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別怕，我就要回來了：白色恐怖第一大案「澎湖713事件」奇女子王培五與六名子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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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的下方永遠黑暗

回到家，王培五的神情輕鬆一些，她相信到臺灣就會有辦法，所以她積極地準備到臺灣。學校的職員余先生，是位忠誠正派的好人，每天都來探望淪落天涯的校長家屬，他幫忙買了從馬公到高雄的船票。

張彬開始帶頭打包所有的家當，他是長子，責無旁貸。姊姊張磊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張磊總是盡力打點所有的家事，她是大姐，十四歲的大姐，下面五個弟弟妹妹，八歲到三歲，最小的是張彤，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是他好像也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他很安靜，每一個小孩都很安靜，沒有人惹麻煩。一家人儘量待在一起，但是幾乎不說話。

媽媽沒有在孩子面前表現一點悲傷的情緒，她的平靜讓大家都保持在一種生活的節奏上。張磊和張彬的年紀已經足以了解媽媽深藏的憂慮，所以他們儘量攬下裡裡外外的工作；況且，媽媽原本就不熟悉家事。從小在姥姥家，媽媽連喝水都有人幫忙將杯子捧到嘴邊。張磊帶著張彬沈默地忙碌，無助的焦慮從早到晚，每一分每一秒侵蝕著這兩個孩子的靈魂。

上船的日子到了，張彬忙著綑綁所有的家當，這是年紀大一點的男孩子才有力氣做的事情，他整理了十幾個大小包裹。張彬成了整理行李的高手，他必須如此，往後搬家遷徙不只這一次。媽媽帶著六個小孩，每個人都必須盡可能多揹一點東西，三歲的張彤和四歲的張鑫，沒有哭叫著要人家抱，安靜地邁開小步伐，一步一步跟著哥哥姊姊往前進。一家七口走在路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彼此迴避探看的眼神，每個人的臉色都太難看了！

從大陸到澎湖，這麼多次的遷徙，每次都有傭人或者學生幫忙，只有這一次，他們得全靠自己。張彬帶頭走到他印象深刻的碼頭，就是爸爸被帶走的碼頭，現在他們也要從這裡出發去臺灣找爸爸。他負責清點行李，張磊把弟弟妹妹全都聚攏在一塊，媽媽這陣子四處奔波，已經累壞了。

終於，大家都上了船。這小船和以前逃難搭的大遊輪不同，海浪很大，船很顛簸，到高雄大約要半天的時間。張磊緊緊抓著四歲的張鑫與三歲的張彤，他們全都乖乖地沒有哭鬧。張彬看了心如刀割，他寧願弟弟妹妹像一般小孩那樣任性地哭鬧。他希望，沒有人會責備的小小孩替他哭喊出他心中的委屈和淒涼。

中午過後，小船到了高雄，除了軍隊的情報之外，這世界沒人知道張校長的家屬，王培五一個女人帶著六個小孩到了什麼地方。地處熱帶的高雄即使已經十月中旬，依舊豔陽高照，六個小孩像孤兒一樣孤單地坐在碼頭邊，媽媽忙著聯絡親朋故舊，希望可以借住一、兩晚。匆匆路過的行人好奇地盯著這群小孩，但是沒有人過來問候一聲。

張彬想起了餓死在青島路邊的乞丐，他恐懼地想著，我們也會有這麼一天嗎？他趕快把腦中的影像洗掉，想一些快樂的事情，像是爸爸還在青島當官的快樂日子。人生，對張彬這隻十三歲的小老鼠來說，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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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媽媽還沒有回來，孩子們開始害怕，媽媽會不會出事了？如果媽媽沒有回來，他們怎麼辦呢？張彬倔強地想著：媽媽一定會回來！媽媽一定會回來！

幸好，天還沒黑透時，媽媽回來了，還有一位管東屏先生！抗戰時期，管東屏在長官店擔任山東第一臨時中學的校醫。抗戰勝利之後臨中復員回青島，大家各奔前程，已經三年沒見面了。

