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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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國際關係

印度與美國不僅是當然的夥伴。我相信,美國會是印度最好的夥伴。

──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新德里,二○一五年一月二十七日

西方的美化

女老師用一條深藍色的毛巾擦了擦鼻子。心靈就像一隻猴子,她說。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運動服,令我聯想起一九七○年代身著有氧運動服的珍.方達(Jane Fonda)。它追逐著生命中色彩斑斕的果實,直到它被樹上的荊棘給纏住。在我們的練習中,我們訓練心靈與身體,為的是要見到永恆、見到我們的真實自我。

在這個如體育館般的空間裡,十幾個來自馬來西亞的人,坐在一些有點磨損的彩色墊子上;當中有一些將用指甲花染劑(henna)染過的頭髮編成短辮的女性,還有一些梳著油頭的年輕男性,其間則夾雜著四位中年的印度女性。門扉敞開著,清晨的太陽在後頭的綠色山坡上灑下柔和的斜光。個別的鼻息從一排排的坐墊上傳出,逐漸匯聚成一股氣動呼嘯聲,最終更化為一場響亮的集體過度換氣(hyperventilation)。

我們在學「調息」(pranayama),也就是有規律、有意識的呼吸。現在你們快速地透過右邊的鼻翼呼氣三次,女老師說道。她的表情簡直就像軍人,眼神銳利卻又難以捉摸。她為我講解,該用哪根手指去封住鼻孔。前一晚用的是無名指和大拇指,此時用的則是大拇指和小指。一切都是儀式。如果沒有固定的規則,一個人可能就會像被困在滿是荊棘的樹上的猴子那樣,迷失在生活中。

當女老師呼氣時,她的下半臉部會收縮,彷彿它是唯一的呼吸器官。她的呼吸聲響亮,卻又均勻到聽起來十分優雅。接著她又用那條毛巾擦了擦鼻子。

我感冒了,用了幾張餐巾紙;當時我們正在練習先用左邊鼻孔呼氣,再用兩個鼻孔呼氣,然後交替著急促吸氣。我的右邊鼻孔完全塞住了。這些練習有助於改善這種情況嗎?

接下來是一種類似體操的練習。右腿向前,上身跟隨,雙足向後甩,然後是某種結合輪後彎(hollow back)的伏地挺身。我模仿著我的同學。他們總是比我快一步。當我還在抬起屁股準備起身時,他們已經筆直地朝著膠合板屋頂伸出雙臂,並將身體轉向東方,藉以迎接太陽。

女老師清楚發出的一聲「唵」響徹了大廳。在大家齊聲唱和前,她說:封閉你們的眼睛和耳朵!古老的吠陀咒語在我的大腦皮質(cerebral cortex)裡迴盪。在課程結束時,我有一種不在這個世界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彷彿在下墜,接著又感到恐慌。我是不是在害怕,會徹底迷失自我?

或許吧。尤其是,這是一個向來反對祕教的人所做的實驗;在西方,許多人都將祕教與印度連結在一起。我只是想見識見識大家的想法。結果我覺得也並不算太糟……。

無論如何,這都比我在練習後所獲悉的現實來得好。我坐在拉克什曼吊橋(LakshmanJhula;這是位於里希蓋什〔Rishikesh〕上半部橫跨恆河的吊橋)邊,望著印度的聖河,翻開了報紙。德里北部發生了一起大規模性侵案,三名高階種姓的成員涉嫌其中。北方邦一名男子因嫁妝命案第二次出庭供述。西孟加拉邦發生了一起火車事故,死傷人數尚不明朗。我究竟身處何方?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為何「靈性」與「落後」(它表現在貧窮和奠基於傳統的暴力傾向上)竟會如此緊密相連?還是說,這些矛盾主要存在於我的想像中?

