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流轉臺灣的沖繩人：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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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國的擴張與八重山的近代

八重山群島是由三十二個有人島與無人島組成的群島，面積為五九一．八平方公里，占今日沖繩縣總面積（二二七一．五平方公里）約百分之二六。

八重山群島位於琉球列島最西側，地理上離臺灣很近。然而，在琉球王國時代，島津藩與其背後德川幕府的壓力，讓八重山群島的居民與臺灣及其他外國的交流受到嚴格限制。即使當時可能存在走私船與偷渡入境的情況，也不難理解研究者找不到能佐證的文件檔案。

如同第一章提及，沖繩移民移居到夏威夷、巴西等外國時，移民公司在招募與輸出人力上扮演重要角色。不過如果沖繩縣居民以求職為目的前往臺灣，仲介業者一般不會介入，移民也不需要準備高額簽約金和旅費。因此我們能推斷，沖繩人如果是為了就業目的前往臺灣，一般是依靠家人、親戚和認識的人協助。

雖然從官方統計上，我們無法看見居住在臺灣的沖繩移民出身地區資料，而無法得知確切人數，但為了就業而隻身前往臺灣的「出外打工者」中，來自八重山群島的人數特別顯著。二戰結束後，一群平民從日本戰時的殖民地或占領地返回沖繩縣。根據一九五六年沖繩外地引揚者協會成立時來賓的致詞內容，石垣市的引揚者人數推估約有一千戶（約五千人），八重山郡整體則有一千五百戶（約七千五百人），且其中有百分之九五的人是來自臺灣的引揚者，其他才是從南洋群島及菲律賓撤回的引揚者。

本章的目的是透過觀察八重山地方社會的改變，探討人們何時以及如何從八重山地區渡海抵達殖民地臺灣。儘管八重山地區不屬於沖繩縣的中心地區，但該地曾經歷作為殖民帝國日本交界地帶獨有的近代化過程，與其他地區存有差異。本章將首先闡述八重山地區在甲午戰爭前如何作為「民族國家日本的邊區」，吸引來自日本本土與沖繩本島出身的人，並且被納入日本市場。接下來將討論作為邊區被納入日本市場的八重山地區，如何變成殖民帝國日本的「交界地帶」。最後將指出八重山地區的近代化與臺灣的殖民統治深厚的關聯，該地的變化促成了大量移民與出外打工者前往臺灣的現象。

一、邊區開拓與居民的抵抗

明治政府致力於建立近代國家。一八七九年三月，明治政府派遣內務大臣松田道之前往首里，隨行者包含內務官僚、警察、數百名熊本鎮台分遣隊員。他們抵達後單方面宣布廢除琉球藩，並設置沖繩縣。

對此，將琉球視為藩屬國的清國表達強烈反彈，日清關係變得緊張。為避免爭端進一步惡化，兩國政府委託曾在一八六九年到一八七七年擔任美國總統的尤利西斯．格蘭特（Ulysses S. Grant）居中協調，尋找琉球歸屬問題的解決之道。到了一八八○年十月二十一日，雙方政府同意格蘭特提出的琉球二分案，即讓沖繩本島及其周邊島嶼歸屬日本，宮古群島和八重山群島則歸屬清國。然而，該分割案未能在清國政府內部獲得同意，因此沒有受到批准，琉球列島也沒有被正式劃分為兩部分。琉球歸屬的問題與日清之間的國界劃定，一直到甲午戰爭為止都維持懸而未決的狀態。

換言之，八重山群島雖然因為琉球被併入日本，而形式上成為日本一個縣，即沖繩縣一部分，但實際的歸屬仍處於模糊不清的狀態。

中川虎之助的石垣島開墾計畫

明治政府擔心刺激清朝政府，有一段時間對八重山地區的開發採取比較謹慎的態度。但在這樣的背景下，許多來自日本本土與沖繩本島的人仍會前往八重山，想在八重山尚未開墾的廣大森林和原野開創新事業。來自德島縣的中川虎之助，便是在十九世紀末造訪石垣島的日本本土移民中，對八重山地區經濟與社會帶來特別重大影響的人物，並以此被後世記得。

