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銀行業「資產國債化」與「存款搬家」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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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鴻達

近年來中國銀行業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結構性挑戰。首先不管是各級政府或是地方城投債，越來越難找到買主，只好仰賴銀行來承接，因此銀行資產中的國債占比不斷攀升，呈現「資產國債化」的現象。另一方面為刺激景氣，人民銀行不斷放水，並訂下各種KPI要求各銀行把錢放貸出去。但民間信貸需求疲軟，結果銀行與企業合謀演出「存款搬家」的戲碼。資金就在封閉回圈內空轉，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失靈僵化。

一、資產國債化，銀行變成政府的提款機

截至2025年末，銀行持有債券規模已超100兆元人民幣，占總資產比重從十年前的18%升至約25%，部分大型銀行持有政府債券甚至超過10兆元。由於銀行已經成為政府債券的最大買家，使得銀行實質上承擔了部分「準財政」功能。在美國商業銀行僅持有約6%的國債，絕大部分都由民間的投資人、海外投資者等多元機構消化。在日本雖然央行持有國債比例不低，但民間商業銀行佔比相對有限。反觀中國，財政部或地方政府發行的國債，就有超過六成硬塞給商業銀行，也就是說國債的風險高度集中在銀行體系內部。由於銀行資產與國債價格深度捆綁，一旦升息，銀行將因持有大量長久期債券而蒙受巨大損失，甚至造成系統性風險。此外房地產泡沫後，這些債務的前景更是堪憂。

二、拜託貸款，存款搬家

由於各界對經濟前景悲觀，不管是投資或消費都更為謹慎，因此銀行新增放款金額不斷崩跌。由於「新增放款」是各界評判景氣的重要指標，因此中國官方必須美化此數據，要求銀行必須想盡辦法把錢放貸出去。然而企業因預期前景不佳、產能過剩，缺乏真實的投資意願，在此情況下便出現了荒謬的「拜託貸款」現象。企業礙於人情壓力或需與銀行保持良好關係，便配合銀行KPI的需要進行貸款。為了感謝企業的貸款，銀行甚至主動為企業支付貸款利息，或給予各種變相補貼。

這些資金被記入「新增放款」，在企業帳戶短暫停留後，隨即轉為定期存款或購買理財商品，存款數次搬家，並未真正流入實體經濟。造成企業貸款與企業存款同時增加的矛盾現象，正是資金空轉的具體表現。唯一的正面效果是投入理財商品的資金變多，為去年中國股市增加一些動能，但代價是讓中國銀行的體質變得更脆弱。為了這個KPI，中國銀行低息把錢放貸出去，但同時又以高息吸收存款，進一步壓縮了本就微薄的淨息差，形成「高買低賣」的惡性循環。一般認為放款利率必須比存款利率高1.8%以上，銀行才能維持正常的運作。但目前中國的淨息差已經跌破1.4%，這也是為什麼大家認為這已觸及警戒線。

三、中國銀行為何要高買低賣

中國人民銀行不是一直放水，錢滿為患嗎? 為何銀行還要「貼息攬存」，吸引企業存款，讓自己的財務更為惡化。主要原因是中國銀行有太多不良資產或壞帳，在中國的監理法規中，定期存款屬於穩定的核心存款，占比越多就越能掩蓋越多的不良資產。也因為銀行的資產中，屬於濫竽充數的不良資產比例高，因此銀行間的同業差借成本也高。這都是銀行不得不飲鴆止渴，以高息吸收定存來優化存款結構，但卻惡化整體財務的原因。因此有人說這是以麻醉來處理銀行不良資產，只能拖延或掩飾壞帳問題。

四、去年的業績，今年的業障

去年銀行的「存款搬家」策略，美化了新增放款數據，也優化了存款結構，但都只是暫時性的紓解。現在銀行頭痛的是定期存款集中到期的壓力，因為根據統計年底前銀行面臨約95兆元定期存款到期高峰。在當前低利率環境下，這筆鉅額資金極可能不再續存為長期定存，轉而流向收益更高的理財產品。不管中國銀行是不是再以高利率來吸收定存，都會有不小的衝擊。

中國銀行的處境，就好像病情日益嚴重的漸凍人，不良資產的比例一直升高，能正常活動的部位就越小。各種偏方巧門或許能解一時之急，但往往有嚴重副作用，也許能掩飾或拖延病兆，卻無法改變趨勢。

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穩定中心主任，台大公經中心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