管東屏來臺後在氣象站服務，地點就是現在高雄西子灣的前英國領事館，一棟二層樓的紅磚房子，樓下是氣象站的辦公室，二樓有長長的迴廊和拱形的廊柱。管東屏和其他工作人員都住在二樓，也分給張校長的家屬們一個房間。

管東屏弄了一輛車子，把他們從碼頭邊接到這個位於小山丘上的庇護所。張磊和張彬很高興看到管東屏的小女兒管迎愛，她比張彬小幾歲，在長官店時他們三個人一起上學，飄洋過海後還能看到兒時舊識，姐弟倆的心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管太太很親切地招呼著，並且煮了一頓美味的晚飯，這是久違的美好夜晚。

第二天晚上，王培五馬上啟程到四百公里外的臺北去找崔唯吾，她要搭八小時的火車才會到達，晚上就睡在火車上。崔唯吾和張敏之情誼深厚，如師如父，但是王培五和崔家並不熟稔。崔家很熱心，王培五晚上就留宿在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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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日，在澎湖被捕的五十五個山東師生，從馬公被送到基隆，他們都認為自己可以被解送到臺灣很幸運，認為駐紮在臺灣的中央軍會比較明理有法紀。

被捕的學生男女都有，他們到基隆上岸以後，先是被送到港警大樓的地下室，接著就被銬在一起推了出來，送上美援的軍用卡車。比起當時的其他拼裝卡車，美援的卡車性能真好，一路上都不拋錨，很快地就把師生載到了臺北市西寧南路三十六號—臺灣省保安司令部保安處（今獅子林大樓）。這裡的宗旨是「寧可錯殺一百，不可縱放萬一」。許多的冤錯假案，都在這裡被嚴刑拷打燉煮出來。

澎湖的士兵粗魯野蠻，但這裡更多的是毒蛇般狡猾冷酷的人，對於問案逼供，他們更機靈更有技巧。五十幾個師生被送到保安司令部的地牢，張敏之也被關在這裡。周紹賢就在這個地牢，和張敏之有了一些談話。

九月中旬，張敏之被抓之後，周紹賢請曾經擔任青島市長，以及山東、浙江省主席的沈鴻烈，向國防部次長兼山東省流亡政府主席的秦德純求救。包括濟南第一聯中校長劉澤民等人，也都曾經面請秦德純翻案，但是秦德純說：「陳誠罵我是閻（錫山）馮（玉祥）餘孽，韓鳳儀討取他之命令而辦此事，我不敢過問。」

周紹賢被捕前兩天，鄰長已經告知，有兩人來打聽你，周早已預料會有此一劫。他先被帶到臺中刑警隊，飽受木棍和皮鞭交相淩虐的痛苦，再用水刑，犯人被灌飽生水，再用力壓腹部使其嘔吐，目的就是要他招認自己是張敏之的同夥。

過了幾天，周紹賢被押送到臺北，他開始絕食抗議，軍方幫他注射葡萄糖，兩天之後，他被轉送到臺北，有一位姓董的學生告訴周紹賢，「張校長就關在隔壁。」他隔著木板低聲呼喊張敏之，張敏之說：「我已視死如歸，把您牽連在內，真對不起。」周紹賢回說：「此乃天降之災啊！焉能怪您？」

周紹賢在獄中聽到獄友被抓被關的原因，千奇百怪。有一個新聞記者因為反對女兒的交往對象，對方憤而從香港每天郵寄共匪報紙給老記者；還有一個青年和表姐戀愛，被表姐的另一位仰慕者栽贓誣陷；另外一個廈門大學學生被指參加共產黨的組織福州學生會等等，各種羅織誣陷比比皆是。

獄中的歲月每一天都是煎熬。在張敏之被囚禁之後三個多月，才被送到保安司令部的殷穎（時任澎湖三十九師軍需官），二○○五年在《聯合報》發表〈囚籠裡的歌聲〉，對獄中生活有著如下的紀錄：

「我們被送到臺北市青島東路，臺灣保安司令部軍法處所屬的看守所羈押。五十幾個人被關進一間囚籠。當時的看守所人滿為患，連山東名將李延年也關在那裡，但他是一人住一間囚室。當時看守所只能騰出一間囚籠來容納我們這批人犯。」

