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
除了被少許德國人視為酒精飲料的啤酒,阿道夫.希特勒滴酒不沾。他不抽菸,把洗熱水稱作「沒男子氣概」。上星期,在他一生最重大的早上,這個矮胖、駝背、留著牙刷似八字鬚、但具有魅力的小個子,在睡了四小時後猛然起床,用冷水和肥皂擦洗了他柔軟的肌膚,用冷水刮了鬍子,穿上他始終整潔但從不時髦的衣服,為他與聯邦總統保羅.馮.貝內肯多夫暨馮.興登堡的第三次具重大歷史意義的會晤作好了準備。
──美國《時代》雜誌,一九三三年二月六日
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柏林人醒來發現天空放晴,氣溫上升,到處亂成一團。嚴酷的寒冬讓位給春天般的冰雪融化天氣,從冰裂的給水幹管釋出的水湧進街道和廣場,諸多居住區變成水鄉澤國。消防隊急如星火趕去城中各處為商家、住宅、地下室抽水。傳言這還不是最糟的情況。《前進報》報導,「人心惶惶,擔心城裡龐大的地下管線也受了異常氣溫影響」,可能使首都被近乎聖經所提的那種大洪水淹沒。除了令人驚恐的洪水,同時也爆發要命的流感,學校停課,醫院人滿為患。救護車服務因人力不足而頻頻中斷。
政局混亂加劇氣候造成的亂象。傳言波茨坦衛戍部隊正為軍事政變動員。左派報紙刊出頭條新聞,向讀者示警希特勒即將上台當聯邦總理。總理府祕書長埃爾溫.普朗克打電話給魯茨.格拉夫.馮.克羅西克,告以希特勒已中止談判、人在回慕尼黑的路上,以及興登堡這時打算再度任命帕朋,讓他搭配胡根貝格,組成條頓民族的「兩人」執政團隊。不久後,克羅西克接到另一通電話,來電者是邁斯訥。聯邦總統想要在那天早上十一點在總統府接見克羅西克。要再度任命克羅西克為財政部長。兩人未談到誰會當聯邦總理。克羅西克打電話給牛賴特。那時牛賴特已知道自己會再度被任命為外長。儘管情勢讓人困惑,這兩人在一件事情上意見一致:帕朋再度組閣時,他們會拒絕入閣。
對維爾訥.馮.布隆貝格來說,星期一早上的情況更加令人困惑。布隆貝格已在星期日收到要他立刻回柏林的電報。對自春天以來一直待在日內瓦的布隆貝格來說,這份外交差事既是職業生涯上的幸事,也是他個人的幸事。三年前爆發「邊境保護」醜聞後,布隆貝格遭貶,被調去東普魯士服務,但這份外交差事使他翻了身。身為日內瓦裁軍會議的德國代表團團長,這個被貶的將軍從此能和興登堡直接聯繫,使他得以不必和當年出賣他的仇敵國防部長施萊謝爾、取代他位置的參謀長哈默施泰因打交道。就較切身的層面來說,轉調至日內瓦有助於沖淡他結褵二十八年的妻子那年五月死於癌症後他內心的悲傷。布呂寧那時仍是聯邦總理,作為談判參與者去了日內瓦,發現布隆貝格「困惑、心神煩亂」。
布隆貝格收到來自柏林但未交待緣由的緊急召回令時,感受到另一種困惑。天候因素使走公路、搭飛機都有危險,於是他訂了夜班火車的臥鋪座。星期一早上火車駛進柏林的安哈爾特火車站時,這位將軍的困惑未減輕,反倒加深。