中川的故鄉德島縣從江戶時代開始就以生產和三盆糖聞名，中川的家族也代代經營製糖業。然而自一八六○年代起，大量進口的廉價外國砂糖，對使用傳統製作方法的和三盆製造業者造成巨大打擊。

中川為了尋找突破困境的方法，於一八八一年三月參加東京舉辦的第二次內國勸業博覽會。他在會場上看見沖繩縣產的甘蔗，對其粗大的體積與良好的品質留下深刻印象。中川心想，如果能在沖繩縣栽種甘蔗並開展近代化的製糖業，可能有機會突破當前困境。

他隨即前往沖繩縣視察，並向當局申請石垣島的開墾許可。然而，當時的縣政府因為擔心日本與清國的外交關係，也擔憂遭受士族階層的批判，而表示讓日本本土移居者在石垣島開墾的計畫時機太早，以此為由拒絕了申請。中川別無他法，只能前往臺灣、菲律賓呂宋島、香港與中國視察製糖情況。之後，他與親弟弟設立了貿易公司，但正如他所說：「八重山糖業總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於是在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他再次申請石垣島的開墾許可。

中川第二次提出申請後馬上獲得許可。隨即，他在石垣島展開計畫，但事業推展得極為艱難。如同中川寫道：「相比於地方疾病（例如瘧疾）對人力的耗損，未受管制的野火與（牛、馬及野生山豬）這三大畜害造成的危害更大」。

中川開墾的地點為名藏，那是一個因為瘧疾肆虐而尚未被開發的地區。然而，他認為比起瘧疾，開墾計畫更大的障礙是野生動物與火災。實際上，根據一八九三年造訪石垣島的笹森儀助記錄，在他前往的那一年，中川的事業場址曾兩度發生火災，一次在主屋，一次則在製糖工廠發生，有一棟建築還被燒毀。針對起火原因，一名在中川事業所任職的職員表示：「不只這裡，以前也發生過當地人對其他府縣移居者種植的甘蔗放火，或將甘蔗砍倒等事件。這些問題的根源都是當地人與其他府縣人之間的衝突。」

為什麼當地居民與中川等人會發生衝突？一八九四年，內務省書記官一木喜德郎（一八六七―一九四四年）為了進行舊慣調查，走遍沖繩縣內。他在報告書中指出，一般石垣島居民對開墾計畫很反感。附近居民的習慣是一年中有六個月在牧場外放牧牛馬，然而自從移民開始開墾山林，居民放牧的地點受到限制，因而產生不滿。此外，中川在展開開墾計畫後單方面取得倉庫主許可，只要附近居民的牛馬入侵中川借用的土地並造成甘蔗損失，他們便可槍殺牛馬。過去居民也習慣進入山林，採集能建造房屋屋頂的茅草，但當開墾計畫展開後，居民沒辦法再採集到足夠分量的茅草，這些改變都引發當地人反彈。

針對這點，一木寫道：「民眾對開墾的不滿，主要源自於畜牧遭受的不便。但同時對他們來說，村落附近的土地被開墾，就像自身所有地被占領，無可避免會衍生出額外麻煩」。他指出比起實際上是否造成不便與利益受損，居民是因為感受到至今為止能自由使用的公共空間被單方面占據，才反對開墾計畫。

即便初期遭遇許多困難，中川並未放棄。他在一八九四年以三萬日圓的資本成立八重山開墾組合，並於隔年一八九五年十一月擴大事業發展，設立八重山第一個股份公司「八重山糖業株式會社」。該公司由大江卓擔任董事長，澀澤榮一與小室信夫擔任審計員，中川本人則擔任董事。

從石垣島前往殖民地臺灣

中川在發展計畫期間，從製糖技師、機械技士到鐵匠與農夫，幾乎都是從日本本土找來。這些人鮮少在距離故鄉遙遠且風土環境迥異的石垣島定居，有人甚至罹患瘧疾死亡。一木喜德郎前往視察中川事業時，觀察到：「名藏地區有許多疾病，十個農夫中就有七到八人染病，並有多達三人死亡，計畫進展不如預期。」在這樣艱難的情況下，增家資股的籌募進展並不理想，製糖工廠又因為颱風受損無法作業。最終在一八九八年八月，八重山糖業株式會社在股東臨時總會中決議將公司收掉。

