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那些無法輕易定罪的人:司法精神醫學的人性、倫理與犯罪思辨》

【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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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精神科醫師的社會政治參與:從克列普林到高華德法則

犯罪與精神疾病的聯結

1906年五月十七日,艾莫.克列普林將一篇文章交給慕尼黑大學的法律學會,題目是〈犯罪作為一種社會疾病〉。在這篇文章中,克列普林強調:犯罪可能基於先天上不良的因素而造成—儘管他承認:目前無法在科學證據與犯罪之間,劃上直接的聯繫—但是精神醫學或許可以在這方面提供一些觀點,有助於巴伐利亞邦刑法的修正。

他說:

如果,我們將疾病定義成:在我們身體內部,阻止或妨礙我們達成生活目標的某些過程,同樣地,我們也可以把犯罪視為社會實體的疾病,這種疾病阻撓我們,去實現一個繁榮昌盛的社會群體。

克列普林認為:如同生理疾病有嚴格的因果關係,犯罪行為也受到某些決定性因素的限制。因此,刑罰體系應該防範犯罪,而非只有懲罰;其主要目標是找出犯罪原因,如同精神科醫師想要尋找精神疾病的病因一樣。

克列普林的觀念,顯然受到義大利學者隆布羅祖的影響,認為犯罪有其體質人類學上的證據。這也與後來德國精神醫學將人格特質或是反社會性格,認為是一種先天性低下特質,有著密切的關係。

在文章中,克列普林並沒有提出明確可實施的矯治或刑罰制度,不過,以一位精神科醫師的立場,他根據自己的專業,表達對於社會問題的關切,認為:

對於所有想要對抗犯罪這種社會疾病,而不是只要評斷與懲罰它的人,行動的方針已經清楚明定。就如同醫師一樣,我們首先而且最重要的工作,是預防犯罪。除此之外,我們更要盡可能去改善這些罪犯,或是,中和那些無法矯正者。

克列普林對於犯罪的觀念,與其對於酒癮的觀念是相關的。1895年,克列普林開始對酒癮宣戰,自己也不再喝酒(雖然他原本就不是嗜酒者)。克列普林早在1882年,到萊比錫(Leipzig)與威廉.馮特(Wilhelm Wundt, 1832-1920)工作時,就開始從事精神藥理學的研究,當時就對許多精神作用物質進行過基礎研究。而1886年到1891年間,他成為多爾帕特(Dorpat)大學的教授,也發表許多相關的論文。除了明瞭酒精對人的影響之外,他也發現自己工作的病房中,因為酒精造成精神病的病患,越來越多。克列普林認為:這種傾向會對德國的「國民體質」(Volkskörper, People’s body)造成影響,這種影響也有可能會遺傳下去,因此有必要鼓吹戒酒、開設酒癮治療機構。克列普林不僅在教科書、演講中表達這種想法,也極力向巴伐利亞邦爭取相關經費。不過,這項計劃後來招致官僚系統、部分同業的反對(戒酒將牽動酒稅財政、釀酒產業利益;醫學界看待酒精影響的觀點不一致等等),無疾而終。

退化學說具備現代精神醫學樣貌後的影響

克列普林認為酒癮會經過遺傳到下一代,造成德國「國民體質」的整體影響。這種觀念,其實源自退化學說。最早提出「早發性癡呆」的法國精神科醫師班納迪克.奧古斯都.莫赫,正是退化學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如本書第二章、第三章所述,早發性癡呆是莫赫在1852年描述一位青少年從聰明、活躍變得沉默、退縮的形容詞。莫赫將退化定義為人類的正常形式發生偏差,而且會經由遺傳延續至下一代,並且逐漸惡化,終於滅亡。精神疾病更是退化學說的最好證明。在莫赫的觀念中,主要的是他本人對於宗教的信念(聖經被引述為退化理論的重要依據之一)。

至於克列普林對退化的觀念,一方面,早發性癡呆的命名源自莫赫,而克列普林強調的預後不佳,正是呼應退化的傾向。另一方面,克列普林對於退化是否可以涵蓋所有精神疾病,持保留態度;至少他指出:大多數躁鬱性精神異常,都會自行痊癒,而且透過觀察證實:部分早發性癡呆的預後,是相當好的。可知克列普林的主張,有許多來自病房的臨床經驗與觀察,不同於莫赫先有宗教信念再推論的做法。在此,退化學說有了現代精神醫學的樣貌,也陸續影響嚴重精神疾病與人格疾患的概念發展。

