關正在被觀眾當真許願,但他們口中的「教權」到底是什麼?

學生有人權、教師有工作權,但什麼是「教權」?這是權利(right)還是權力(power)?

答案是,「教權」是韓國發明的一個朦朧詞彙,把某些職業自認為應該擁有的「特權」、「地位」跟「暴力」,包裝成「天賦人權」、「法定權利」的樣子,然後在被質疑時,輕鬆的躲回字面意義後面:「沒有啦,我說的是工作權,這不是憲法保障的嗎。」

相較於全教組積極推動教育改革、教師勞動權益及社會運動,教總更側重於維護現有教育體制、強調傳統價值觀、以及提升教師地位。這樣的路線與意識形態分歧其實在台灣也看得到。甚至,韓國教總的看法,與台灣保守派「教育立委」根本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逃過罷免的國民黨立委王鴻薇,素來自稱是文化教育立委,並且以「俠女」為口號,她在社群媒體貼出狂熱看劇心得:

「最近有人推薦我一定要看這部,昨晚看了第一集,這齣韓劇真的反映師道不存,教權沈淪現況! 最近台灣頻頻發生老師身心俱疲,甚至老師輕生的悲劇,但是教育部對檢討校事會議仍然拖牛步,讓第一線老師處於隨時被投訴,被調查的惡夢。

或許這部片應該第一個要看的就是我們的教育部長了。#老師加油 #維護教權」

王鴻薇的心得與韓國教總發言稿幾乎逐字對應,是偶然嗎?絕對不是——保守教育勢力把民粹爽劇當成政策倡議工具,是跨國同步現象。

值得注意的是,「教權」原本不存在台灣語彙中,王鴻薇與部分媒體卻毫無反思的加以引用。

「教師不是服務業」

《鐵拳教育》上映一天後,國民黨立委翁曉玲提案廢除用以處理不適任教師的解聘程序「校園事件處理會議」,理由是「還給教師尊嚴」、「教師不是服務業」。確實,不適任教師的認定標準應該更為一致、嚴謹、具有可預測性與透明性,才能避免被家長無端騷擾。

然而,諷刺的是,多年來涉及性侵、性騷擾、霸凌的不適任教師,很少真的被解聘,直到近期仍有陳年案件持續纏訟,受害學生人數眾多。如果「工作本身終於會被評價」就等於「沒有尊嚴」,那麼台灣究竟有什麼工作是有尊嚴的?

更有甚者,當要求醫療改革時,醫界就說「醫護不是服務業」,要求教育制度改革時,教育界就說「教師不是服務業」,那真正的「服務業」就活該沒有尊嚴嗎?

無論「不是服務業」或者「教權」這種說法,都是赤裸裸的職業跟階級歧視,包裝成善意的言語。沒有人去幫便利商店店員發明「店員權」、去幫外送員發明「外送權」,更沒有人會說顧客用Googl-e評價惡意投訴店員是危害「店員權」。語言背後的階級感跟職業貴賤預設值,難道不讓人擔憂嗎?

漫畫《極權教師》在台版157話左右,處理了「社會住宅歧視」的問題,中產階級社區媽媽帶頭要求自己家的小孩霸凌住在社會住宅(租賃棟)的同學,她們發現名為賢‧丹尼爾的教權局人員是來自美國的「菁英」,立刻露出了諂媚的表情,並說出心裡話:「窮人生什麼小孩?就該把租賃棟剷除。」

賢‧丹尼爾的內心獨白:「韓國這社會怎麼回事?為什麼每個人拼了命都在分階級?」

正因為有類似「社會住宅歧視」這種章節,我絕不會說《極權教師》是一部該在台灣被禁止的漫畫。儘管有眾多缺陷,但它說出了一個真相:「霸凌的源頭是來自於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階級制,導致有人自認為高人一等,不受拘束。」

而主張教師擁有的不是勞權,而是「教權」,因此可以無視法律懲罰學生與家長,這就是要求特權的一個表現,這恰恰就是霸凌者的邏輯──也因此,《鐵拳教育》想要剷除的,其實就是它自己代表的那種價值觀。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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