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他人之戰鬥」──看藝術家張立人的戰鬥之城

陳詩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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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之城,作者提供

⊙陳詩寧

國慶連假前夕,再訪藝術家張立人在高雄內惟藝術中心的「Re:戰鬥之城」大型特展。站在偌大基地1比12的城市模型前,仔細看騎樓、招牌、鐵窗,正是我們每天走過的街景,雖然知道它只是一堆紙箱和保麗龍的構成,但加上發亮的交通號誌,空中還吊著飛機盤旋,吸引人駐足良久。

模擬的城市,作者提供

1.戰鬥之城不是一日建成的

除了模型很魔幻,《戰鬥之城》的展覽也展現了多層次,它起先是一座公寓模型,然後經過十多年多個展覽的堆疊淬煉,發展成一座城市。

藝術家說,這座城市並不以任何真實城市為原型,而是他用童年記憶和對城市的印象拼出來的。在有了城市之後,藝術家還使用衛生紙與石膏模具,製作108個人偶角色,以粗糙的表面與紋理構成大略人型,藝術家說,「想像即使是這些粗陋的角色,仍可能抱有生存的慾望。」

有了人偶之外,藝術家還創造了這個城市的奇異語言,這個無人可辨別的外星語,也讓觀眾只能透過藝術家翻譯來了解這些小人的意思。

最有意思的是,藝術家還幫小人打造專屬的電視節目,作為為在這座城市所建構的記憶。觀眾可以在電視上看見小人的身影,有些人是主角,有些人是觀眾,就像真實的人生。

2.日常未死,戰爭已至

《戰鬥之城》的藝術高度,就來自藝術家接著以完全hand made的手法,他在這個台灣城市模型裡,幫他親手塑造的人偶拍動畫電影。在精細的設計下,觀眾彷彿置身於金馬獎動畫影展,以此作品得到影展殊榮並不意外。

動畫電影內容對照了現實的憂患,但定格動畫的停頓與粗糙感則呈現了荒謬感。

第一部〈台灣之光〉的主角陳志強,是社經地位低下的魯蛇。他向心儀的小明告白被拒,絕望之下成了要毀滅世界的恐怖分子,全台灣都在追捕他。這時美國以台灣保護者自居,派軍隊來執行軍事行動,結果引來世界各國在台北設立軍事基地。

當空襲警報響起、裝甲車開進街區,但街角依然掛著鹽酥雞攤位、競選招牌和水塔。小人物一邊逃難,一邊計較著便當錢、生活開銷與工作。

看著電影裡的小人舉手呼應,「這次輪到台灣來拯救世界」,第一次感受到台灣電影也能像韓國電影一樣殘酷。

3.我們在戰爭狀態?灰色戰爭是不是戰爭?

因此這個展覽無法讓人移開腳步的一個原因,也許是讓觀眾無預期看見台灣集體潛意識不敢面對的那一面,身為因地緣政治處在衝突最前端的台灣,在看見自己城市被佔領的樣子,不只是蘇珊桑塔格式的「旁觀他人之戰爭」,也可能是出現在自己身上痛苦的模擬。

我們是不是已活在戰爭中?作為活在台灣城市的小人,也許大家的看法不同。桑塔格擔心,人們旁觀他人的痛苦太輕易,但她或許沒想到,有時候最難的反而是願意去看。

在藝術家第二部動畫〈經濟奇蹟〉,描述一個不被承認的政治實體被改造成經濟特區,意識形態的戒嚴換成了經濟戒嚴,更是令人不敢多想。

4.為新世代提供地緣政治脈絡,而非答案

因為有動畫和模型的關係,張立人的展覽吸引了大批年輕人來看,他們津津有味和模型自拍,在看影片隨劇情驚呼。

不得不想到,也許不能預設有一個「我們」。 誰在看、站在哪裡、和苦難是什麼關係,決定了會看見什麼。就像張立人的城市,每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見不同的街角。

這世代看到的,也許是東京的《酷斯拉》、首爾的《駭人怪物》、香港的《九龍城寨之圍城》,在藝術家作品裡,也許他們看到台灣自己的戰爭和怪物傳說。

相信新世代對於戰爭有不同解法和辨別能力,而不同世代和經驗的人們的任務,應該是好好解釋,不是答案,而是脈絡。

在2024年展出創下北師觀展人數歷年紀錄,2025得到台新藝術獎(作品由台電典藏),2026移師南部展出,本次展出到10/26為止。

作者為企業行銷長及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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