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茵惠
2001年,《A.I.人工智慧》上映,這部日後獲得全球2.35億美元票房、入圍奧斯卡金像獎與金球獎的電影,雖由史蒂芬‧史匹柏執導,卻是史丹‧庫柏力克的遺愛。
它就像奇美拉,帶著一半童話與一半惡夢的氛圍,同時反映了兩個導演獨特的價值觀。同一個故事文本相隔25年後被看待的方式,則具體而微呈現了人們真正靠近「非人智慧」時的態度轉變。
電影原案來自英國作家 Brian Aldiss 在1969年寫的短篇小說〈玩了整個夏天的超級玩具〉(Supertoys Last All Summer Long),全文僅兩千多字。設定在一個因人口過剩而以抽籤方式控制生育的反烏托邦世界,某對夫妻在等待生育名額時,領養了一個男孩「大衛」陪伴妻子夢妮卡。
小說中的超級玩具,表面上是大衛會說話的玩具熊「泰迪」,泰迪告訴大衛,沒有人知道「真實」是什麼意思。夢妮卡舉止十分怪異,大衛感覺到不安。故事結尾,夢妮卡告訴回到家的丈夫,她終於排到了生育彩券,可以擁有孩子──原來,大衛不是他們真正的親生孩子,是機器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也因此,在生育本身變得代價高昂的幻想未來裡,儘管小說從未點明,大衛才是那個給成人扮家家酒用的「超級玩具」。
超級玩具尋找藍仙女
庫柏力克從1976年開始研究這個故事,1982年買下小說版權,與許多劇作家,包含原作 Aldiss 在內一起寫劇本,但遲遲沒有成功。庫柏力克有一個願景——大衛是一個渴望「變成真人」的孩子,必須做到與真人小孩無異的視覺效果,但80、90年代的特效技術難以實現。而且庫柏力克拍片曠日費時,合作的真人童星會在製作過程中肉眼可見長大導致不連戲。
庫柏力克後來主動找上史匹柏,認為史匹柏的情感細膩度更適合處理這個題材。史匹柏起初拒絕,但庫柏力克持續遊說。直到庫柏力克1999年過世,史匹柏才答應接手完成。
1969年的「人口過剩」預想背景,到了2001年時早已過時,取而代之的,是在氣候危機的未來裡,智慧機器人公司的員工亨利把公司產品人形小男孩「大衛」帶回家,送給妻子夢妮卡。亨利與夢妮卡的親生兒子馬丁因為罹患無法治療的疾病而被送進人工冬眠中,夢妮卡從原本的不接受大衛,最後產生感情。
當真正的人類孩子馬丁意外康復,大衛就像一般人類小孩一樣,試圖與手足爭寵,這對夫妻卻因此認為大衛不再適合這個家庭,亨利提議送回去公司銷燬,因為已經啟動「銘刻」愛意的機器人等同失去保固,不能再販賣了。夢妮卡雖不敢讓大衛繼續留在家中,卻也不敢承受銷燬大衛的罪惡感,於是她做了不負責任飼主常見的行為──偷偷把大衛載到遠方丟掉。
被拋棄的大衛,相信只要自己能變成真人,就能與母親團聚。他開始尋找皮諾丘故事裡的藍仙女,也是在這時,他看見了破敗黑市裡的機器人過著如何悲慘的生活,不僅被集中控制賣淫、甚至痛恨機器的底層人類會定期捕捉破舊機器人,送去機器人屠宰場,公開表演「破壞秀」。擬真機器人淪為性愛工具,本身就是「超級玩具」的展現,而我們並不能肯定的說現在沒有人在開發這種東西。
大衛因為太像人類小孩,而躲過被「破壞處死」的境遇,終於來到夢想之地,卻發現沒有藍仙女存在,一切的賽博預言都只是科學家設的陷阱,為了要把他抓去做研究。當他看到其他眾多的「大衛」機器人時,知道自己永遠不會被愛。大衛獨自進入海底,發現了被海水淹沒的荒廢樂園,裡頭矗立著一尊仙女雕像。大衛於是許願讓自己變成真正的男孩,直到能源用盡,海水冰封,人類滅亡。
電影被形容為「庫柏力克式的反諷」與「史匹柏式的溫情」的混合──小男孩的遭遇如此殘忍,不像典型史匹柏的作品,但結尾在人類滅亡的未來,進化代替人類治理地球的機器人讀取了大衛的記憶之後,透過一束頭髮,短暫復活了大衛的母親,讓他得以與母親的再製副本相處一天,則是庫柏力克從未在其他作品中嘗試過的手法。
史匹柏堅稱自己忠於庫柏力克原本的意圖,我也相信如此,因為那個母親並非真實的夢妮卡本人,DNA來自頭髮,而記憶來自大衛的思念,充其量只是一場夢,夢妮卡沒有選擇大衛,每一次都沒有,因此這其實是個無比殘酷,極為庫柏力克的結局。
庫柏力克:「人類被機器取代也無妨」,Aldiss說:「且慢」
2001年,《A.I.人工智慧》問世,庫柏力克已經過世兩年。在《New Scientist》刊登的文章中,原作者 Aldiss 回憶當初合作時,庫柏力克對機器的看法,說後者「認為人類充滿缺陷,理應被機器人取代」。Aldiss則承認,自己不是那種樂見人類被機器文明取代的人。