哈默施泰因的人事行政參謀阿道夫-弗里德里希.昆琛(Adolf-Friedrich Kuntzen)少校站在月台上等他,受命護送布隆貝格到本德勒街。突然,穿西裝、打領帶的奧斯卡.馮.興登堡,往月台這頭快步過來,奉他父親之命要把布隆貝格接去威廉街。布隆貝格猶豫片刻就作出決定。興登堡身為聯邦總統,更有分量,該給擺在前頭。布隆貝格被一輛等著的車迅速接走,留下未能完成任務的哈默施泰因的人事行政參謀。才幾分鐘,布隆貝格就站在興登堡辦公室裡。興登堡熱情親昵地接見了同屬貴族的布隆貝格。當年布隆貝格被貶,轉調到東普魯士後,就常到諾伊德克莊園作客。興登堡那之後開始欣賞這個身姿挺直、舉止莊重、以冷靜自制吞下施萊謝爾所加諸的侮辱和貶抑的帥氣將軍,任命他為日內瓦裁軍談判特使。
興登堡為布隆貝格回顧了週末的新情勢、他把施萊謝爾免職一事、他對街頭暴力的憂心、乃至在「最壞的想定情況」兵棋推演裡所概述的那種「內戰」,談到可能即將爆發的軍事政變。興登堡想要不計代價避免德國軍人在德國城市街頭向德國公民開槍之事發生。「我交給你的任務,乃是讓國防軍不捲入政爭」,興登堡告訴布隆貝格。「國防軍屬於全體人民」。在邁斯訥、奧斯卡在場見證下,布隆貝格立誓支持、維護憲法。早上九點,布隆貝格已是新任國防部長。興登堡要布隆貝格早上十一點回來參加剩下之部長的授職儀式,未表示誰會是新任聯邦總理。布隆貝格準備離開前往本德勒街時,奧斯卡要他提防政變。「你會被捕」,他說。布隆貝格改去他下榻的飯店。
施萊謝爾發現布隆貝格已被截走,載去威廉街時,打電話給邁斯訥,告訴對方,只有「聯邦總理推薦」的部長,部長任命才有效。他說布隆貝格任命案違憲。邁斯訥反駁道,聯邦總統是在沒有政府的情況下行使憲法所授予他的緊急處分權。興登堡已撤掉施萊謝爾的國防部長之職,代之以布隆貝格。
那個星期一早上,施萊謝爾坐在他本德勒街辦公室,面對只擺著他的玻璃野獸、沒有卷宗的空蕩蕩書桌,發覺自己沒有公文可批閱,成了沒權力的人。誠如戈培爾所懷疑的,哈默施泰因力促施萊謝爾出動波茨坦衛戍部隊,但施萊謝爾知道已經玩完了。沒有政變,沒有公開指控,沒有頭條新聞,沒有襲擊,沒有逮捕。興登堡像對付深夜的惱人噪音或燈光,決絕地打掉任何冒出來的政變跡象。
§
希特勒在戈培爾寓所,在戈培爾、戈林陪伴下,衝鋒隊、親衛隊小隊保護下度過那一晚,等施萊謝爾發動政變。結果政變未發生,他在星期一早上五點左右回到凱撒霍夫飯店休息,刮鬍子,為《時代》雜誌後來所謂的「他一生最重大的早上」著好裝。九點半希特勒出現在飯店大廳,身穿深色雙排扣西裝,翻領上別著一只卐字徽章。戈培爾不死心,再次力促他堅守立場不妥協。六個月前,戈培爾就已在思考給自己弄到一個大到足以「填滿一生」的內閣職位。這時,他站在飯店大廳,看著希特勒準備在戈林、弗里克陪同下走出門,隱隱篤定這個內閣終會有他一席之地。陪希特勒見過興登堡、施萊謝爾的恩斯特.羅姆,被貶去坐在他飯店房間的窗戶旁,拿望遠鏡盯著總理府大門,以便在他結束和興登堡的會晤,走出大門那一刻,識出希特勒的表情。羅姆的衝鋒隊員,不到六個月裡第三次,等著弄清楚他們在那裡是為了遊行,還是為了政變。
