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東亞海權新論:寫給臺灣人的東亞地緣政治及戰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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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六節 中國航母出現

有關中國三艘航母,相關報導已經極多,可以確定,也是它們最大的特色就是所搭載的固定翼艦載機(如殲-15∕殲-35)可望提供中國艦隊數百公里的目視與雷達偵蒐範圍,對商船或敵對艦船進行即時攔截與身分識別(VID)。從解放軍福建艦(Type 003)於2025年底正式入列,並在2026年初進入密集測試與演訓階段來看,第一島鏈的海上均勢確實正經歷自二戰結束以來最劇烈的變化。這種變化不只是「多了一艘大船」,而是解放軍海軍從「近海防禦」到「遠海防禦」,進而邁向了「遠海進攻」。

過去十年,西方觀察家往往對中國航母戰力持保留態度,認為其僅具象徵意義或僅限於近海防禦。的確,過去山東艦與遼寧艦使用滑躍起飛,限制了艦載機(如殲-15)的酬載,且無法起飛重型固定翼預警機,但福建艦的電磁彈射改變了這一切,它能讓空警-600(KJ-600)的部署能常態化,有了固定的空中預警機,解放軍航艦編隊在第一島鏈外的電子戰實力與預警深度將與美軍逐漸接近。這意味著臺灣東部原本的「戰略後方」將完全暴露在對方的空中威脅之下。目前福建艦開始進行全作戰配置的遠洋對抗演練,它的電磁彈射系統投入使用,將逐漸解決遼寧艦與山東艦長期以來因滑躍起飛方式導致的艦載機「腿短、彈少」問題。

此外,與之配套的新一代匿蹤艦載戰鬥機殲-35,與彈射型殲-15T未來可以形成高低搭配,殲-35憑藉其匿蹤外型與性能,讓解放軍可能已逐漸具備在海上和美日F-35戰機爭奪制空權的硬實力。

最具戰略意義的是空警-600固定翼預警機的實戰化部署。過去,中國航母依賴預警直升機,探測距離與滯空時間有限。KJ-600的出現,將航母打擊群的防空預警圈向外延伸了數百公里,使其具備了獨立的空中指揮與管制能力,不再單純依賴岸基雷達支援,同時具備超越地平線的雷達探測能力,這也讓中國航艦編隊的防護圈外擴至少200公里,小型的飛彈艦艇,如國軍的沱江艦,將越來越難對中國艦隊形成任何有意義的威脅。未來殲-35作為隱形戰機與電磁彈射的結合,使其可能逐漸具備了與美軍航艦戰鬥群相抗衡的潛力。最低限度,美軍在中國岸基航空兵以外所面臨的空中威脅必然大幅增加。

電磁彈射技術的引進,使殲-35得以在滿載燃料與全武器配置的「滿血狀態」下起飛,徹底擺脫了過去滑跳起飛(STOBAR)對戰機航程與攜彈量的先天限制。這項技術與匿蹤機體的結合,使其逐漸具備了在遠洋與美軍F-35爭奪制空權、乃至進行高強度空中格鬥與超視距空戰(BVR)的實質潛力。在米爾斯海默的攻勢現實主義中,大國追求的是確保對手無法在自己的「後院」投射力量。過去解放軍在第一島鏈主要是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目標是把美軍「推出去」。現在有了福建艦戰鬥群,開始具備「控制」能力,即在第一島鏈與第二島鏈之間建立空中優勢走廊。當福建艦戰鬥群部署在臺灣東部海域(菲律賓海),臺灣的防空系統可能將被迫進入「雙面作戰」的極端困境,原本用於對付大陸沿海的防空與反艦資源將可能被嚴重稀釋。儘管2026年美軍第七艦隊航艦(如林肯號、華盛頓號)在資訊戰整合(IW)與反潛經驗上仍具備優勢,但數量與地理鄰近性的優勢正向中方傾斜。

