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流淚!」
一九八二年,羅湖
鈞握緊一疊文件,在「非居民」的隊伍中等候,這件事本身就讓他覺得是一種諷刺。羅湖海關是由香港進入中國的門戶,以一座老舊棧橋為特徵,橋的一端飄揚著英國國旗,另一端則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紅旗。鈞寸步前進著,確認手中文件也都已齊全:她的臺灣護照,蓋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簽證的美國旅行證;回程機票,還有在福州停留的詳盡行程表,其中包括家人的住址、姓名、工作單位和職稱。透過窗戶,她看得到夏末的陽光把中國領土上的混凝土大路曬得慘白,讓海關大堂內部顯得加倍幽暗悶濕。隊伍幾乎不動。
三十三年前的一九四九年,當她離開中國大陸時,她在廈門不用護照就能搭上渡船。那時她剛從大學畢業,正要去短期度假。此時臺灣護照上的那張照片,是一個髮色斑白的年邁女人深思熟慮的面容。照片上那雙眼睛讓她想起了父親的沉靜自信,她的膚色則和母親一樣光潔,母親總是把閃閃動人的烏黑頭髮扎成一個完美的髻。她很快就會再次見到母親了,還有父親的另一個太太阿娘。讓她心痛的是,自己第一次搭飛機時站在停機坪上向她揮手道別的父親已經不在世了。排隊等候的鈞感覺自己是個遲歸的小女孩,非常遲,才回到家。
「下一位!」海關官員召喚。鈞向前走到窗口。
「有綠卡嗎?」
「還沒有。」
「是海外華僑嗎?」
「……是。」
「在馬里蘭州當餐廳老闆?」
「是。」
……
「去福州的目的——?」
「回家。」
「拜訪父母親?」
「只有母親。」
「要申報的物品?」
「給我要兩個母親的兩臺彩色電視。」
海關官員用怪異的眼神看她,但還是放行了。
鈞立刻認出了妹妹。亞熱帶的夏末陽光照亮了她的臉:青年時期充滿疑問和書卷氣的神情,轉變成充滿自信的目光。她專斷的舉止表現出管理婦幼保健院多年的經驗,但其中蘊含的一絲溫柔,肯定是來自照顧眾多新生兒及其母親的經驗。鈞當初沒有機會向小她兩歲的妹妹道別,但禎有幸專心致志追求自己的唯一夢想,成為一名舉足輕重的醫師。她就在那兒,在旅途終點等候著鈞。
「鈞姊,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她們鎖定在一個緊密、沉默的擁抱中。
鈞猜想,站在禎身邊觀看的那個男孩,一定是禎的小兒子繼躍,跟他父親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最後一次見到胡錫表是在對日戰爭勝利當天的南平,他那時還在追求禎,即將和禎一起就讀省立醫學院。那時他們談到戰時逃難結束,重返福州在即,設想戰後的和平,編織著在戰後新世界貢獻心力的夢想。繼躍的臉上閃耀著抗戰勝利那天他們自己年輕時的純真。
姊妹倆次日搭前往福州的班機。那班機恰巧是鈞第一次搭飛機時乘坐的那種俄製民航機。從這些熟悉的舷窗之內,鈞向妹妹指出金門的位置。禎知道金門島距離有多近,她曾經從廈門凝望過金門。但禎不想談金門,也不想談站在金門的日子,因為她知道公安局的便衣警探很有可能也在機上。雖然她不確定便衣公安究竟是哪位旅客,但是她很清楚她們的談話會被人聽見。禎去廣州和姊姊見面之前,必須先向當地公安官員報告姊姊從美國歸來的消息,並告知姊姊的丈夫曾是國民黨將官。她還必須提交姊姊在中國停留期間的完整詳盡的行程表。看著禎陷入沉默,鈞也只能本能地住口。姊妹兩人得學著用適當的話題在公共場合交談。
禎的心中有很多話要說。她應該提醒鈞,結婚首飾還在她那兒。但這對鈞可能已經毫無意義。可是姊妹會樂意聽到的話,卻又不適合在這時說。她不能為了父親早逝安慰姊姊而隱瞞這個事實:父親如果沒有早逝的話,到頭來會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蒙受迫害和凌虐。她也不能提到兩位母親研讀聖經,以及她們感謝神過了這麼多年以後把女兒鈞帶回家。當然,她也不能跟姊妹說機上不只是她們兩人。她耳裡還能聽見公安官員到府查核她所呈報的鈞的行程資訊時粗暴地敲門的聲音。
