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退之後：2026地方選舉的四種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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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詩寧

剛過去的端午節假期，打開電視新聞，映入眼簾的是高雄市長熱門人選之一的賴瑞隆與國民黨籍的柯志恩參與龍舟開幕，台中的何欣純與江啟臣一起踩街拜票，這些溫暖和諧的畫面，很難令人想像這竟是朝野對立最激烈的時代。

畢竟就在過去一年，台灣才經歷了史上規模最大的罷免浪潮，從街頭連署到立法院攻防，支持者與反對者都投入了巨大的情緒與能量。總預算案的僵局至今仍未化解，鏡頭一轉，政治人物又回到龍舟、夜市與宮廟的場景裡，彷彿所有的衝突都只是上一季的劇情。

看著如今的選舉布局，當初參與罷免運動的民眾心中或許不免產生疑問：自己究竟改變了什麼？答案應該是肯定的，當大罷免的潮水退去，留在沙灘上的痕跡，仍有值得分析之處。

景象一：蒜多大辣不要切

第一種景象，可以稱之為「蒜多大辣不要切」。這些地方就像夜市裡最重口味的小吃，看起來熱氣蒸騰，吃下去更是後勁十足，只是這次選民終究選擇不要切（割）。

這類選區最大的特徵在於，罷免方其實已經累積出足以構成威脅的政治能量。同意罷免票數往往已經達到法定門檻，只是不同意票更多，雙方差距並不懸殊。從結果來看，罷免失敗了；但從政治意義來看，卻代表這些地方已經進入真正的競爭狀態。

台北市便是如此。無論是王鴻薇、李彥秀或徐巧芯所在的選區，都出現了過去難以想像的政治動員規模。最終結果固然沒有翻轉席次，但大量公民投入政治討論的過程，已經讓選區結構產生變化。沈伯洋能夠代表新世代政治人物角逐首都市長，也與這股公民參與浪潮有密切關係。

新北市則以葉元之選區最具代表性，這是全國同意票和不同意票差距最低的地方，讓這種地方不再存在真正安全的一方，而是所有政治人物都必須持續經營、持續回應選民，這次挑戰者蘇巧慧和指定接班人李四川展現出來的謹慎樂觀，可以看做對於罷免案的後續反應。

至於新竹市，則呈現另一種複雜樣貌，高虹安、鄭正鈐在罷免案所面臨的挑戰，是科技業選民、年輕人口、地方派系與在地組織的綜合角力結果，雖然高虹安在「特別立法保護」下可望繼續挑戰連任，但年輕菁英形象已無鋒芒可言。

而花蓮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焦點，傅崐萁現象已經超越地方政治本身，成為全國政治討論的一部分，也讓傅崐萁的挑戰者張峻得到超乎尋常的關注。

景象二：微糖去冰要加料

第二種景象，則比較像夜市裡的手搖飲，口味穩定、客群固定，總有人願意排隊購買，要與之競爭只能加更多料。

這些地方從一開始就很難被罷免運動撼動。同意票與不同意票差距明顯，地方組織盤根錯節，政治版圖長期穩定。罷免失敗不但不令人意外，甚至可能進一步強化現任政治人物的正當性。

最典型的例子是基隆。謝國樑經歷罷免案後，不僅沒有被削弱，反而在某種程度上完成了政治上的重新授權。對支持者而言，那場投票更像是一場提前進行的信任投票，而結果顯示他依然擁有足夠的地方基礎。

桃園同樣如此，客家聚落、眷村文化與長期累積的地方網絡，使得萬美玲、呂玉玲、魯明哲、涂權吉等選區具有相當程度的穩定性。再加上張善政執政期間並未出現足以動搖市政信任的大型危機，反對力量始終難以形成突破。

還有台中海線與南投的情況，顏寬恒家族在海線經營數十年，其政治影響力早已融入地方社會結構之中；馬文君與游顥所在的南投選區，也長期建立在深厚的人際網絡與地方服務基礎上。外地人往往以其在立法院表現來評斷，但在這些地方，真正運作的其實是另一套政治邏輯。雲林丁學忠與台東黃建賓的案例也可這樣解釋。

景象三：在線有人不必等

第三種景象則是老神在在，這些地方在罷免過程就失敗，反倒出現了「越罷越紅」的現象。原本被認為可能受到傷害的政治人物，最後反而藉由衝突累積更多支持者。

彰化便是代表案例，作為六都之外唯一人口突破百萬的縣市，彰化長期被視為台灣政治的搖擺州，然而這次罷免謝衣鳳並未真正撼動地方結構。嘉義市原本劍指王美惠的罷免案，最後卻因冒名連署與個資爭議而提前結束，使得王美惠的市長之路更加明確。

至於金門的陳玉珍，她在全國輿論場上始終充滿爭議，但回到地方選區，選民評價卻往往截然不同，有趣的是，輕鬆搞定罷免的陳玉珍並沒有得到黨中央的金門縣長提名，值得後續觀察。

景象四：共同政見就是沒有政見

更值得擔心的其實是第四種景象，無論是縣市長、縣市議員到鄉鎮市代表層級，可以看得到的都只是候選人名字和修圖美化的照片，大部分看板連黨徽都小得可憐，政見和訴求更是付之闕如。雖然現在各黨提名作業仍未完成，定論仍言之過早，但直到今天，執政黨看不出類似日本高市早苗首相想要一舉得到多數的戰略企圖；在野黨也看不出準備全面取代執政黨的政策藍圖。於是大家都很努力，卻又都很保守。

似乎是不想重蹈罷免互相對立的覆轍，因此不想用清晰的語言訴說立場。但台灣的美好其實就是體現在各個縣市的好山好水，台灣真正的焦慮與隱憂也同樣藏在各個縣市的疏忽與民眾的沈默裡，更何況當大家不說清楚的時候，正是那些藏在手機演算法背後的資訊平台，不斷推送情緒與對立的內容。潮退的寂靜，這也許是大罷免運動當初想不到的地方。

作者為二十年來企業創作二刀流，去哪裡始終不忘記者和企業人的雙重身分。從外派中國到矽谷分公司，由太平洋東西兩岸回望台灣，文化與生態如珍寶發光，傳產和數位經濟並列爭輝，正在寫作新書《末代台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