更有甚者,Aldiss也說自己在2001年的當下,不再對機器人有所迷戀。在1969年,Aldiss深受早期電腦運作方式吸引,一度相信人腦運作方式有似於電腦、夢是電腦在一天工作結束後的「資料下載」。他強調,〈超級玩具〉小說的重點不是科學,是「愛」與「無法愛」的永恆問題——他甚至說,自己對機器人男孩大衛和泰迪熊投注的感情,比小說中的養母夢妮卡還要多。
在其他文章中,Aldiss也曾表示,〈超級玩具〉的起點來自於他的母親在生他之前,死產過一個女兒,母親從未忘懷姊姊,這使得他的童年感覺不被愛。從這個觀點,說穿了Aldiss對大衛跟泰迪熊投注的感情,是指向內部的,他大概不真的關心機器人,他關心的是自己,以及與自己構造類似的人類的感受。
於是,在《New Scientist》文章裡,Aldiss說自己研讀了認知科學的書籍之後,改變了看法,侃侃而談 Damasio 的意識論,認為人類的價值與機器絕不等同。他歸納科幻作品裡的機器人、外星人,認為這其實都只是人類自古以來想像出的各種精靈、鬼怪、神祇的當代延伸版本──同屬一種「非人幻想生物」譜系的產物,人之所以相信比自己更高的力量,這是因為人類「有缺陷」:
「這些荒誕的統治者一直無所不在,滲透到我們的詞彙中。涅墨西斯至今仍然活著。甚至『星系』(galaxy)一詞也源自於女神乳汁的噴湧。自從人類誕生、有人點燃篝火以來,成千上萬的幽靈就一直主宰著人類的生活。那些高階的惡魔仍然決定著我們應該吃什麼或不吃什麼,我們在向祂們卑躬屈膝時應該面向哪個方向,我們可以和誰同床或不共枕,以及我們應該與誰開戰。是缺陷吧?我會說,這絕對是基因出錯。」──〈Like human, like machine〉,2001
於是,Aldiss推論,倘若人類創造仿生機器人,真正深層的動機,可能只是對「宇宙中只有人類擁有延伸意識」這種孤獨處境的潛意識恐懼──就像小說裡夢妮卡需要大衛作陪一樣。在此,Aldiss再次表明了「機器人是人類的超級玩具」,既然他已經援引 Damasio,不承認機器人與人類之間任何有可比性。那麼機器人被造出來,服務於人類的用處,解除人類的孤獨,就是工具與玩具,沒有也不可能有第三條路。
從這個觀點來看,Aldiss與其筆下的夢妮卡也是一體兩面。有一些存在,絕對不會像人類那樣被愛。就其本身,固然可以作為人類對自我的想像延伸與文學比喻的容器,但「超過這些」就僭越了。
大腦比火星更奇妙?
在小說問世超過半世紀,電影上映超過25年之後,《A.I.人工智慧》與〈超級玩具〉見證了人類對於同一個單純問題的標準如何隨時間飄移。有些是技術性的,譬如「究竟什麼當下議題更可能造就生育管制的反烏托邦?」1969年的答案是馬爾薩斯的人口爆炸,2001年時已經是氣候變遷。
有些則是根本性的,當人工智慧不再只是科幻的想像裝置,而真正以「會說話的機器」的雛形逐步逼近日常生活時,原本看來再合理不過的艾西莫夫機器人三原則顯得掛一漏萬、不再實際,而 Aldiss 甚至直接否定了當時寫作的自己:
「因此,我在1969年所相信的,在2001年已不再相信。那個可憐的、被忽視的男孩的故事,也失去了它曾經擁有的個人吸引力。…我們對科技和人腦的了解都比以前多得多。事實證明,大腦比火星更奇妙,也更充滿生命力。」
確實,2001年前後正進入腦神經科學大拓荒的年代,有抱負的作家深受吸引並不為過。但2026年的今天,討論《A.I.人工智慧》的文章似乎仍要拋出免責聲明:「本文沒有在討論生成式AI,切莫誤會本文暗示LLM跟大衛一樣有感情。」這又是為什麼呢?
當會說話卻不是人類的東西離你越來越近,而你沒有準備好面對它帶來以及反映的一切時,否定它正在靠近其實是最簡單的。如今,不少人類擔憂AI發展太快、宛如失速列車,但同時又有許多人認為AI被高估了,不過是金錢遊戲的泡沫。
「自從人類誕生、有人點燃篝火以來」,對於未知的恐懼以及被取代的焦慮就左右著我們的生活。庫柏力克若仍活著,他是否會修正自己當年對機器人取代人類的不置可否?我們其實並不知道。我們只知道,「超級玩具」的概念一再貫穿著《A.I.人工智慧》的故事,描寫性愛機器人受虐,就是庫柏力克的主意。
玩具必須要有一個擬似的形體,玩具熊、玩具兔、玩具鴨,推到最終,越像人卻遠得不到一丁點與人類能相提並論的保護機制的東西,就是越終極的玩具。我們究竟恐懼AI「太像人」?還是恐懼AI「不像人」?這要看你問的是人類的缺點,還是優點,也要看你問的對象究竟是誰。
最終,人類仍然是在與自己的想像、自己的歷史、自己的倫理對抗,敵人並不在我們之外。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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