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是斯洛維尼亞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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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買春秋

那天我們的船正在克羅埃西亞的亞得里亞海上航行，我在甲板上熱得發昏，進了船艙看一眼手機，有一封斯洛維尼亞總統秘書的來信：親愛的喬伊斯，如果你有空，是否能在下述的時間到總統府見一面？

這要從30年前的台海危機說起。

1996年台灣舉行第一次總統民選，中國大怒以導彈演習恫嚇台灣無效，李登輝成為台灣第一任民選總統。

記者培訓結緣

還在台北路透社工作的我，可能表現差強人意，路透社也有意將我派往他國，因此很幸運被選上從台北到倫敦參加一個路透社基金會舉辦的新聞培訓課程。

路透社基金會其實是個慈善單位，專門在資源比較不足的國家免費培訓記者，當然這也有減稅的作用，因此只有外部記者可以參加。

我參加的那一次課程開在倫敦，是第一次辦電視採訪製作，不是光坐著用一台筆電聽課打字即可，必須有攝影機攝影棚所費不貲。於是公司律師研究要怎麼讓自己的記者也參加但不違背基金會的原則，最後決定可以有四個自己人受惠。

來上課的都是來自共產東歐解體後的電視記者，路透社提名的則全數是文字記者，希望自家文字記者有朝一日多方發展。我是全班唯一一個亞洲人，另外三個同事一個澳洲人兩個英國人。

受訓期間我和來自斯洛維尼亞的電視記者娜塔莎頗為友好，結訓後保持聯絡，熱情的娜塔莎一直鼓吹我到斯洛維尼亞一遊，我在隔年外派到新加坡後終於成行。

之後我們繼續偶有聯絡，知道娜塔莎完成法律學位當律師了，當律師幫同胞川普夫人梅蘭妮亞在斯洛維尼亞打誹謗官司了，進政府擔任資訊委員長（Information Commissioner）了，後來卻不知怎麼斷了音訊。

總統娜塔莎

大約一年前我在車上聽BBC新聞談及喬治亞，忽然想到當年的朋友娜塔莎。安排我住在她家，帶我在首都盧比雅納趴趴走的娜塔莎，現在在做什麼呢？電子郵件地址早已不可考，不過她曾經是蠻有名的電視記者，後來進入政府，可能還能 Google 到吧？於是我輸入她的名字。

手機跳出來的資訊讓我倒吸了一口氣：娜塔莎在2022年以無黨籍身份打敗對手，成為斯洛維尼亞第一位女總統！將近30年前娜塔莎騎著重機載我在盧比雅納馳騁，當時瘋狂的兩個年輕記者，並不知道這位騎士日後會成為斯洛維尼亞第一位女性總統！

去年我並沒有打算與娜塔莎聯絡，畢竟當總統的人必定國務繁忙而且已經多年未曾聯絡。但上個月我在普羅旺斯整理家中閣樓時，意外發現幾張娜塔莎騎重機載我的照片，還有我們在盧比雅納城堡前喝咖啡、在餐廳把酒言歡的發黃照片。當時都單身的我們多年輕啊！

這次我未經考慮就拍下照片寄去斯洛維尼亞總統府：我是貴國總統三十年前的老朋友，即將前往斯洛維尼亞隔壁的克羅埃西亞旅行，說不定總統可以抽時間喝杯咖啡？

我並不期待回信，但總統辦公室很快回信了：總統非常開心在多年失聯後，竟然又聯絡上了！往返幾回後換成總統秘書和禮賓司接手：親愛的喬伊斯，如果你有空，是否能在下述的時間到總統府見一面？

於是我們從克羅埃西亞航海返回普羅旺斯幾天之後，轉身再開車出發，千里迢迢來斯洛維尼亞找老朋友了，的確是單程超過一千公里的千里迢迢！

東歐解體後的小國

當年在倫敦受訓的一星期，下課後我們天天都去巡酒吧，對混亂的世界局勢發表高見。酒過三巡來自喬治亞的記者忿忿不平：所有人都很好奇喬治亞是不是很落後，有沒有這個有沒有那個，我說我們連抽水馬桶都有好嗎！

除了現在當總統的娜塔莎，其他同學名字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人人提起自己的國家介紹來自哪裡，都是十分驕傲的。東歐共產主義解體後獨立的國家有不少小國，例如斯洛維尼亞的人口只有210萬，比台灣的大城市還要小，面積只比台灣的一半大一點。