根據米爾斯海默的觀點,大國戰爭最終比拼的是工業基礎。中國造船與戰機產能的擴張,使得第一島鏈的消耗戰可能對美國越來越不利。如果福建艦能證明其具備維持24小時戰鬥空中巡邏(Combat Air Patrol, CAP)的能力,美軍在考慮干預臺海時,必須面對「航艦對航艦」的高風險對決,這可能會大幅提高美國民意支持干預的門檻。

航母搭載的電子戰機(如殲-15D)若戰力成熟,具備能在岸基電子戰機航程範圍外一定程度壓制對方艦隊通信的能力,使封鎖區內的對方目標出現資訊障礙,極大提升封鎖的政治與軍事效率。這是過去中國不可想像的海上戰力。當然,要真正具備外圍長時間電磁壓制的實力,中國航母戰鬥群必須有足夠數量的制空與預警(KJ-600、護航驅逐艦、防空體系)載台才能撐住。福建艦雖已被報導正式入列,但新系統要形成完整戰力仍需時間、磨合與訓練。

在針對日本西南諸島的可能跨海登陸作戰中,中國航母是將制空權前推至登陸灘頭的關鍵。陸基戰機受限於作戰半徑,在灘頭上空的「駐留時間」(time on station)有限。相形之下,航母能確保更貼近的戰鬥空中巡邏(CAP)和空中壓制,為登陸編隊掃蕩敵方反艦飛彈的陸海空發射載台。我們可以說,航母戰鬥群提供的空中戰力,是防止對手利用反艦飛彈破壞登陸艦隊的最強保證。

當然,日本在這些島嶼上部署了密集的防空與反艦飛彈。航母為了提供「近距掩護」,必須進入日方反艦飛彈的射程。因此,無人機、船的先行偵察更為重要。

在第一島鏈的封鎖與反封鎖賽局中,潛艦在西南諸島狹窄水道中的關鍵角色同樣不容忽視。日本海上自衛隊最新銳的「大鯨級」潛艦,憑藉其極致的靜音性能與鋰離子電池的長效潛航力,極可能在中國航艦編隊或登陸艦隊企圖強越水道時,從水下深處發動致命的魚雷與反艦飛彈突擊。然而,大型電磁彈射航艦(如福建艦)的加入,對解放軍海軍反潛作戰(ASW)能力的提升卻是革命性的──它相當程度解決了054A與056A等水面艦艇因地球曲率造成的視距與感測器限制。航艦所搭載的直-20F艦載反潛直升機與空警-600(KJ-600)固定翼預警機,具有將中國艦隊反潛防禦傘向外推展數百公里的潛力。

當這套空中戰術網路與水面艦的戰術資料鏈與衛星通信網路即時對接時,未來的戰場圖像將可能發生根本性位移:一旦中國水面艦在前沿發現疑似敵方潛艦的水下模糊訊號,這項情資將可能瞬間傳至中遠海的航艦指揮中樞;航艦編隊可迅速派遣直-20F飛赴目標海域吊放與布放主動聲納浮標。一旦確認是敵方目標後,直接以航空反潛魚雷發起致命一擊。這種「水面發現、空中接續搜索與攻擊」的立體協同,能縮短從初次發現、兵力派遣、重新定位到武器投放的時間,壓縮敵方潛艦脫離追蹤、改變航向與重新隱蔽的空間,從而提高反潛殺傷鏈中「感測器至射手」的反應效率。在具備完整的航艦反潛航空兵力以前,解放軍海軍在海上主要只能依靠驅逐艦與護衛艦各自搭載的少量反潛直升機。由於單艦通常只能搭載有限數量的直升機,其出動頻率、輪替能力與持續搜索時間均受到明顯限制,也更受母艦位置、甲板作業條件與直升機航程影響。

中國雖已在近年建立運-8Q等岸基固定翼反潛巡邏機部隊,其航程、滯空時間及聲納浮標搭載能力遠高於直升機,但仍須依托陸上機場,難以像艦載航空兵一樣隨遠海編隊移動並可持續留在其周邊。至於岸基反潛直升機,受航程與油量限制更大,主要適用於近岸與基地周邊海域,無法為遠離海岸的航艦編隊提供穩定而持續的反潛掩護。