這個尷尬的情境是一回事,三十三年分離又是另一個問題。分離無疑在這對姊妹身上留下了印記。禎為了和姊姊第一次見面,穿上一套稍嫌不適的正裝,白色短袖襯衫搭配為了鈞來訪而特地購買的黑裙子。她留意到鈞穿著合身的金色絲綢連衣裙,上面綴有精巧的小花圖案。這身打扮毫無俗艷之虞,而是優雅地襯托出她依然勻稱的身形。印花圖案節制的淺色,凸顯出頭髮的白色,也相襯她的雙眸。鈞始終留意自己的外貌,禎則不太費心。她曾經很高興能夠擺脫旗袍,共產主義新中國在建國之初就排斥這種樣式。她更喜歡在鄉下和農民密切合作這麼多年來穿著的寬鬆粗布服裝。但姊妹倆的舉手投足也都一如往常抬頭挺胸、自信十足、一副權威姿態。她們的造型彷彿呼應著兩人的顯著差異:樸素的無產階級與節制的資產階級。
她們都想要彌補三十多年經歷迥異帶來的隔閡,但兩人也察覺到了棘手的問題,那就是姊妹相會的政治意義。毛澤東身後的中國起了變化,國家放鬆了對日常生活的某些控制,但近期局勢的不測仍讓人們小心翼翼,說話當心。中國最高領導人鄧小平號召人民「摸著石頭過河」,帶領人民在沒有現成經驗的情況下前進。把鄧小平的比喻應用在禎的人生中,鈞對妹妹來說始終是一塊石頭,但不是引領妹妹前往彼岸的石頭,鈞反倒始終都是阻擋去路的障礙,隨時可能把她絆倒。公安局肯定把鈞在金門撰寫的報刊文章、把她和國民黨將官的婚姻都登記在案,誰知道她的檔案資料裡還有些什麼內容。這時她也不是從祖國領土一部分的臺灣歸來,而是從中國長久以來的帝國主義敵國美國歸來。禎無從捉摸鈞回國對家人的政治影響,但她敢肯定,正在監控姊妹倆的公安警探也一定無從知道此舉的意義。
後來鈞對我說,結果那名警探在她回程前往羅湖的路上向她自我介紹,並親切地邀請她下次和丈夫一起回國。對她說,祖國歡迎他們歸來。但在那第一趟旅程中,姊妹倆都感到緊張和不確定;兩人本該感受到的溫暖、愛與喜悅,被不安的沉默取代。要保護兩人心中深藏的溫柔,同時掩飾數十年的分離積累而成的不確定感,沉默或許是最好的方式。
當他們抵達預定入住的醫院宿舍區,鈞不認識的人們幫她將行李搬運到公寓。繼躍搭乘火車前後抵達,因為搭機仍然是少數精英才能享受的奢侈,必須由領導批准。但禎和錫表的兩個女兒連同錫表的父親,都來到醫院食堂參加團圓餐會。讓鈞意想不到的是,東道主是醫院的僑務辦公室(僑辦),官員們的開場演說充分表明這個事實:僑辦歡迎全院最著名醫師和領導之一的姊妹返回祖國訪問,她是國民黨高階軍官(指沈敏)的夫人,也是美國華僑。鈞從來不曾想到自己的家族團聚會成為一個官方活動。僑辦對她的背景顯然調查得很徹底。這和她想像中的第一頓團圓飯是多麼大相逕庭!在她美國化的想像中(太常在她的餐廳裡演),她擔憂著經過這麼多年,要在家人面前表現出怎樣程度的情感才算恰如其分。但真正的晚餐激起的尷尬卻遠多過情感。對話正式得令人窒息,不留一絲真情交流的空間。「就連鄧小平第一次訪美,都可以戴上牛仔帽玩得開心!」鈞後來這麼對我說,她指的是鄧小平到德州時乘坐馬車,向觀眾揮舞牛仔帽的場面。對於共產黨高層和官員劫奪她和家人團聚的第一餐,她的怨艾溢於言表。這是她首次接觸中華人民共和國備受拘束的情感生活。
姊妹倆從古城中心出發,過江探望兩位母親時,早晨仍相對涼爽。鈞由禎陪伴,乘坐福建省婦幼保健院專人駕駛的汽車。街道仍然狹窄,兩旁是一排排兩層高的木造房屋,一樓是店鋪,樓上是生活空間。某些建築看起來好像太過破舊,倚靠在狹小的人行道上安插的柱子,與高聳的現代公寓和辦公大樓成為對比。排屋之間不時出現缺口,宛如兒童的缺牙。街道兩側擠滿了腳踏車,身穿單調「毛裝」的騎車人形成兩股藍灰色人流。陳家人曾經虔誠拜過的大佛寺還在,但顯得疲憊落魄。她們跨過當年鈞和父親一起出城的那座閩江橋。橋上交通擁擠,江中依然泊滿了戎克船和舢舨,一如她過去所見。天色好像更灰了,江中的霧氣也更濃了些。
過江來到倉前山這邊,昔日外國租界的領事館、銀行和洋行,此時都被籠上一層灰色,融入了一九四九年後在全國大量修建的火柴盒式的水泥公寓樓。一棟紅磚樓房的立面上掛著一條紅布標語,上面寫著「只生一個好」。昔日的賽馬場改建成了體育學院。鈞最後一次和家人道別的那間田中農舍已經不存在;四周的田園縮小成了幾塊田地,被成群的水泥樓房和環環相扣的道路包夾著。鈞記憶中的地圖已不存在。她搖下車窗,閉上雙眼,任由汽車載她前行。蟬鳴截斷了微風。歡迎回家。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汽車在一條窄路盡頭停住。前方是一段翠綠的坡道,向上通往花香園。但她們沒有在那裡走。她們停在山腳下一道低矮的土牆邊。土牆環繞著一棟兩層樓排屋,牆頂掛著蔓生的九重葛。一個戴著眼鏡的瘦削男人從牆中間的一道小門走出來。鈞看得出來,他的相貌和舉止無疑是陳家人的樣子,但走起路來步伐不穩,左腳穿著專門訂做的厚底鞋。
「光?」鈞冒昧猜測,她還記得這位最年幼的同父異母兄弟,離家那天爬到她腳邊。他的腿怎麼了?