正好在這時，臺灣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就任，並任命後藤新平擔任民政局長（後來成為民政長官）。兒玉和後藤以在臺灣打下日本殖民統治基礎為人所知，他們振興產業的主要核心之一就是製糖業。在臺灣總督府的強力支援下，臺灣製糖株式會社以三井物產合名會社的專務理事益田孝等七人為發起人，於一九○○年成立。總督府在針對公司的設立與三井交涉期間，以給予新公司保護性補助為條件，要求三井以七萬五千日圓買下石川島造船所保管的八重山糖業株式會社製糖器械。雖然根據後續調查結果，三井發現製糖廠的結晶罐、壓榨機、鍋爐等重要品項仍需重新調度，這筆交易條件稱不上好，但他們以延長資本金的利率補助年限為條件，接下了這批器械。

八重山糖業株式會社結束經營後，中川與剩下來自日本本土的移居者繼續開發名藏地區，於一九○一年為了將保管器械交給臺灣糖業會社而渡海訪臺。他以此為契機，打算在臺灣開展製糖業，一九○一年於臺南創立中川和白糖製造所，再次加入製糖業。

雖然中川在石垣島的開墾計畫與製糖業很快就結束，但他對當地仍產生不小影響。如前所述，中川從日本本土招募許多技術人員，並為了開墾計畫雇用當地居民，以天為單位發放薪水。當時八重山群島直到琉球王府時代為止幾乎都未曾流通貨幣，即便是在廢藩置縣後，人們也只在公所裡使用貨幣。中川的事業發展讓貨幣開始在石垣島島民間廣泛流通。

此外，他在八重山地區也創立最初的股份公司，他的開墾計畫可說是將八重山地區納入近代日本資本主義經濟的轉捩點。

二、納入資本主義經濟

一九○一年後，中川本人雖然移居到殖民地臺灣，但他從日本本土帶去的一些移民仍留在石垣島繼續經營農業，一部分人則移動到市區四箇地區展開全新事業。參考《琉球新報》報導，到一九○五年八月為止，在八重山糖業株式會社曾雇用過的日本本土移居者中，有二四戶、共七四人留在名藏從事甘蔗栽種和製糖業。

除了中川開墾計畫的相關人員，隨著人群為了尋求商業和漁業的前線機會移居至此，原先在經濟上自給自足的八重山地區開始被納入日本市場。據說最初是在一八八二年，來自沖繩本島南部糸滿地區的漁民首次登陸石垣島，並在當地販售捕獲的魚類。同時期來自福岡縣，在那霸經營海產批發的古賀辰四郎（一八五六—一九一八年）在石垣島開設分店，糸滿漁民於是將他們在八重山周圍海域捕獲的漁產拿到古賀的店裡，也讓這些漁獲能在八重山以外的地方販售。

從那之後，糸滿漁民陸續來到島上定居，到了一八九八年，當地漁業戶數已增加到二四八戶。八重山群島雖然四面環海，但直到琉球王府時代為止，當地居民都認為漁業是低賤的職業，只在海岸邊採集小魚和海藻。直到一八九○年代中期，居民都未以商業為目的從事漁業，因此石垣島的漁業活動主要都是由在海岸聚落定居的糸滿漁民掌握，並在市場上進行交易。

一九一○年代前半葉，八重山地區的鰹魚漁獲量占全沖繩縣將近三成，但在鰹魚船上的船員多為沖繩本島與日本本土出身的漁民，柴魚片製造工廠也大多雇用群島以外的移民。針對此種現象，一九二三年刊登在《八重山新報》的文章便感嘆八重山地區盛行鰹魚捕撈，地方居民卻自古就將傳統漁業視為粗鄙職業，不願意成為漁民，因此賺的利益多流出島外，並主張應該培育當地漁民。

直到二十世紀初期，八重山的商業也幾乎完全被廢藩置縣後，從日本本土與沖繩本島遷入的移民所壟斷。根據一九○五年的《琉球新報》，以石垣島大川村海岸附近為中心，「來自其他地區、其他府縣的經商人士大約就有一百戶左右」，該報並舉出這些人主要從事交易的機構與店鋪，包括「商業市場、中盤商，亦即海產物經銷商，以及汽船經銷商、外銷品經銷商、理髮店、澡堂、魚畜肉品賣場、各種工業製造商家、餐廳、旅店、豆腐店等零售商店。」