光耀祖國的研究機構

1903年,克列普林搬至慕尼黑,擔任慕尼黑大學指導教授。1912年,德國精神醫學會邀請他負責起草一份備忘錄,向官方的威廉皇帝學會爭取籌設精神醫學或神經學的研究機構。

雖然之後官方的資助轉向,但在美國友人的資助之下,1917年成立了德國精神醫學研究院(Deutscher Forschungsanstalt für Psychiatrie, German Institute for Psychiatric Research); 這對當時陷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威廉二世帝國來說,是相當不容易的成果。克列普林希望為他的祖國建立起一流的研究機構,致力於提昇德國的精神醫學研究。果然,這個機構吸引並造就了許多後起之秀,如:阿茲海默(Alois Alzheimer, 1864-1915)、伯德曼(Korbinian Brodmann, 1868-1918)、尼索(Franz Nissl, 1860-1919)與史拜邁爾(Walter Spielmeyer, 1879-1935),以及而後充滿爭議的親納粹醫師魯定與戰後著名的精神科醫師柯特.施奈德。

政治參與

約在1915年,克列普林在政治參與方面,變得相當積極。他參與一份政治主張的起草,這份訴求永久和平的文件,主張:廢除內閣制,恢復到俾斯麥(Otto Eduard Leopold von Bismarck,1815-1898)時代的首相專制體制;要求:德國恢復所有殖民地;比利時成為德國的保護國,以便納入帝國的經濟體;法國應該放棄亞爾薩斯;由於俄羅斯威脅到整個歐洲文化,應該退回亞洲。至於英國,則必須接受德國設在法國與比利時的海軍基地等等。這份文件之後遭到官方介入而禁止,但是克列普林所屬的政治團體並未放棄。1916年,他參與的團體,公開支持海軍上將鐵必制(Alfred von Tirpitz, 1849-1930)的無限制潛艇戰策略,並且主張快速擊敗英國。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的想法,在政治圈內反而會受到更多限制,而且政治圈也有其異於科學界的遊戲規則,於是又很快地抽身而退。

1919年前後,德國出現威瑪共和體制,德皇遜位,中、下階級力量興起,菁英或貴族的統治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德國的中產階級,普遍對於未來有著不安、惶恐的看法。大眾社會的興起、平民的參與,在現代已經視為理所當然,但在當時卻常常被認為是一種威脅。而克列普林所在的慕尼黑,甚至成為武裝革命分子最活躍的地區。

克列普林在1919年慕尼黑共黨革命遭到鎮壓之後,立即在政論期刊中發表一篇文章,題為〈對於當代事件的精神醫學觀察〉,表達他對於菁英政治的留戀、對於大眾參與的反對。他認為共和體制的革命做法,是一種非理性的行為,這和他作為一位科學家,遵循理性、合乎自然法則的立場,大相逕庭。克列普林似乎也暗示:菁英政治才是合乎社會選擇的方法,大眾參與則會讓許多不理性、退化的人,介入公眾領域,似乎又反映他對於退化學說的接納程度。克列普林先提到:

在德國人民身上發生的諸多重大事件,已經侵襲到人們內心的根基。群眾行為所呈現的症狀,如果以傳統的角度來衡量,是相當陌生而且不可置信的。這些改變完全超越了公眾情感與慾望的預期發展之外。

克列普林認為,民族精神(Volksseele, collective psyche)產生了變化,而革命行為就是社會受衝擊產生的歇斯底里症(hysterical disorder):

對民族精神的各種持續且強力的壓力,終究爆發巨大的力量,這些盲目的憤怒,不再受到理性力量的控制。在精神醫療實務中,這些行為對應的就是歇斯底里狀態。當情緒衝擊逐走了冷靜,清醒的判斷與果決的行為,被內在張力而釋放出來的驅力所替代,這些症狀就出現了。

從克列普林對於社會階級變動的詮釋,可以看到他對於遺傳或是生理性質的重視。具有統治地位,是源於原本就具有的某些統治特質。正如他也批評威瑪共和的領導者,以及共和體制下的政治制度。他認為:

某些階級是否能上升到穩固與領導的位置,必須在生存鬥爭的一開始,就展現出特殊氣魄。鬥爭,使他們得以穩固較優越的地位。我們可以假設,這些正面特質,是遺傳而來;來自於某些古老家族,以便其後代在幾個世紀之後,可以保留某些當初使他們獲得優越地位的特質,來保衛他們後代所擁有的位置。另一方面,很明顯地,較低階級的先祖們,一般而言,並沒有特質可以保衛自己的卓越成就,因此也無法遺傳下去。