希特勒知道,新聞界、他的支持者、他的金主,從未像現在這麼看好他,但也知道,一旦情況反轉,他在他們眼中的形象一落千丈的可能,從未像現在這麼高。他已兩次懷著會被任命為聯邦總理的預期心理走進聯邦總統辦公室,結果卻痛悟自己一廂情願,在遭拒斥、受貶低、乃至受到某些人所說的羞辱下,走出總統辦公室。他的政治團體能否捱過第三次大挫敗,沒人說得準。他身邊的那幫得力助手愈來愈不團結。戈林知道這是他入閣當官的機會,或許是唯一機會。戈培爾認為妥協只會帶來危險。八月時,希特勒要求擁有「全權」,十一月時亦然。但這時他已接受帕朋的閣員人選,只給弗里克、戈林、他自己留了位置。他已默然同意放棄普魯士國家專員一職。他已再度同意和胡根貝格合作。但他知道他不再有機會。他不能第三次走出興登堡辦公室時,依舊和聯邦總理一職無緣。
九點四十分,戈培爾仍在力促希特勒「要就全拿,不然什麼都不要」時,希特勒猛然轉身,不發一語大步走過飯店大廳,來到飯店入口,坐上等著他的賓士座車。戈培爾有理由堅持他的主張,或許也有理由感到緊張。漢夫斯丹格爾與希特勒的交情之深,絲毫不亞於這個核心圈子裡的任何人。希特勒是漢夫斯丹格爾兒子埃貢的教父,對漢夫斯丹格爾妻子海倫娜深深著迷,常上漢夫斯丹格爾家作客。但一九三三年頭幾個星期,漢夫斯丹格爾察覺到希特勒變了。「希特勒離掌權愈近,就愈刻意疏遠他身旁的友人」,漢夫斯丹格爾憶道。漢夫斯丹格爾在希特勒的嗓音裡聽到「尖銳」、「刻薄」。「他這時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對人講話,好似想要讓每個人都規規矩矩」。
希特勒在飯店入口受到一群支持者歡迎。他的賓士車離開時,他們重複喊著「萬歲!萬歲!萬歲!」事先已有人指示他們勿喊「Sieg Heil!」(勝利萬歲!)車子緩緩繞著擠滿旁觀者的威廉廣場行駛,然後右轉駛入威廉街,穿過國會大門。從那裡,希特勒、戈林、弗里克被人護送到帕朋的寓所,進行早上十一點晉見興登堡前的最後商議。迪斯特貝格同一時間抵達。這位「鋼盔」首領大吃一驚。迪斯特貝格不理會希特勒、戈林、弗里克,直直走向帕朋,把他拉到一旁。戈林提醒希特勒那場激烈的總統選戰、關於迪斯特貝格的猶太血統的誹謗性爆料。希特勒立刻察覺到危險。他走到迪斯特貝格跟前,握住他的手。「我為你因為我的報紙而受到的可恨侮辱,真心感到遺憾」,希特勒說。「我向你發誓,我和那件事毫無關係」。戈林迅即來到希特勒身旁,向迪斯特貝格伸出手。「如今,我們緊緊團結在一塊,非常重要」,戈林說。
同樣在那一刻,布隆貝格被人引進這房間。帕朋歡迎這位將軍,驚訝得知興登堡已使他宣誓就任國防部長。帕朋擺明要讓人注意到這位新科國防部長,把「國防部長布隆貝格」介紹給「聯邦總理希特勒」認識。布隆貝格解釋說他原在日內瓦,被緊急召回柏林,想不到就在柏林突然被任命為國防部長。他解釋說,他原本打算與興登堡會晤後直奔本德勒街去見哈默施泰因,但聯邦總統的兒子勸他打消此意。布隆貝格重述了奧斯卡的勸誡:去了「你會被捕」。帕朋點頭表示肯定,然後注意到時間。早上十點四十五分。他建議他們去邁斯訥辦公室,以便準時和聯邦總統會晤。迪斯特貝格未被納入計畫中的內閣閣員人選,但帕朋還是建議他一起去。