「囚籠是用木柱四面圍起來，在一個大監牢中，一排排有許多這種囚籠。每一間囚籠可容納約二十人左右，但卻填進了雙倍的人犯，如沙丁魚般密集地塞進去。我們只能分成兩排對坐著，人與人肩膀緊擠在一起。晚上睡眠時，只能輪班睡；一邊人坐著，讓另一邊的人蜷著身子臥下休息。這樣睡一、兩個小時後，便要被對面的人推醒，只好坐起來讓另一邊的人蜷身臥下來睡。」

「囚籠雖四面都通風，但空氣仍然惡濁。只好在中間懸掛一條毯子，下面綁上一根木條，兩面再各繫一條繩子，由兩邊相互拉動著，使惡濁的空氣可以稍稍排出。這種生活一待便是兩個多月。」

「囚籠的角落上擺了一個馬桶，供這五、六十人大小便之用。因為人多，不到一天便要滿溢出來了。每天清晨由兩人將便桶抬到外面去倒掉。按說應該大家輪班來抬，但我卻從無機會輪到；因為這種權利永遠由幾個老菸槍包辦了，他們可以在途中趁戒護人員不留神的時候，抽一個冷子，彎腰在路邊撿到一、兩個菸蒂；而這一、兩個菸頭，對老菸槍來說，真是如獲至寶。」

「看守所的苦獄，說起來還是比我們在澎湖陸軍第三十九師囚禁時的待遇好，因為最起碼每天會供給兩缽米飯。在澎湖關押時，後來被囚在暗無天日的防空洞中，一、兩天才送來半筐冷飯，五、六十人各搶抓一把，我還多半搶不到手。而青島東路看守所，每日兩次供應一缽飯，飯上還澆一勺湯，湯都是用玻璃菜（高麗菜）煮成的，並在湯桶上面倒一點油，叫作「明油」，是給人看的。其實澆到你缽中的，可能連一點油花也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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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敏之在獄中受盡煎熬，太太王培五心急如焚，那麼多的人需要登門拜訪請託，包括山東省政府官員，還有好幾位立法委員和國大代表。王培五和張敏之的老師崔唯吾，還去找了在CC派大老陳果夫。

陳果夫當時已經退出政壇，隱居在臺中養病。他的叔父陳其美是和孫中山一起創建國民黨，並且把蔣介石引薦給孫中山的重要人物。他的弟弟陳立夫當時是行政院政務委員兼《中央日報》董事長。

集結了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保安司令部的司令彭孟緝將軍一點都不領情。彭孟緝在臺灣現代政治史上是個備受爭議的人物，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時，他任職高雄要塞司令，他的部隊在高雄市政府、高雄中學以及高雄火車站等地開槍掃射，又抓了許多臺籍菁英，受難者家屬至今仍以「屠夫」稱之。

二二八之後，彭孟緝升官成為臺灣省警備總部副總司令（總司令為陳誠），後來又升為臺灣省保安司令部司令。他對於營救張敏之的陳情，沒有多少考慮的餘地。國民黨要守住臺灣，軍事方面問題不大，中共的海軍太弱，怕就怕在共產黨對於學生、農民和工人的滲透力，讓國民黨的防線從裡面崩壞。

在彭孟緝掌管的這個機構裡面，有著太多黨同伐異，或者為了挾怨報復，或者為了升官發財，或者純粹就是爭鬥的動物野性，都在這裡腐臭發酵。法國大革命時，被送上斷頭臺的羅蘭夫人（Madame Roland），有一句亙古名言：「自由，自由，多少罪名假汝之名以行。」放到當時臺灣的環境來看亦然，在「保密防諜，鞏固臺灣」的口號之下，有多少的冤案假反共之名以行。燈塔的下方永遠是黑暗的。

作者為資深媒體工作者。曾任民眾日報、民視以及公視記者，榮獲曾虛白新聞獎、卓越新聞獎；參與多部紀錄片企劃及製作。現任公視台語台新聞部專題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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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別怕，我就要回來了：白色恐怖第一大案「澎湖713事件」奇女子王培五與六名子女的故事》
作者：呂培苓
出版社：一卷文化
出版時間：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