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重構臺灣流行歌曲史:常民/移民的競合交響與「臺灣味」的誕生》

【書摘】
137 人閱讀

二、發現陳達:既鄉土又「摩登」的傳奇歌手

(一)出身一級貧戶的恆春傳奇

在一九七〇年代臺灣,陳達可說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他出生於日治時期一九〇六年,從未受過學校教育也不識樂譜,但由於大哥與四哥都是村子裡唱歌仔調的好手,因此陳達從小耳濡目染,借用哥哥的月琴而無師自通。年輕時陳達曾流轉於水泥工、打石工、木炭工、看牛工、收割稻草工人等職業,由於受到臺灣人傳統歌唱文化的影響,創詞和說故事的能力相當高超。因此他偶爾受邀在婚喪喜慶場合或酒家為民眾演唱,也曾揹著月琴自編自唱到處流浪,足跡遍及整個大恆春地區。

陳達在二十九歲時因病罹患眼疾,因此他的綽號之一是「紅目達仔」。紅目達仔一生貧困且患有精神疾病,不過一九六七年算是他人生的重大轉折。當年六十二歲的陳達在恆春鎮大光里砂尾路旁一處破舊低矮老屋,被史惟亮、許常惠分頭率領的「民歌採集隊」發現。同年八月二十二日,陳達其人其事透過許常惠所撰寫的〈民歌採集隊西隊日記〉首度刊載於《臺灣新生報》。爾後,這位原本沒沒無聞、當地鎮公所登記有案的無業一級貧戶老人所演唱之歌曲,開始被積極保存;陳達以被遺忘的「民族音樂瑰寶」、「鄉土傳奇人物」之姿,一夕之間成為媒體的關注焦點。

為了資助貧病交加的陳達並保存他的歌曲,史惟亮於一九七一年邀請陳達前往臺北,錄製由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發行的專輯《民族樂手:陳達和他的歌》。六年後一九七七年,受到史惟亮生前重託必須照顧陳達、並對民族音樂的存續盡力,陳達前述專輯再度重新發行,且獲得廣大迴響,進而榮獲當年金鼎獎首屆唱片類獎項。同年,陳達也受邀至臺北實踐堂參加「第一屆民間樂人音樂會」,以及淡江文理學院主辨的「中國民俗歌謠之夜」。

陳達的話題不斷,在媒體具有高曝光度。電視訪問、報章雜誌,甚至平常對臺語歌曲不屑一顧的文化人都爭相採訪、介紹他。一九七九年,第一唱片也為之出版新專輯《陳達與恆春調說唱》。

其實在一九七〇年左右,陳達熱潮曾經一度衰退,有關他的報導逐漸歸於沉寂,似乎完全被臺北文化界所遺忘。直到一九七二年《漢聲雜誌》、《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相繼報導素人畫家洪通,而這股回歸傳統、關懷鄉土的大眾文化熱潮,從美術、文學界席捲到了音樂領域,「鄉土傳奇人物」陳達才再度成為媒體和臺北文化界的關注焦點。陳達又開始頻繁在臺北亮相活動,並登上電視節目,就連當時身為「儲君」的行政院院長蔣經國都曾拜訪他。

陳達的演唱內容多元,包括〈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雪梅思君〉、〈山伯英台〉、〈林投姐〉等民間故事、恆春本地的社會寫實故事,以及感謝、祝賀、勸世、回憶、寫景與愛情等題材;當中有長篇敘事,也有即興之作。以《民族樂手:陳達和他的歌》為例,這張唱片之曲目包含〈五空小調〉、〈四季春〉、〈牛母伴〉等恆春地區民謠,以及恆春民謠與〈草螟弄雞公〉的混合曲調等。其中〈牛母伴〉是恆春特有的儀式歌曲;〈五孔小調〉描述日本統治者的高壓統治;以〈思想起〉作為曲調名而填詞的作品,則在A、B面各有一首。這張專輯中的歌曲,基本上都圍繞著陳達自身的遭遇、常民生活和傳說軼事,以說唱的方式呈現。

〈思想起〉是陳達最廣為人知的作品,但由於是即興創詞,《民族樂手》所收錄的兩首以及他在各種場合的演唱,其歌詞內容均不相同。而一九七八年雲門舞集首部長篇舞劇《薪傳》上演時,也使用陳達的〈思想起〉作為伴唱。陳達〈思想起〉可謂臺灣常民歌唱文化「一調多詞」的典型作品。

陳達是歌手,同時也是一名說書人。陳達的歌曲通常旋律單調且不明顯,但即興創詞的能力相當突出,能在演唱現場瞬間應景而編寫歌詞。一九七七年他在臺北實踐堂首次現場演唱〈思想起〉時,還一唱二十幾分鐘停不下來。這名說書人出身貧困、身世凄涼,居住在幾乎被人遺忘的世界且身患殘疾,但卻像擁有特異功能般唱得滔滔不絕,這更加深他在臺北文化人眼中的傳奇性。

(二)從稻草人西餐廳到「新民歌運動」

陳達在文化圈再度捲起風潮,此後便不再以鄉間婚喪喜慶賣唱者的姿態登場,而是以傳奇歌手的形象在臺北亮相。一九七六年底,他接受稻草人西餐廳老闆向子龍的邀請,開始在此駐唱表演。

稻草人西餐廳位於臺灣大學附近,是所謂「民歌西餐廳」。這類西餐廳的興起與駐臺美軍的撤減,以及流行歌曲淨化運動有關。一九六〇年代中期,美軍全面介入越戰,駐臺美軍遽增,美軍俱樂部、飯店夜總會的表演帶動了西洋搖滾樂的發展,同時也助長華語動感歌曲的流行。然而這些搔首弄姿、扭腰擺臀的音樂出現不久後,便開始受到衛道人士的攻撃和批評;緊接而來,華語流行歌壇又大量出現許多翻唱日本歌曲的作品,這些風花雪月的歌曲則又俗不可耐。一九七〇年代上述歌曲被認為是靡靡之音,都不是流行歌曲淨化運動和當時一些大專院校學生所樂見的存在。