因此,航艦真正帶來的改變,是能把多架反潛直升機及其人員、武器、聲納浮標與維修保障集中部署到任務海域附近,進行待命、接力搜索與多批次出動。這使解放軍海軍的空中反潛能力,從分散在各艘水面艦上的少量直升機,轉變為可以由編隊統一調度、持續輪替的艦載航空兵力。這在有航艦之前是完全不可想像的。這意味著,日本潛艦企圖利用西南諸島地形進行伏擊的戰術優勢,正逐漸受到中國航艦編隊立體化、密集化反潛網絡的嚴峻挑戰。當然日韓的新型直升機護衛艦或兩棲登陸艦,也具有這樣的空中反潛戰力加乘效果。

在1943年春天以前,大西洋中部存在一個盟軍陸基飛機無法抵達的盲區,被稱為「大西洋黑洞」(The Mid-Atlantic Gap)。德軍潛艦就是利用這個水面艦艇「視距受限、感測真空」的盲區,在夜間浮航、利用速度優勢好整以暇地獵殺盟軍商船。盟軍當時的解決之道,就是大量投入以商船改裝、成本低廉且能快速量產的護航航空母艦(CVE)。護航航艦搭載的飛機,徹底清除了「大西洋黑洞」。飛機在空中高高在上,打破了水面艦的視距極限,讓德軍潛艦只要浮出水面充電或通訊,就會立刻被雷達與肉眼捕獲。中國現在大打電磁彈射航艦與空中反潛牌,正是看懂了當年美英海軍在太平洋與大西洋擊敗對手的終極密碼。

當然,中國航艦編隊仍需相當時間才能充分成熟,但有了航艦,大幅提高中國決策者的武力選項以及戰略、戰術空間,是不爭的事實。在政治與軍事賽局中,多一個選項,就意味著掌握了多一分主動權;意味著對手(臺灣與美日)必須分散更多資源去防範新的威脅。當然中國的航艦編隊要達到如美軍般爐火純青、經歷多場實戰洗禮的完全成熟階段,仍需要相當的時間測試及訓練。然而,有了大型彈射航艦與立體化反潛網絡的加持,已大幅拓寬了北京決策者的武力選項,並極大化地擠壓與重塑了民主陣營在西太平洋的戰略及戰術空間。

第七節 習近平改變現狀解決臺灣問題的決心

解決臺灣問題,是中國所有軍事發展的總體政治目標。2026年習近平在最新的新年賀詞與對臺工作會議中,強調了「把握主導權與主動權」。這意味著中國不再僅是被動應對,而是要主動塑造有利於統一的戰略環境。

過去幾年,透過海警與海軍的協同,中方試圖將臺灣海峽「內海化」,並以「聯合利劍」等常態化演習模糊「現狀」,建立在臺灣周邊的「主場優勢」。這就是柯白式的海洋控制──不一定要發射砲彈,只要控制了臺灣周邊航道,形塑主權意涵,就在事實上改變了現狀。2025年末至2026年初的高頻率軍事演習,不再只是威懾,而是具備實戰性質的全封鎖模擬──顯然中國正試圖透過不透明的威懾,讓美日無法或難以評估其持續戰力,進而不敢輕易介入。

中國大量生產戰機、軍艦,例如每年120架的J-20、兩年一艘的055,以及076型無人機母艦。雖然消耗了鉅額的金錢,性能也待實戰驗證,但這種規模化的產能可能讓北京相信,即便戰時損失若干,其補充速度也遠超美日。透過前面提及的AI技術,中國希望能整合衛星、無人載具與雷達,在第一島鏈內創造一個「感知態勢絕對領先」的殺傷區,鞏固「主場優勢」,讓美軍的傳統干預成本高到無法承受。2026 年中國的造船與無人機產能已超過美國及其盟友的總和。這種數量碾壓的工業思維,就是中國的「主場優勢」底氣來源──即便美軍介入,中國也能透過「拖」字訣將其後勤與戰意逐漸耗盡。

