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河的一票》的東京都知事選戰劇,看正在發生的台北市長選舉

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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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氏

隨著台北市長選舉逐漸升溫,關於台北這座城市未來模樣的討論,頻繁出現在大眾視野之中。沈伯洋候選人近期舉辦「市長,你給我聽好了」活動,透過線上互動平台與線下公民對談,試圖從每一個人的每一天,微觀看待台北這座城市。通勤時間、居住成本、兒虐問題、高齡長照乃至運動空間,都將決定市民生活得好不好。當每個人對生活抱持不同期待,城市的「幸福」自然也很難只有一種答案。

這也讓筆者想起今年播出的日劇《銀河的一票》。同樣以首都選舉為背景,故事將舞台放在東京都知事選舉,始終圍繞著一個問題:「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當處境、需求與生命經驗各不相同的人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裡,政治該如何回應「每一個人的幸福」?

宮澤賢治留下的幸福之問

劇名中的「銀河」,致敬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這部作品自 1924 年開始書寫,此後歷經多次修改,其創作也與宮澤長年生活的岩手密不可分。當時的日本正處於大正民主後期,要求擴大選舉權與政治參與的聲音日益高漲。另一方面,戰後恐慌與關東大震災留下的經濟社會不安仍未消退,隔年男子普通選舉法與《治安維持法》更先後成立,民主參與的擴張與國家對政治思想的控制,幾乎同時發生。

相較於東京劇烈變動的政治與社會環境,宮澤長年生活的日本東北農村,則反覆受到歉收的困境。他雖然出身條件相對優渥的家庭,成年後卻投入農業教育與農民生活。這些經驗也使他對「幸福」的思考,圍繞於個人的生存、他人的苦難與犧牲,以及在追求自身幸福的同時,該如何面對他人的不幸。

這種對幸福的思考,透過《銀河鐵道之夜》中喬凡尼與卡帕內拉的銀河旅程體現出來。喬凡尼出身貧困,父親長期不在家,母親臥病,自己必須工作維持家計,也承受同儕的排擠。銀河祭之夜,他意外與好友卡帕內拉搭上一列穿越銀河的火車,沿途經歷不同的冒險。直到喬凡尼獨自醒來,才得知卡帕內拉為了救落水的同學而溺斃,兩人的銀河之旅其實是最後的告別。

死亡、離別與犧牲帶出「真正的幸福」的追問:一個人的幸福是否可能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又願意為了他人的幸福付出到什麼程度?宮澤始終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到了 1926 年的《農民藝術概論綱要》,他進一步寫道:「在全世界都獲得幸福以前,個人的幸福不可能存在。」個人的幸福被放進更大的共同體之中,而這句話到了近百年後,也成為《銀河的一票》這部劇裡,反覆提及的話,試圖透過政治來找答案。

《銀河的一票》中政治人物宣稱自己要讓東京這座城市變得更好,進而以東京為日本的示範城市,促使讓整個國家更好。然而,這個「更好」究竟是誰定義的?

劇名中的「銀河」與「一票」也在此產生了呼應:浩瀚的銀河由無數星星構成,劇中也將每一個人比作其中一顆發光的星。一座城市看似龐大,卻是由一個個生活其中的人組成,而每個人手中的一票,則共同決定了這班城市列車將駛向何方。

不同階級、家庭結構與生活條件的人,需要的東西未必相同,有限的預算與資源更意味著執政者勢必面對取捨。宮澤可以把「全世界的幸福」作為接近宇宙無限的理想,政治卻必須將它轉化成具體決定。

政治冷感下,如何讓政治走回選民眼中?

長久以來,自民黨在日本政治中占據主導地位,而泡沫經濟破裂後的長期經濟停滯,也伴隨著年輕世代政治冷感,造成低投票率。對許多人而言,政治成為政黨與菁英運作的場域,投票與自己的日常生活之間,似乎隔著一道鴻溝。《銀河的一票》處理這種政治冷感時,並沒有如政治劇常見,訴諸熱血演講或民粹口號來喚醒選民,而是返璞歸真,讓政治重新回到「生活」。

劇本沒有抽掉權力鬥爭的戲劇性,派系運作、政見攻防與選戰口水依然構成故事主線,但作品花費更多時間描寫那些瑣碎的拜訪、傾聽與對話。以主角「茉莉」為核心的候選人團隊,關注的是極其細微的生活:導盲磚是否被臨停車輛占用、影響視障者通行,也透過一對一的座談,實際聆聽無業者、育兒女性與身障者在日常生活中遭遇的困境。

這些看似屬於個人的生活難題,背後往往牽涉制度與城市設計,也直接影響一個人能否安心生活。這一點與沈伯洋此次台北市長選舉提出的「台北順起來」頗有呼應:一座城市是否宜居,未必只體現在大型建設上,那些每天反覆遭遇、看似不起眼的「不順」,構成人們對城市最直接的感受。

它展現了一種「底層向上」的政治哲學,即政策必須源自於對真實痛苦的感觸。精準地回應了現代政治的困境:人民的政治冷感,源於政治無法回應人們生活中的切身苦痛,更遑論那些隱身於政策邊緣、往往有苦難言的「沉默多數」。

政治不再是菁英對大眾的號召,應把大眾的真實需求轉化為治理的動力,有別於以往政治劇的敘事重心移轉,讓劇中本殘酷的選戰,有了前所未有的溫度。這種由下而上的流動,也恰好與此刻台北逐漸吹起的暖「洋流」形成有趣的呼應。