幾人經後門出去,進入庭園,踩過通往邁斯訥辦公室的覆雪礫石小徑,踩得嘎吱嘎吱響。胡根貝格已在那裡等著。時為十點五十分。希特勒原本的禮貌和討人喜歡,在那一刻瞬間消失。據邁斯訥的說法,希特勒一見到胡根貝格就重拾「他的老作風」,變得咄咄逼人。突然,他提醒帕朋,他代表國內的最大政黨,但未被授以普魯士國家專員一職。帕朋竭力安撫他,解釋說一旦希特勒得到聯邦總統百分之百的信任,就隨時可能被委以該職。但希特勒變得更加咄咄逼人,把音量提高到別人也能聽到的程度。希特勒說,他的權力受到這麼大的限制,因此他要堅持國會改選。他說如果「陸軍元帥興登堡」這麼不信任他,他將不得不求助於人民。他會讓選民提供信任的明證。「討論很熱烈」,帕朋憶道。「胡根貝格堅決不考慮改選之議」。
胡根貝格囑咐邁斯訥告知聯邦總統,得把宣誓儀式延後幾分鐘。有些事需要釐清。邁斯訥看著鐘。各位仁兄還有一些時間。胡根貝格把希特勒、帕朋拉進窗邊凹室,說據他的了解,國會不改選一事已定案。他提醒帕朋,他已在他們前一次會晤時把那個事實說得清清楚楚。胡根貝格接著說,選民已經疲乏,他們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又一次國會選舉。史密斯.普利米爾製表機上算出的十一月選舉投票結果清清楚楚,無可置疑。胡根貝格說他絕不會同意改選。帕朋變得緊張。「討論變得那麼火爆,我開始擔心費了那麼多工夫達成的非正式集體協議會在最後一刻突然崩解」,帕朋憶道。對胡根貝格來說,這事不算什麼。他是德國最有錢的人之一。對帕朋這個史上最不得人心的聯邦總理來說,這或許代表他最後一次爭取權力。
突然,希特勒前來拯救。他未表現出一貫的咄咄逼人,反倒「以近乎一本正經的手勢」向胡根貝格保證,不管選舉結果為何,胡根貝格在內閣裡必有一席之地。希特勒說他絕不會拋棄他目前的這群部長。他重申內閣人事不會因選舉而有異動。他揮了揮手,表示那是不足掛慮的小事。但對胡根貝格來說不是。夸茨已在幾天前向胡根貝格示警過。「如果與希特勒搭檔,我們得約束住他;不然,不管是他掌權時,還是他未能如願掌權時,我們都會完蛋」,夸茨勸道。胡根貝格已逼帕朋通融,已贏得興登堡的信任,就在希特勒的國社黨在政治、意識形態、財政上陷入危機時。沒有德意志國家人民黨的五十一席國會議員,希特勒不可能組成聯合政府。胡根貝格擁有各種有利條件:錢、選票、信任、時間、權力。他的權勢臻於頂峰。「這是個五球競技遊戲,而我們很幸運,五顆球全在我們手上」,夸茨告訴胡根貝格。「Qui vivra, verra.」(日久自明)。
這時,所有目光都投在胡根貝格身上。牛賴特和克羅西克,以及其他部長候選人,都認為排定改選日期不成問題。胡根貝格不願讓步。他的回應簡單且堅決:「不行!」(Nein !)