習近平對「主場優勢」的信心,除了數量之外,還建立在解放軍過去十年「揚長避短」的建設思維和成果上,中國不求全面在艦艇性能上壓倒美軍,而是透過陸基中程飛彈(DF-26之類)與潛射打擊力量,追求在第一島鏈與部分第二島鏈內建立一個讓美軍艦隊無法立刻靠近的高風險區,在北京決策者的眼中,美軍航母打擊群在戰時若無法立刻靠近,臺灣便處於中國「空軍壓制」與「飛彈洗地」(重要設施一段時間內功能性癱瘓)的相對危險狀態。

2026年年初,習近平突然整肅了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軍委委員劉振立。當張、劉這類經歷過實戰、深知美軍技術底蘊的老派軍人被撤換後,圍繞在習近平身邊的將領為了表現「絕對忠誠」,極可能誇大中國現代軍事力量系統壓制美臺一方的效能,而淡化「美軍介入,中國戰敗」的風險。當最高領導人只能聽到「能打勝仗」的報告時,他對主場優勢的評估極可能會從「相對優勢」演變為「絕對必勝」。

「健康」是所有獨裁者的戰略規劃中最強大的加速器。若習近平健康出現警訊,原本制定的「2027」或「2035」攻臺時程表很可能會被提前。對於習近平而言,「完成統一」是他超越毛、鄧,確立歷史地位的最後一塊拼圖。現實主義理論指出,當領導者認為自己的「時間有限」時,他們會傾向於高風險、高回報的博弈,因為失敗的長期代價(如國家崩解)對一個即將退場的人來說,其心理權重會大幅下降。

當然,習近平不會永遠執政,但只要中共對臺灣的統一決心不變,既有海權發展腳步不變,現有物質優勢不會憑空消失,中國的威脅就始終存在。

第八節 小結

中國已在東亞海域建立起基於民軍融合的結構性海上優勢。其核心競爭力並非單純的艦艇性能,而在於全球領先的造船產能(達美國的232倍)與微電子工業基礎。透過大規模生產056A等低成本平台,解放軍不僅累積了過去所沒有的海量反潛數據與操作經驗,更成功將高價值主力艦(如052D、055)從近海任務中解放,加速邁向「藍水海軍」。

未來的發展值得注意的是福建艦入列,標誌著電磁彈射與隱形艦載機(殲-35)正式成軍,搭配KJ-600預警機,使中方逐步具備在第一島鏈外爭奪制空權的實力。同時,AI與無人系統(如珠海雲號)的整合,正推動海戰走向「機器人消耗戰」,利用低成本優勢抵銷美軍的高價值艦隊效益。

最終,這些軍事能量皆服務於習近平和中共當局解決臺灣問題的決心。在「主場優勢」與「工業韌性」的信心和能力驅使下,中國正透過演習常態化模糊現狀,試圖創造美日難以介入的「感知領先」殺傷區。儘管美軍在實戰經驗與盟友體系仍具優勢,但東亞的海權均勢恐怕已經發生二戰以後最劇烈的變化。當然,我們無法斷言中國必然會在攻臺戰役中獲勝,但中國的海權發展,提供了中國領導人更多的決策信心及選項,則是不爭的事實。

作者為國立臺灣大學政治系、會計系雙學位,會計師國考通過,美國芝加哥大學國際關係碩士、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社會科學與國際關係博士。就讀大學時即創辦「臺大蘇聯與東歐事務學會」並籌備「中國大陸事務學會」兩學術性社團。

曾任高雄市政府顧問、國防部副部長機要秘書、行政院反恐辦公室研究員,現為臺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兼副主任。曾多次榮獲傑出教學評鑑獎項,以及北醫全校「傳習教師獎」。研究領域為國際關係理論、東亞區域政治、國家安全與軍事戰略、兩岸關係與中國研究。

著有《東亞海權論》、《國家的決斷》、《美國的決斷》、《兩岸關係概論》、《台灣健檢書》等著作,並長期主持《政經最前線》及《笨有笨報》網路節目,是國內知名國際政治、臺海情勢研究者及評論家。


書名:《東亞海權新論:寫給臺灣人的東亞地緣政治及戰略分析》
作者:張國城
出版社:廣場
出版時間: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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