雖然台灣的政治環境與日本並不相同,但台北這座城市同樣存在長期形成的政黨版圖與投票慣性。從馬英九、郝龍斌,到柯文哲兩屆執政,再到蔣萬安,台北的選舉既有相對穩定的政治結構,也曾出現打破既有藍綠格局的選擇。隨著 2026 年市長選戰逐漸升溫,沈伯洋試圖以「改善日常」為訴求,重新連結政治與市民。這樣的選戰路線能否撼動既有的投票慣性,也成為這場選舉值得觀察的一環。

國家理性、菁英代議與生活政治的博弈

劇中關於何為「幸福」的思辨,最終集中在主角「茉莉」、茉莉的父親、政治對手「流星」,所代表的三種不同的治理視野中。

茉莉父親思考政治,首先考量的是國家。面對和平、安保與「解釋改憲」等問題,他熟悉權力運作的限制,也認同政治必然伴隨妥協。他未必完全代表陳腐的舊政治,更像是一個深諳體制,歷經政治現實磨練的資深政治人物。只是當視野長期停留在國家宏觀穩定之上,國民個人的生活改善,容易被放到較後面的位置,認為先有國家的穩定,才有個體的幸福。

「流星」則代表菁英代議政治。他相信人民透過選舉將權力交給政治人物,而政治人物既然擁有更完善的專業幕僚,就有責任做出超越個別民意的判斷。因此,流星與茉莉對民主的理解,分歧落在「代表」的意義上:對流星而言,選票意味著人民將判斷與決策的權力交給政治人物;茉莉則認為,取得授權之後,政治人物仍需要持續傾聽不同人的心聲,才能知道一項政策究竟解決了誰的問題,又遺漏了哪些人的需求。

因此,流星後來也意識到專業有其視野的侷限,一個人不可能親身經歷貧困、育兒、照護、身心障礙等所有處境,當這些經驗無法進入決策過程,再完整的政策仍可能留下盲點。《銀河的一票》沒有因此否定專業治理,或將「人民的聲音」視為永遠正確的答案。流星最終雖贏得選舉,卻邀請茉莉團隊進入治理,讓選舉期間彼此競爭的兩種政治視野,在選後有了合作的可能,也將選戰中的「誰勝誰負」,進一步帶向「如何跨越黨派共同治理」的問題。

掌握權力之後,還記得當初為何出發嗎?

《銀河的一票》走到最後,留下的另一個問題,或許比誰應當選更難回答:一個人進入政治之後,還能不能記得自己的初心?

茉莉、流星與父親之間的差異,也可以從「初心」來理解。

茉莉一直相信宮澤賢治所說的「在全世界都獲得幸福以前,個人的幸福不可能存在」,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句話原本也是父親的座右銘。父女並非從一開始就站在政治光譜的兩端,父親也曾經相信政治可以讓更多人幸福,只是在漫長的權力運作與現實妥協之中,手段逐漸改變,最後與初心漸行漸遠。

流星則處在兩人之間,他熟悉茉莉父親的政治方式,也曾相信唯有掌握足夠的權力,才能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到了選舉最後,他選擇公開兩人密談的錄音,即使可能因此失去選舉,也決定回到自己踏入政治時所相信的誠實與原則。

茉莉的變化則早在第一集那套粉紅色西裝裡留下伏筆。她知道政壇中的男性喜歡什麼,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外貌與性別取得好感,因此在拜訪政治人物時,刻意穿上自己認為「那些大叔會喜歡」的粉紅色西裝。

然而,那件衣服原本也是她因為自己喜歡、覺得適合才買下的。在政治世界待得太久,她甚至逐漸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喜好,哪些又是為了迎合他人的期待。這種偏離也不只發生在外表上,隨著選戰愈趨激烈,她一度開始採用父親擅長的政治操作,甚至使出自己過去未必認同的選戰手段。當「贏得選舉」逐漸凌駕於「為什麼參選」,她與父親之間原本清楚的界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到了最終,她再次穿上同一套粉紅色西裝,也重新確認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政治人物,真誠面對自己的選擇開始,再將這份相信延伸到政策之中。

有趣的是,相似的問題也出現在此刻的台北市長選舉。前主播李四端近期專訪沈伯洋時,以柯文哲執政前後的轉變為例,質疑:「如果當選,怎麼保證你不會分心、不會前後走樣?」沈伯洋回答,如果成為台北市長,就會專注市政,不會一邊擔任市長、一邊思考人生的下一步;他也表示,自己的公開言行可以一路回溯檢驗,並以「知行合一」形容自己的信念。

這大概也是所有政治人物都很難事先證明的問題。承諾可以在選舉時說出口,進入權力之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卻只能交給時間檢驗。《銀河的一票》沒有把茉莉寫成從未妥協的理想主義者,也沒有把父親簡化成天生迷戀權力的反派,而流星同樣曾在權力與原則之間面臨抉擇。三個人都曾懷抱自己的政治理想,最後卻在一次次現實的選擇中走向不同的位置,也共同指向一個問題:當堅守初心必須付出代價時,最初的信念究竟還有多少力量,足以支撐一個人保持自我?

宮澤賢治沒有替喬凡尼回答「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麼」,《銀河的一票》同樣沒有替政治找到一個永遠正確的答案。銀河由無數顆星構成,城市也由無數個生活其中的人組成,每一張選票背後,都有各自對幸福與生活的期待。政治人物能做的,或許是在一次次現實的取捨之中,仍記得自己為何出發,也沒有忘記,當初究竟是為了哪些人而走進政治。

作者期許自己有一套瞻視電影的方式,行銷與文字工作者。第三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第46屆金穗獎影評人推薦獎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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