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印度和西方國家之間存在著某種愛恨交織的關係。人們對這個國家褒貶不一。對某些人來說,它是一個理想的世界;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則是一個社會和經濟都不發達的地區。這種情況並非始於一九七○年代;當時那些衣著寬鬆的旅行者開拓了通往印度的嬉皮之路,有一些人歡欣鼓舞地從這個神祕的東方國度歸來,另有一些人則只是對它感到厭惡。事實上,早自浪漫主義(romanticism)時代,這種情況便已存在。

然而,西方國家對於印度最早的印象,卻遠比這更為古老。歐洲人對於這片次大陸的最初印象,既非正面,也非負面,而是將它視為一個充滿謎團、奇蹟與古怪習性的地區。希臘作家克特西亞斯(Ctesias)曾描述了影腳人(sciapods;又稱「獨腳人」〔monopods〕)和無口人(Astomi)。他的同行們則描繪了某些神話中的種族,描繪了狗頭人、獨眼人、蜘蛛腿人,還有用耳朵把自己捲起來睡覺的人。

希羅多德(Herodotus)筆下的「掘金蟻」(gold-digging ant)成了一個傳奇。這位地理學家暨民族學家寫道:印度河上游住著一個極其好戰的民族,他們的聚落附近,有片沙漠,印度的巨量黃金寶藏便是來自那裡;不時會有淘金者冒險前往那片荒僻之地,這其實是極其大膽的舉動,因為嗜血的螞蟻在守護著寶藏;那種生物比狗小,卻比狐狸還大,其速度更是超越其他所有的動物;因此,為了獲取黃金,尋寶者必須擬訂真正的作戰計畫。希羅多德也對此做了詳細的描述。

然而,印度之所以被認為擁有無窮財富,不單只是因為那些據稱會掘金的螞蟻。事實上,在古代,重要的奢侈品都是從這個次大陸進口。絲綢、珍珠和芳香物質都是來自這個地區。據說,這個國家本身就蘊藏著大量的黃金、白銀、寶石和香料。

此外,自從一位「裸體聖賢」加入了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軍隊之後,印度便以智慧、苦行及蔑視死亡的國度而聞名。根據記載,那位瑜珈修行者名為卡拉諾斯(Kalanos;也作Calanus)。當時他已高齡七十三歲,長途跋涉的艱辛致使他的身體虛弱不堪,於是他告訴亞歷山大,他寧可死去,也不願如病人般苟延殘喘,接著便不假思索地自焚而亡。在許多中世紀流行的亞歷山大傳奇小說中,那些印度聖賢的厭棄俗世也是一個重要的題材;它與亞歷山大的追求世俗權力形成鮮明對比。

之後許多對於印度的描繪,同樣頗具奇幻色彩。例如,在中世紀時,這個次大陸曾被說是流淌著牛奶與蜂蜜的土地,人間天堂就位於那裡。不過最重要的是,人們認為那裡是祭司王約翰(Prester John)的避難所。據說,這位傳奇的君主曾經帶著一群信徒逃往亞洲。中世紀的歷史學家弗萊辛的奧圖(Otto von Freising),於第二次十字軍東征(Crusades)前不久,曾在他的《雙城編年史》(Chronica sive Historia de duabus civitatibus)中寫道,約翰來自《馬太福音》所載的東方賢士的家族。在一封據稱是他親筆寫給拜占庭(Byzantine)皇帝曼努埃爾(Manuel I Komnenos)的信中,祭司王約翰描述了他那被他稱為「三個印度」(Three Indias)的國度的權勢與財富:那裡有大象、單峰駱駝、雙峰駱駝、豹、野驢、白色與紅色的獅子,以及世上所有種類的動物。

長久以來,歐洲人對於印度的想法要嘛模糊不清,要嘛天馬行空,直到英國人發現了這個地區,情況才有所改變。十八世紀中葉,東印度公司開始從孟加拉在這個次大陸上站穩腳跟。它迅速發展成居於宰制地位的殖民強權。然而,它同時也為西方國家打開通往古老印度文化的大門;這點卻非出於本意。雖說,總督華倫.黑斯廷斯為了翻譯印度的法典,曾親自確保了當時英國最受尊敬的學者之一,威廉.瓊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被任命為新成立的「加爾各答高等法院」(Calcutta High Court)的法官。威廉.瓊斯於一七八四年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印度學學會,「孟加拉亞洲學會」(The Asiatic Society of Bengal;原本名為「Asiatick Society」)。在他的領導下,研究得以開展。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對學術感興趣的東印度公司員工,曾為學會的期刊撰寫了許多研究成果。可是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再只局限於當下的印度;這時他們也開始意識到了,這個國度的文學與哲學傳統所具有的重要性。於是,他們在一七八四年出版了《薄伽梵歌》,繼而又在一七九八年出版了詩人迦梨陀娑(Kalidasa)的《沙恭達羅》(Shakuntala)。這些文學作品特別是在德國受到了大量傳播。一七九一年,格奧爾格.福斯特(JohannGeorg Adam Forster)將英譯本《沙恭達羅》翻成德文,甫一推出,作品便在德國聲名鵲起,激起當時廣大讀者的熱情。甚至於四十年後,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在回憶自己第一次閱讀這部戲劇作品時,仍用熱情(Enthusiasmus)和熱情洋溢的感受(überschwenglichen Eindruck)來形容。

