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教主：錯置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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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

台東玄濟宮遶境，沒有神轎、鑼鼓、陣頭，低成本cos巨星演唱會：搭舞台音響、追星族尖叫、播流行搖滾、保鑣盾牌護送。信徒磕頭，乩童鄔馨茹上台亮相：「你恨，是因為你心中充滿了恨」。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誰在恨？恨什麼？恨為什麼不對？她直播講道，也都這麼不著邊際，方便所有人對號入座。

一位女信徒力挺教主，自嘆照顧家中多名身心障礙者。莫忘世上苦人多，鄔馨茹服務了一群有需要的人。人們遭遇挫折，難免怨恨命運、怪罪別人。「你心中充滿了恨」以《被討厭的勇氣》氣勢呵斥苦人，滿足了苦人期待權威呵斥的心。

接著，鄔馨茹含笑飛吻，長捲髮儼然搖滾巨星。但巨星不會說教，歌迷不會磕頭，巨星若像鄔號令跪拜，必定罵聲一片，跌落神壇。信徒也不會跪乩童，只會跪媽祖粉紅超跑。叫人磕頭就先把自己當神了，還親民呢。

自助餐擷取元素，拼貼遶境與追星，踐踏其各自倫理約束。這是一場文本的狂歡，打破邊界，只求效果，不問是非。是兒戲、是幻想，所以做什麼說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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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阿翰演阮月嬌、算命阿姨，鄔馨茹的一人劇團，不斷推出新角色，主要角色則迅速自我升遷為玉皇大帝。又像《全民大悶鍋》追時事：

權志龍，變成「韓國．金權龍濟公禪師」。

張凌赫，變成「天衡御輔．白軒凌赫上佐」。

于朦朧，從「愿光龍琦天華小仙」升為「于光金華愿道華佛上仙」，加入節目班底。鄔直播頒黑令旗給于朦朧報仇，有于的粉絲說開心哭了，成為鄔的粉絲。從行銷面看，趁亂圈粉，辣手高招。而粉絲的感受，可能像在降靈會見到過世的家人，一償思念，成全心願。你想聽什麼，她就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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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邪教未滿，邪典以上。這批神明是流行的二創，信徒再二創：

已故學者曾仕強，十大預言流傳江湖。信徒貼知乎輕小說，言之鑿鑿，虛構曾仕強病榻預言2025年聖人（鄔馨茹）出現。

信徒不斷把這批神明AI成古裝仙俠劇花美男，抖音發MV變韓團，穿皮夾克同步勁舞。

新聞外星人尬電恤衫暴紅，年輕人留言「好酷哪裡買」，不是相信，是娛樂。畫很拙，吸睛，飆髒話很酷。然而這種新鮮感，是錯置和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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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跳舞；警告末日將臨；勸人勿求醫、吃她加持的蛋，鄔馨茹都不是第一個。

《周處除三害》原型，徐少龍創少龍教，開唱片公司。但旗下藝人只有徐少龍，各門市只賣徐少龍唱片。說明了遶境為何不是追星，是歌手就要承受競爭壓力，否則都是幻想逃避。

鄔馨茹自封玉帝，徐少龍自稱「天斬大將軍」統領天界，使命是毀滅罪惡地球，叫信徒看電影《末日預言》買太空梭、物資，徐要帶隊移民外星。

鄔馨茹說玉帝就是外星人，指揮外星艦隊。痛罵選民，投民進黨是無腦，都沒造橋鋪路，選總統竟還投綠；柯文哲被政治迫害，信他的人夠多就會放出來。

徐少龍說蔣中正是他天界的部下，所以他創中華中正黨，要黨員表態反對民進黨，要支持台灣併入中國。「道主（徐少龍）去慈湖謁陵祭拜後，蔣中正降筆表示，從天界看到美國利用民進黨，更利用臺灣為基地統領亞洲，期望透過少龍歌聲化解國民黨內無形磁場的干擾。」「蔣公拜託道主少龍帶國民黨的子弟兵去靈性世界。」

蔣中正顯靈開示，入中正黨就能化解疫情。新冠、流感是「心靈因果病」，病菌是「靈體」懲罰世人，臺灣會滅一半人。求醫會遭天罰，入黨、聽少龍的歌就會好，歌聲能轉化邪氣磁場。「若醫療單位或檢調對我調查，那不是在調查我，等於是在調查上天」。就像柯文哲強調逮捕的是「主要在野黨主席」，恐嚇敢抓我就是政治迫害。

柯文哲也開過演唱會。徐少龍告別式，信徒強調「相信清白」。黃國昌批媒體抹黑京華城案，籲小草剪電視線，只看黃國昌YT。

徐少龍、柯文哲、鄔馨茹的成功，可能在安撫同一批人的困境。末日不是未來將臨，而是日常浮躁恐慌。憂慮拖磨，諱疾忌醫。寧願世界毀滅，至少痛苦到此為止。既然蔣公說不能看病，有一群人便如蒙大赦：不是我，是蔣公說的。獲得釋放，自由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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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童的風險，就是講錯被拆台。林瑋嬪《靈力具現：鄉村與都市中的民間宗教》訪問桃園八德的乩童高先生，提到鄉村乩童熟知問事者家庭，「祖先問題、厝宅風水」就是萬用解答。但城市宮廟，來問事都陌生人，乩童認定是因「公婆恩怨」而病，桌頭怕信徒沒公婆，百般遲疑、試探、確認後才說。離鄉沒了長輩經驗指導，桌頭、乩童壓力巨大。怎解？

第一，凡事卜杯問神明。萬一講錯，不是我錯，是神意。

第二，不再歸因親族、風水，改說撞邪或凶星、犯太歲等，更加萬用，無法證偽。

鄔馨茹以天尊姿態直播「調靈公布于朦朧案真相」（有于粉指責內容新聞都報過），竟卜杯問于朦朧是非題。天尊在卜杯？都在天界幹嘛卜杯？難道天尊是乩童？只是跟前述桃園乩童一樣，設下責任防火牆，第一重是神明身分，第二重是卜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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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馨茹以神明身分講道，本身就是悖論。乩身降神極耗體力，哪能直播數小時。鄔神閒氣定、侃侃而談，也不是深度無意識狀態，徹底改寫附身定義，擴充到無所不包，也就喪失意義。為講道披上神佛外衣，只在混淆人神。鄔和信徒說「神佛」，有時指鄔，有時指神明，又是自助餐。當神受人崇拜，被罵造神就變乩童。當神的好處、當人的好處，一網打盡。

「你恨，是因為你心中充滿了恨」，鄔講道都勸人講禮貌，不抱怨，遇批評，不便發作。遂創造如《與神同行》的地獄判官「瘋元康」，反譏批評者「做盡壞事的妖魔鬼怪」、「畜生」。神明如戲服可穿脫，像好好先生壓抑憤怒，上台演戲盡情使壞，下了戲便切割否認。判若兩人，是兩個人嗎？

另一場直播，鄔馨茹在講台邊無奈抽菸。原來曾和女粉絲情歌對唱、甜蜜互動，笑言「我會愛你一世」，享受眾誇「好帥」、「迷死人」。以致她的妻子痛罵女粉絲，信眾留言紛求「不要傷害天尊」。為何妻子會暴怒不已？她又不是天尊的妻子，天尊和粉絲談情也好，戀愛營銷也好，不干妻子的事。

除非妻子早知道，沒什麼天尊這回事。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