在八重山地區的漁業和商業幾乎被琉球併合後遷入的移居者壟斷的情況下，從前就住在八重山群島的居民（大多為農民）在劇烈變化的政治與經濟狀況中，又從事了哪些經濟活動？

關鍵的轉捩點出現於一九○三年。隨著日本推行土地整理計畫與廢除人頭稅制度，農民的經濟活動迎來了根本性的變革。從琉球王國時代以來，無論持有土地大小，八重山農民的稅金都是以人頭決定，課徵對象的年齡範圍是從十五到五十歲。原先八重山農民被賦予以物品納稅的義務，隨著當地適用地租條例和國稅徵收法，他們被改賦予以現金個別納稅的義務。本來農民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但隨著稅制變化，現金收入對個別農民而言變得不可或缺，於是他們也開始生產菸草與甘蔗等經濟作物。根據《石垣市史》記載，到了一九一○年代，絕大多數農民除了販售菸草和甘蔗，也靠販賣蔬菜、家畜賺取現金收入。此外，石垣島山上野生的林投樹纖維是製作巴拿馬帽的原料，福木則可製成染料，蒐集這些植物來販售成為農民的現金收入來源。

這些農民與明治時代後主要經營漁業和工商業的移居者，不太可能有很密切的接觸。即使後來琉球併合、琉球王國時代的制度遭到廢除，八重山地區的居民很長一段時間仍延續琉球王國時代的習慣，對沖繩本島出身者抱持敬畏的態度。一八九八年十月三日的《琉球新報》指出，八重山地區的居民對沖繩本島，尤其是來自首里與那霸者感到畏懼。報導描述當居民在路上遇到對方時，會「在兩三間房的距離外端正儀容，接著在路旁跪坐，不敢抬頭直視，好像在對王公貴族行禮」。

此外，在基本的溝通上，沖繩本島與八重山地區日常生活使用的語言（方言）也有很大差異，如果不透過理解標準日語的人居中口譯，即便是日常生活的對話都會有困難。一九○三年的《琉球新報》就指出，不只是來自日本本土的人，連來自沖繩本島的人都沒辦法理解八重山地區居民使用的日常語言，因此「當農民在進行勞動時，即使地主或各地主臨時雇用的工人想與農民接觸，也會因為語言不通而無法掌握工作要領。」

八重山地區最早的小學創立於一八八一年。而根據一九○三年《琉球新報》一篇文章顯示，當時在兒童的就學率中，男生超過百分之九○，女生則超過百分之八○，因此我們能推測當時多數年輕一代都已經在學校學習了標準日語。

這些人的父母世代大多沒上過小學，在日常生活中應該只會使用八重山固有的語言（方言）。由此可知儘管隨著時代推移，日常對話上的不便逐漸消失，但雙方仍存在根深蒂固的隔閡。這種現象也解釋為何從琉球王府時代就居住於當地的八重山農民，在琉球併合後，會於移居者與寄留民主導的工商業中遭到邊緣化。

鎮台為日本明治政府於師團制度確立前所編制的陸軍軍事組織。當時全日本共設有六大鎮台，負責維持地方治安、鎮壓叛亂及國土防衛。

和三盆糖產於日本德島縣與香川縣（古稱阿波、讚岐），是一種高品質手工砂糖。其特色是使用名為「竹糖」的特殊品種細甘蔗，並遵循古法，在木盆中經過反覆三次搓揉與壓榨去蜜（此過程稱為「盆研」），故名為「和三盆」。

作者1976年生，東京大學綜合文化研究科碩士、澳大利亞國立大學歷史博士。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中研院臺史所博士後研究員，現任神戶學院大學現代社會學部教授。松田紘子長期投入沖繩、臺灣近現代史與日本殖民地史研究，專長領域為社會史與歷史社會學。著有《日本帝國的交界地帶》，合著有《重思戰後沖繩》、《多文化共生公民教育實務手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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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流轉臺灣的沖繩人：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
作者：松田紘子（松田ヒロ子）
出版社：衛城
出版時間：202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