早在一七八○年代,約翰.戈特弗里德.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在他所著的《人類歷史哲學的觀念》(Ideen zur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 der Menschheit)一書中,就曾對印度做了極為正面的描繪;尤其是對該地的居民。他將他們描繪成美麗、溫和、純真、有耐心、寬容、心平氣和又有教養的人。儘管一些專家學者將赫爾德所言,印度是「人類搖籃」這種說法斥為憑空想像;但他所描繪的印度形象卻造成了深遠影響,特別是對於浪漫主義者(romanticist)。

約爾根.呂特(Jürgen Lütt)曾在其著作《德國、印度與德國的印度形象》(Deutschland,Indien und das deutsche Indienbild)中表示,若要理解赫爾德對於印度人及其國家的描繪,就得先了解資料來源和時空背景。與大自然和諧相處,這是他的一個核心要素。一方面,在撰寫他的作品時,他尚未運用英國官員從印度獲取的新知識,而是借用了從上古時期和中世紀一路流傳下來的、關於印度的舊觀念,其中也包括天堂的觀念,此外還有歐洲旅行者的一些較新的報導。另一方面,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知道赫爾德的世界觀深受盧梭(Jean-JacquesRousseau)影響。赫爾德可謂德國的盧梭,他形塑了一種當時顯然席捲中歐一整個世代的新生活態度。它包含了一種革新的宗教暨哲學的自然觀,這種觀點哀嘆世界的除神化,希望透過一種新的信仰重新為世界注入靈魂。

呂特認為,這種觀點反映在對於當地人及其文化的描述中。赫爾德描繪了一幅生活在如田園詩般的土地上、擁有高雅文化的高貴民族的畫像。如果想要理解德國文學界對於《沙恭達羅》這部戲劇作品出版的反應「……」,我們就得記住赫爾德的印度形象。劇中對於少女沙恭達羅與古印度世界的刻畫,之所以對德國文化界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正是因為它看起來完全符合赫爾德先前所塑造的印度形象:一種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形象。據此,簡而言之,德國人之所以喜愛印度,那是因為盧梭的人類的「自然狀態」(état de nature)這種觀念,被赫爾德投射到了這個次大陸。

不過,呂特倒是認為,直到在施萊格爾兄弟(Gebrüder Schlegel)與其他早期浪漫主義者的論述下,德國的印度形象才得以完善;因為他們又加入了一個新的元素:反歐洲情緒。一方面,浪漫主義者拒斥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 Movement)的理念。例如,一八○三年,奧古斯特.威廉.施萊格爾(August Wilhelm Schlegel),在他所屬的期刊《歐洲》(Europa)上,就曾強烈批評只重功利的取向和經濟原則的絕對主導地位。奧古斯特.威廉.施萊格爾闡述道:我們的時代誤解了思想;「……」在人們把模仿自然(更準確地來說,模仿外部世界)設定成他們的最終目標下,人們把藝術和詩歌變成了單純的理智散文。於是,人們試圖將哲學簡化為經驗,然而,真正的思辨關乎絕對的知識,這有別於所有的經驗都只是局限的、消極的;於是,人們將品德解釋為追求享樂、自私自利的結果,從而將其完全摧毀;道德則被轉化為單純的睿智自保理論。宗教的境遇更是最為悲慘;由於它的觀點本質上無法進行科學論證,也由於它無意於塵世的功利,所以它被棄之如一個空洞、乏味的幻影「……」

作者為德國記者、作者,主修印度學、藏學與社會學。現為《呂北克新聞報》(Lübecker Nachrichten)編輯,並以自由記者身分持續寫作。

他長期關注印度次大陸的政治局勢與社會發展,曾在《時代週報》( Die Zeit)等德語媒體發表多篇相關文章。在本書之前,他已出版非虛構作品 《8849:珠峰上的大眾觀光、死亡與剝削》,聚焦聖母峰商業化背後的觀光擴張與人性代價。


書名:《印度崛起:全球供應鏈重組下的關鍵強權與印太新局》
作者:奧利佛.舒爾茨(Oliver Schulz)
出版社:貓頭鷹
出版時間: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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