希特勒未發火,反倒懇請道:「胡根貝格先生,我在此向你保證,不管選舉結果為何,我絕不會背棄聚集於此的任何人士。」胡根貝格理解這保證的意涵,停下來思索想藉由讓步來擺平事情卻未能如願的希特勒,為何想要用讓步來擺平事情。在希特勒和胡根貝格的「自由法」公投期間,在哈爾茨堡陣線期間,在他們兩人討論總統候選人期間,希特勒都作過同樣的保證。胡根貝格的表情變得冷酷。他看著希特勒,搖了搖頭,厲聲說「不行!」─想必是他的第十次「不行」。
這正是《世界舞台》所一直在等的一刻:希特勒被自己的無數謊言、欺騙、空洞承諾纏住而結結巴巴說不出話時;他的鐵腕統治,他的「要就全拿,不然什麼都不要」策略,出現破綻然後裂解,戰無不勝的光環消失,他的黨開始在他身邊解體,黨的數千萬借款和負債,以及四十萬德國馬克的欠稅都到期時;他的邊緣政策不再管用,不得不第三次且最後一次不歡而散結束與興登堡的會晤,他的政治生涯就此一蹶不振,然後,耐心等待機會出手的「了不起的格雷戈爾」終於動手時。
這時邁斯訥插話,神情顯得緊張。「各位,我們已遲了五分鐘。聯邦總統不喜歡等人」。但胡根貝格不願讓步。帕朋懇求道:「但胡根貝格先生,我們花了這麼多時間談成的民族主義聯盟,你真的不惜冒險把它毀掉?」他強調希特勒的保證。「你想要告訴我你無法信任一個德國人嚴正的誓言?」帕朋如此問。胡根貝格未說他不在意對談判投入多少心血,未說希特勒其實不可信任,未說希特勒的「保證」一如先前無數次的保證不值一顧。他只是再度大吼「不行!」胡根貝格無視邁斯訥的催促,再度講述了反對改選的所有理由,當然未提到主要理由:身為企業家,他估計改選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
與此同時,興登堡派人把邁斯訥叫上樓,到他辦公室。他不解這些人為何讓他枯等了十五分鐘。有次,貝拉.弗羅姆約好要和興登堡在總統府後面的庭園拍張合照,到場時,興登堡叱責她:「妳該更守時些」。弗羅姆向來以守時而自豪,回道,「我長這麼大從未遲到過」。「的確沒錯」,興登堡微笑以對。「妳早了三分鐘」。話說回來,這時興登堡則臉無笑容。他不想聽藉口或解釋。就在昨晚,帕朋向他保證一切搞定,讓他違逆自己的直覺同意任命希特勒為聯邦總理,而這時,當興登堡終於被說服踏出這一步時,這個「波希米亞下士」竟讓這個普魯士陸軍元帥枯等?「他們得決定想不想要成立政府」,興登堡咕噥道。「他們事前有許多時間可用來準備談判」。
邁斯訥快步下樓,要提醒樓下諸人聯邦總統愈來愈不耐煩,卻看到希特勒和胡根貝格吵得不可開交。胡格貝格雙頰氣到發紅,希特勒大吼,胡根貝格吼回去。他始終不同意改選,這時也不會同意。胡根貝格再度吼道,「不行!」
邁斯訥束手無策,找上帕朋。「聯邦總統要求不要再讓他枯等」,邁斯訥說。「已經十一點十五分。這個老人家隨時想走人就走人。」胡根貝格聽到這警告,但不理會。邁斯訥覺得胡根貝格樂於收回他的德意志國家人民黨對這個聯合政府的支持,讓整個內閣垮掉。戈林察覺到這危險,出手干預,想要支持希特勒和帕朋對付胡根貝格的「堅不讓步」。據邁斯訥說法,其他的準閣員,克羅西克和牛賴特,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邁斯訥聳聳肩。他了解興登堡。他已為他效力了七年。此刻,如果興登堡乾脆拒絕接見這批代表,邁斯訥不會覺得意外。
希特勒這時向胡根貝格提議,國會改選後,他會設法把中央黨,甚至巴伐利亞人民黨拉進來,在國會打造由多個黨構成的多數。希特勒看出胡根貝格聽了此議後立場軟化,提議應把要不要解散國會改選一事交給興登堡決定。胡根貝格不再說話。
