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順貴
因「洋流現象」快速收攏吸引全台目光,不僅讓台北市長選舉提前進入白熱化階段,也導致3件攸關台灣能源供應與半導體、AI未來發展的重大開發事件後續效應沒有受到相對應的輿情關注,分別是今(2026)年8月20日最高行政法院直接逆轉改判撤銷中油第三座液化天然氣接收站(下稱三接)2018年的海岸利用許可、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同年10月8日判決撤銷中火燃氣二期環評審查結論、南科沙崙園區二階環評範疇界定會議,原定密集在10月12、13日連續兩天召開延續會議。前2案的共通點都是為了國家級發展需求而過於求快,輕忽了事前應縝密審查的功夫,導致被判決撤銷,事後難以順遂執行。本文要提醒賴政府的是,應先求穩妥,其次再兼顧效率,切莫重蹈前2案情況覆轍。
三接2018年的海岸利用許可,是《海岸管理法》施行以來遭撤銷的首例
三接2018年的海岸利用許可被判決撤銷,是《海岸管理法》2015年施行以來,第1件遭判決撤銷海岸利用許可的案例,最高行政法院認定違法而撤銷的主要理由,是內政部海岸管理審議會(海審會)當年僅審認了開發範圍的「最小需用原則」,而未審查其他許可條件,如避免或減輕海岸生態衝擊,以及就影響部分如何進行復育或生態補償等法定應審查事項,即核發許可,違反《海岸管理法》第26條第4、5款規定。
至於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判決撤銷台中火力電廠燃氣二期開發案環評審查結論,依目前查得到的主要理由(本文脫稿前,此判決書尚未上網公開)則是認為:1、環境部針對燃氣二期電廠施工期間所產生污染物,應如何評估所適用的法規及其對環境影響的判斷標準有誤;2、本案雖為新建燃氣機組,但針對與現有燃煤機組如何共同運作、燃煤減量規劃,是否對環境有重大影響,環境部也有未加以審查的違誤;3、此外,法院也認定本案「無須進行第二階段環境影響評估」的結論存有違誤。
三接於2017-2018年那一次的環評案,包括取得開發許可逾3年未動工的「環境現況差異分析與對策檢討」,以及開發內容變更的「環境影響差異分析」,於環評審查過程,其間還曾就不同重大議題分別召開專家會議,在開過非常多次專案小組會議仔細審查後才提送環評大會,環評大會還歷經多次流會與筆者的辭職,最後在吵吵鬧鬧的抗議聲中通過,時間雖然拖得長,但當地居民提起行政救濟後,卻通過了台北高等行政法院與最高行政法院的檢驗,環保署勝訴確定。接續的行政程序即內政部就中油公司申請海岸利用許可的審查通過與核發許可,當地居民同樣提起行政救濟,則被最高行政法院判決撤銷許可。
中火燃氣二期開發案環評匆促通過,卻禁不起行政法院的檢驗
至於中火燃氣二期開發案,預計興建4部大型複循環燃氣機組,環境部竟僅於2024年8月30日開一次專案小組初審會議後,立即提交環評大會審查,並同年10月30日做成通過的環評審查結論。也就是說,如此重大案件,僅開1次專案小組初審會、1次環評大會,短短2個月即予通過,看似贏得效率,卻反因而禁不起行政法院的檢驗,也就注定難以順利執行(包括興建與營運)。如果從事後回觀,盲目追求形式上的行政效率,最後結果真的有比較快、比較好嗎?更早期的中科三期、四期與台東美麗灣等環評爭議、苗栗大埔區段徵收案等行政訴訟,可說都是以官方敗訴收場,一味求快的結果,不僅沒實質追求到效率,反而讓開發風險增加,連帶賠上公信力,典型欲速則不達的最佳例證。
南科沙崙園區是為台積電下一世代製程量身訂做,為維持台灣半導體產業競爭力,政府與台積電都希望能盡速通過必要審查程序與完成園區開闢,無可厚非,但因開發面積大,必須進行二階環評,偏偏園區預定地有為數頗多的瀕危物種草鴞棲息,而台積電早於2024年6月即公開發布該公司的《生物多樣性宣言》,承諾將積極推動包含棲地、物種與知識培力三大主軸的「Eco Plus! 生態共融計畫」,並且特別標示關注草鴞、巴氏銀鮈、環頸雉、石虎、柴棺龜、穿山甲等6大瀕危物種,南科管理局與台積電自然必須審慎處理此一生態議題,否則,台積電便會自打嘴巴。
南科管理局在處理沙崙園區環評案應慎重小心
於是,南科管理局在處理沙崙園區環評案,對園區預定地範圍內的草鴞、環頸雉衝擊影響如何?如何採取減輕措施並進行生態補償?成為此開發案環評重中之重,甚至提前促成「生態協作平台」的運作,希望能協助盤點此一生態衝擊與減輕、補償議題,並嘗試提出解方建議。其實,沙崙園區既然是為台積電量身訂做,其高耗電、高耗水本質與未來所使用、目前尚未完全可知的化學物質對周邊環境影響等問題的重要性,也都不遑多讓,但似乎因草鴞議題而相對被輕看。
一件應環評的開發案之所以應繼續進行二階環評,依據《環評法施行細則》第19條規定,是因為此開發案對環境有重大影響「之虞」(如果確定有重大影響,即應認定不應開發);而二階環評的範疇界定會議,主要是邀集專家學者、公民團體、當地民眾、目的事業主管機關、相關機關與開發單位一起討論此一「對環境有重大影響之虞」的開發案,除共通性環境因子外,還有哪些針對此一個案應特別進一步調查評估分析的環境因子、其調查方式、地點、頻率,以及有無其他可行的替代方案等。
在實務操作上,固然應盡可能取得共識,如無法取得共識,環評主管機關即應裁決,並盡可能參採專家學者、公民團體與當地民眾的建議,如認為意見不可採也應詳細說明理由。無論如何,絕不是在某些案例出現過的徵詢開發單位是否接受來決定應特別調查的項目、方法與頻率。
環境部對於南科沙崙園區二階環評,似過於求快
此次南科沙崙園區二階環評的範疇界定會議於9月18日第1次召開,接著於10月1日召開延續會,日期間隔還算正常,因仍未完成所有環境因子項目的討論,環境部突然直接密集排10月12、13日連續兩天早上9點30分至下午6點續行延續會議,再次顯示政府又開始想只求快而不惜犧牲程序正義。如此不尋常排會,雖然因環評法沒有明文禁止,無法直接指責違法,但總是有礙社會觀感,徒然讓環評機制再次背上罵名。
所幸,最後在10月12日下午即討論完所有二階環評應進一步調查的環境因子項目,才免去南科沙崙園區環評的難堪紀錄。本文要特別提醒的是,台積電擴廠進度攸關台灣半導體先進製程國家級競爭力,固然非常重要,政府當然應該全力以赴協助,但前述欲速則不達的累累案例殷鑑不遠,只顧形式上的效率而一味求快,未必即能執行順遂,如果因而賠上台積電國際上的聲譽,更加得不償失。
因此,剴切提醒南科管理局與台積電接下來應完善做好二階環評應進行的調查、評估、預測與分析工作,並詳實撰寫二階環評報告書初稿;環境部審查時(不管是專案小組或環評大會),也應詳實仔細,切莫只想快速通過,導致後續禁不起司法檢驗。
作者是因為喜歡大自然與賞鳥,而把法律用到保護環境與土地上,卻滿身不合時宜的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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