「鈞姊!」
這時的光是一位接近中年的謝頂男子,即使一條腿較短,還是抬頭挺胸。
隨著鈞抵達的消息傳開,人群在屋前匯聚起來,我很難把家族的新成員和好奇的鄰居區分開來。她握住光伸出的手,那雙手冰冷又抖顫,跟著他繞過房屋盡頭來到後院。她在後院看見一個身材壯實的禿頭男人跨出後門。鈞認出了大哥倉,隨他而出的是他太太。
「這不會是文鈞吧!」倉用他特有的玩笑語氣驚呼,笑意傳遍了他曬黑的光滑肌膚。父親花了多少心血想要將他培育成為陳家的下一個家長;他一直都是唯一能跟大人同桌吃飯的孩子,一直都是家裡唯一聘請私塾教師指導的孩子,也是唯一把牙齒矯正到完好無缺的孩子。父親答應過鈞下一個就為她矯正牙齒,但那時家運已瀕於急速敗落。
倉從光手中接過鈞的手,帶著她進門來到廚房,鈞眨著眼睛適應室內的黑暗。她眼前站著兩個老太太。她的兩個母親。髮髻和長袍還是再熟悉不過,但兩人都已被歲月壓彎了背。
「文鈞,你回來了。」鈞的生母阿奶說著,伸出了顫抖的手。
「是的,阿奶,我回來了。」
她們的手緊緊交握,阿奶渾身如通電般顫抖起來,長袍隨之晃動。鈞上前伸手攬住阿奶的肩,又向阿娘伸出另一手。這時在廚房窗外觀望的人群中傳來啜泣聲。阿奶轉身對著狹小窗外的人群說:
「不許哭!」她下令。鴉雀無聲。「今天不流淚。」她說:「今天是幸福的日子。我今天找回失散已久的女兒。我家今天完整了。」
鈞接著參觀屋內。阿奶住在樓上,在屋後廚房上方有自己的房間。倉和太太以及最小的未婚女兒住在二樓前面的房間。阿娘和同樣未婚的光一起住在樓下。廚房是他們唯一共享的空間:兩個鐵鍋安置在灶孔上,灶後一道狹長空間用來替火添柴,屋角站著兩個大水缸。幽暗的中庭連接著廚房和居住場所,它其實更像是樓梯井。
從廚房正面的二樓陽臺上,鈞可以透過芙蓉樹的葉隙隱約看出花香園的輪廓。阿娘從露臺上的花盆剪下幾朵玫瑰。芙蓉樹下加高的花床綻放著更多的花朵。那天稍晚,全家人聚集在樹下合影。他們站成三排,前排的兩位外婆由孩子們簇擁坐在椅子上,他們背後是站在石臺上的年輕女人們,後排的男人們則站在加高的花床上。
鈞和家人一起靠著低矮的土牆站著,看向照相機,她想起了住了花香園裡俯瞰山下的那些年。她依稀記得那時曾看到過母親們如今稱之為家的這間不起眼的破舊排屋。那時它就存在,是風景裡的一點,雖然大半被圍著的土牆遮住,還有這時即將構成相框的芙蓉樹和九重葛枝條。笑一個!笑一個!攝影師提醒大家。不要往後看,不要往別處看,笑一個,為了拍照這張照片,為了這個代表家族形象的「全家福」來個幸福的笑!全家福是全家合影的說法。
作者為布朗大學東亞研究教授,著有四部中國語言學的學術論著。她定居於羅德島州普洛維登斯(Providence, Rhode Island)。

書名:《花香園的女兒們:被海峽分隔的兩姊妹》
作者:李竹青
出版社:臺灣商務
出版時間: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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