「現在一切搞定!」戈林宣布。「我們可以上樓了!」趁胡根貝格還沒改變心意,希特勒逕自抽身,快步上樓,希望來得及阻止興登堡離開,其他人跟上去,胡根貝格最後一個勉力跟上,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抵達時發現接見廳空無一人。眾人沉默無語,帶著明顯的尷尬。幾分鐘後,禮賓處長打開雙開門,興登堡一身禮服大衣,拄著枴杖,走進廳裡。帕朋走到聯邦總統旁,介紹閣員。興登堡沒有回應,逕自開始宣讀新聯邦總理和閣員所要複誦的誓詞。
希特勒第一個複誦誓詞,舉起手說「我發誓我會竭盡全力造福德國人民,會尊重德國人民的憲法和法律,會盡責履行交付給我的職責,會以一視同仁的超黨派作風做事」。
然後邁斯訥遞上正式任命狀供簽署。興登堡拿起自來水筆,行使憲法第五十三條授予他的權力,在任命狀底部簽上他的名字。他典雅的簽名,以黑墨水寫就,比起「von」,H拔得特高,最後字母g則支撐這個名字堡壘,圓滿、持重一如他這個人和他已走過的人生。希特勒草草寫上他的名字,就像辦事員在收據上簽上自己姓名的首字母。他簽了A代表他的名「Adolf」,而且A潦草到幾乎認不出,接下來的姓,首字母H同樣完整呈現,其餘字母則龍飛鳳舞,連同H一筆寫就,潦草到看不出是什麼字母。
希特勒之後是帕朋,然後其他閣員上場,只有兩個小時前已宣誓就職的布隆貝格不用。然後,儘管照規矩這時應由總統演說,希特勒還是發言,獻上他當上聯邦總理後的第一次演說。他重申了要為德國人民服務並讓國家回歸多數統治的誓詞。興登堡耐心聽,然後省去他對新政府一貫的歡迎致詞,搬出一次大戰期間他發動重大攻勢時講的一句話:「現在,各位,和上帝一起往前衝!」
影片裡可見到那天下午這些新科閣員聚集起來拍傳統的內閣照。希特勒和戈林都穿西裝,都面露笑容,站在一排空蕩蕩的椅子前,往右看向鏡頭外。希特勒左手拿著一份卷宗。突然,戈林手指某處,帕朋抵達,鎮定、衣著整齊一如以往。新科聯邦總理向他的副總理致意,抓著他的手臂,領他到空椅子處。希特勒自己就座並示意帕朋也坐下時,帕朋猶豫。他往上看,手指了指,露出笑容。已就座的希特勒回頭看,表情沉了下來。胡根貝格進來。帕朋以微笑歡迎他。帕朋示意胡根貝格在希特勒旁邊的空椅坐下時,希特勒依舊坐著,臉色冷漠,面無表情,眼睛盯著胡根貝格。胡根貝格婉拒,輕推帕朋坐上那椅子,自己就定位於聯邦副總理身後。希特勒無視胡根貝格,轉過頭去和坐在他右邊的戈林講話,依舊板著臉。胡根貝格調整眼鏡,然後盯著鏡頭,同樣板著臉。隔天胡根貝格告訴朋友,「我剛犯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錯」。
作者以歷史和政治為題撰文寫書已三十餘年,《華盛頓郵報》年度最佳書籍《希特勒的書齋》(Hitler’s Private Library)、《紐約時報》年度百佳好書之一的《最後的倖存者》(The Last Survivor),都出自他之手。《紐約客》、《紐約時報雜誌》、《華爾街日報》、《大西洋》、《金融時報》都刊過他的文章。他是海牙歷史正義與和解協會(Institute for Historical Justice andReconciliation)的共同創辦人之一暨會長。

書名:《從政客到獨裁者:希特勒的終極奪權》
作者:提摩西.萊貝克(Timothy W. Ryback)
出版社:時報
出版時間:2026年7月
- 【書摘】《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 - 2026 年 8 月 7 日
- 【書摘】《告別南國:在台日人「引揚」研究》 - 2026 年 8 月 6 日
- 【書摘】《從政客到獨裁者:希特勒的終極奪權》 - 2026 年 7 月 3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