斯洛維尼亞不久前承認巴勒斯坦，娜塔莎在一次媒體訪問中提及，友邦以色列當然會不高興，但是要解決這兩個國家的問題，就得先同時承認。

2012年11月29日，聯合國大會以138票贊成、9票反對，41票棄權的結果通過第67/19號決議，同意將巴勒斯坦升級成聯合國非會員觀察員國。

2024年底，聯合國大會以157票贊成、8票反對的表決結果通過決議案，美國和以色列等國投下反對票，另有7票棄權。大會在決議文中表達「根據國際法，堅定支持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並立的兩國方案」。

以巴政治問題誰是誰非先放一邊，巴勒斯坦也走到了今天。唯有自己一直努力，才會讓人看得見，台灣不也該如此？

老友重逢

和娜塔莎見面當天想當然爾我們提早抵達，禮賓人員已經等在警衛室，帶領我們到會客室之後告知總統將從哪個門進入，請靜坐等待。

門開的那一刻我有些晃神：這個30年前的老友外表沒有太多改變，我該稱呼她總統閣下嗎？我該等她主動伸手才接招嗎？

娜塔莎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抱住我：嘿，沒有想到我們會在這裡再見面吧？我答道：當然沒想到，總統閣下！已經貴為總統的娜塔莎不改三十年前的爽朗大笑：喬伊斯！我還是一樣的娜塔莎啊！

就這樣我們在總統的小會客室裡天南地北聊了起來，從當記者的往事聊到斯洛維尼亞的內政，到台灣和中國的緊張局勢，到人工智慧到美國總統川普。這一切都是如此毫無保留喜惡亦無隱瞞，彷彿我們還是當年跑新聞的記者，在倫敦酒吧裡憤世嫉俗極盡嘲諷之能事。

而如今在總統府內談話的細節，只能留在我們之間了。

總統府安排的一個小時結束之前娜塔莎忽然掏出手機：你的手機號碼給我，我打給你，這樣你就有我的私人號碼。於是我的台灣手機收到斯洛維尼亞總統打來的電話。

要不要看我的辦公室？娜塔莎說。我下一個行程前還有幾分鐘，很快帶你們逛一下總統府。於是總統化身為私人導覽員，一一介紹府內各個廊廳，好幾個世紀前的油畫古董，還有習近平在娜塔莎生日時送給她的陶瓷貓頭鷹── 娜塔莎收集貓頭鷹。

騎重機的朋友當了總統，於是我們在總統府裡展示的經典機車前照張相，對比30年前她騎重機載我的場景。

有機會你到普羅旺斯來找我吧？我說。等我卸任一定去找你，她說。

台灣也可以

維基百科是這麼說的：南斯拉夫時期的斯洛維尼亞是六個加盟共和國當中最富裕的一個。南斯拉夫領導人於1980年逝世後，斯洛維尼亞政府開始自行進行一系列的政治、經濟改革，並於1989年9月通過修正案，重申斯洛維尼亞加盟共和國脫離聯邦的權利。

1990年12月23日，斯洛維尼亞進行全民公決，88%贊成獨立。1991年6月25日，斯洛維尼亞正式宣佈獨立。南斯拉夫隨即派兵向斯洛維尼亞宣戰，但十天內便在斯洛維尼亞的抵抗中撤退，雙方傷亡輕微，史稱十日戰爭。

1992年，歐洲共同體承認斯洛維尼亞為獨立國家，並接納斯洛維尼亞加入聯合國。同年，斯洛維尼亞正式獨立。

離開前娜塔莎再度緊緊抱住我：現在有電話了，一定要保持聯絡！然後她伸出手與我和丈夫菲爾握手道別，多半這才是該有的正式禮儀吧？

步出總統府走在安靜的政府部門區裡忽然有些感觸，這趟驚奇之旅帶給我的不僅僅是和老友重逢的喜悅，更重要的是發現和台灣一樣，斯洛維尼亞是一個小而美而富的國家，他們爭取應有的權利，而且他們得到了。

斯洛維尼亞可以，我們一定也可以的。

作者在海外漂泊二十多年後，目前與同為路透社記者的英國丈夫，在八里左岸和普羅旺斯之間如候鳥般移居。希望兩人近半個世紀的國際新聞生涯，能提供些許真切看台灣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