不過,克列普林也不認為自己是統治貴族,他傾向的應該是菁英政治,容許部分階級流動的菁英政治:

相反地,在社會各層面也持續而活躍地發生交替現象。我們看到古老與著名的家族的後代,失去他們原本的能力,而被普羅大眾所吞噬。相對地,沒有顯赫家世,卻充滿生命活力的階級,也常常存活下來,出現新而成功的特質。具有這種特質的人們與他們的後代,也取得位置與影響力。

克列普林於1926年寫完第九版教科書第二卷的〈前言〉後,因為心臟病或是肺炎,在同年十月七日過世。研究機構在納粹統治期間,被德意志第三帝國官方的威廉皇帝學會(Kaiser Wilhelm Society)接收。

克列普林生長在德國,1933年納粹政府贏得選舉執政,反猶太種族主義興起,早發性癡呆被認為是退化的疾病,就像被視為退化、貪婪的猶太人一樣,必須趕盡殺絕,才不會造成全體人類的退化。克列普林已於1926年病逝,當然無法避免他的理論或觀察被誤用在種族論者的偽科學中。我們無法揣測克列普林如果活在納粹統治下,會如何反應,不過他應該慶幸:自己免於表態,或是陷入政治運動中。納粹時期的德國精神科醫師,忙碌於迎合反猶太人的氣氛,把精神病患(不只限於罹患早發性癡呆)當成退化的人類,施與絕育手術,或是送到煤氣室中,造成將近三十萬精神病患死亡。戰後,許多精神科醫師流亡、受審或是自殺。德國精神醫學已經大傷元氣。十九世紀的精神醫學,可以說是德國人的世紀,到了二次大戰後,重心就移轉到美國了。

1995年,英國精神醫學院教授麥可.雪菲德(Michael Shepherd,1923-1995)發表一篇評論克列普林的文章,讓原本將克列普林認定為現代精神醫學之父的學界,激起不少討論。雪菲德指出,我們所熟知的,是一位對精神疾病分類做出貢獻的臨床醫師;一位重視疾病長期病程,奠立現代精神疾病病史歸納、蒐集的學者。但是,我們卻不知道,他在遺傳學、社會觀察與當時德國政治上的立場,也不知道他是退化學說的擁護者。雪菲德認為:在這位對精神醫學貢獻頗多的人身上,還有那麼不為人知、甚至充滿爭議的一面。德國學者恩斯通(Eric J. Engstrom)則認為,主張克列普林是種族衛生主張者或是親納粹分子,或許都還言之過早。但是,克列普林卻反映了當時許多德國菁英主義者的心態,對民主制度充滿不信任。在遺傳學上,他是一位新拉馬克主義者,主張後天習得的文化與社會因素,都會遺傳到下一代。這樣的立場,其實也反映在他力主酒癮會影響國民體質,努力於建立可以光耀祖國的精神醫學研究機構上,他的觀念與行動具有一致的想像。

正如雪菲德引用其師長—著名的英國精神科醫師歐畢.路易斯(Aubrey Lewis, 1900-1975)爵士所提出的疑問:「精神科醫師可以將自己的世界觀(Weltanschauung),與科學醫學工作,保持多遠的距離?」

路易斯其實也提出他的回答:

在精神醫學裡,沒有人可以不具有哲學立場,只是,它通常不是清晰呈現,反而是隱微難見。這個議題應該受到更多重視。哲學影響、社會影響、宗教影響、意識型態影響,都在形塑精神科醫師的心智表現時,扮演角色。當我們試圖建立一門真正健全的精神醫學科學學科時,我們必須承認這些影響,而且納入估算。

作者是國內少數司法精神醫學的專家,長期投入刑案精神鑑定領域。臺北艋舺人。1989年高雄醫學院醫學系畢,2007年獲國立臺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碩士學位。於臺北市市立療養院接受精神科專科醫師訓練,2015年出任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院長,2023年卸任。主要從事一般性精神科臨床工作及司法精神鑑定。現任台灣司法精神醫學會理事長。著有《以瘋狂之名:英美精神異常抗辯史》,爬梳精神醫學歷史,追本溯源、深入淺出地探討許多具有指標意義的著名案例。另與周仁宇合譯《人我之間:客體關係理論與實務》(以上均由心靈工坊出版)。


書名:《那些無法輕易定罪的人:司法精神醫學的人性、倫理與犯罪思辨》
作者:楊添圍
出版社:心靈工坊
出版時間: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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