而隨著一九七〇年代臺美關係疏遠與美軍撤退,原本一些西洋搖滾樂團也逐漸失去表演場所,此時臺北等地陸續開幕的民歌西餐廳,包括最早的野人、哥倫比亞、洛詩地,一直到木門、稻草人、幸運草、艾迪亞等,則提供本土樂手繼續表演的空間。這些西餐廳提供的音樂和表演,給予既不喜歡華語動感歌曲、又無法接受東洋味充斥之作品的文藝青年們,一種新的音樂選擇。而這個選擇便是當時美國流行的新民謠。

一九七〇年代美國正風行純樸的創作民謠,而手抱吉他演唱民謠風歌曲的三重唱組合彼得、保羅和瑪麗(Peter, Paul and Mary)、瓊.拜亞(John Baez),以及後來改走搖滾民歌路線的巴布.狄倫(Bob Dylan)等人的作品,也飄洋過海流行到臺灣。這些歌曲不僅被許多大專學生喜愛,也成為當時文青們的模仿對象,他們認為美國民謠的格調甚高、歌詞含蓄且富含文學氣息。相對於此,同時期追求摩登、新潮的華語歌曲,則因為充斥著囈語似的男歡女愛和濃厚東洋味,受到衛道人士與知識分子的排斥,認為其流於無病呻吟。

在一九七〇年代中後期,曾經風靡一時的華語流行歌曲也與臺語流行歌曲一樣走向衰退之路,而彈吉他的西洋民歌則在大專院校蔚為風潮。臺大附近的稻草人西餐廳正是這些大專生及文青們,欣賞或表演這類歌曲的地方。

作為臺灣鄉土象徵的陳達在稻草人駐唱期間,每天與抱著吉他唱西洋歌曲、最摩登、進步的年輕人一起登臺演唱。藉由「民歌」這個共通概念,加上陳達本身的高知名度,稻草人西餐廳每天爆滿,原本只邀請陳達駐唱一個月,後延長至兩個月。這段期間,著名攝影家與西洋搖滾樂愛好者張照堂,經常拿巴布.狄倫和陳達的鄉土演唱做對照,表示巴布.狄倫「那種樸實而硬朗的歌風,與陳達的恆春民謠在精神上是很相通的」,並且還贈送巴布.狄倫的唱片給陳達。

自一九六七年被發掘後的十年間,陳達由一位居於恆春社會底層、為鄉親演唱的貧窮唸歌高手,成為學術界民謠採集的對象,又以民族音樂的瑰寶之姿,頻繁進出臺北文藝圈並成為媒體寵兒,甚至在許多學校、電臺演出。而透過在稻草人西餐廳駐唱,鄉土傳奇歌手陳達不但與美國知名搖滾民歌手巴布.狄倫疊合一體,也與當時臺灣正要萌發的「新民歌運動」產生交集。

一九七〇年代,臺灣社會遭遇一連串國內外政治事件的強烈衝擊,包括退出聯合國、相繼與日美斷交,並歷經釣魚臺事件、黨外民主運動,以及經濟發展不均衡所引發的各種社會問題。當時的青年世代在這些動盪中,開始反思「我是誰」,並試圖重新確認自己的文化認同。他們的眼光從過往的遙望中國,轉而也開始關注腳下臺灣這塊土地與社會角落的弱勢群體,並在文化各界興起一股反省批判的力量。

例如,文學界有現代詩論戰、鄉土文學論戰;音樂界有發掘陳達等民間音樂的民歌採集運動;美術界有《ECHO Magazine of Things》(《漢聲雜誌》前身)、《雄獅美術》相繼介紹素人畫家洪通,掀起「洪通狂潮」;舞蹈界有雲門舞集演出《薪傳》、《廖添丁》等;平劇界則有雅音小集演出新風貌的《白蛇與許仙》、《梁祝》等。而一九七〇年代中後期「新民歌運動」的興起,也是這一連串時代浪潮下的產物。

根據張釗維的研究,當時的民歌運動可區分為三條路線。具體地說,一九七五年楊弦、余光中等提倡「用現代詩作曲,用現代民歌的曲調去演唱」的中國現代民歌運動,可謂第一條路線,為民歌風潮立下基礎。隔年十二月淡江事件中,李雙澤在演唱會上登高一呼,呼籲不要只追求西洋音樂而要「唱自己的歌」;以此舉作為燃點,臺灣各大學校園掀起第二種路線的民歌運動,年輕學子們紛紛響應,並使這類風格的歌曲於社會上傳唱風行。爾後數年間,透過金韻獎、民謠風等民歌創作比賽及比賽合輯出版,此運動逐漸被帶入商業軌道,演變為流行歌曲化的第三種路線「校園民歌」。在新民歌運動中影響層面較大、且與陳達有密切關係者,應是後兩者「唱自己的歌」運動和「校園民歌」。

本書為了論述上的方便,則將這些成員、精神、活動內容及目標並不完全一致,但在時間、音樂特徵及文化脈絡上有著明顯交集的音樂路線,統稱為「新民歌運動」。

作者為臺北艋舺人。日本東京大學總合文化研究科博士。曾任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副教授、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研究員,現任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兼任研究員。研究專長為臺灣庶民文化史、語言思想史、文學史以及日治時期國語同化政策。著有《歌唱臺灣:連續殖民下臺語歌曲的變遷》、《想像和界限:臺灣語言文體的混生》、《「同化」的同床異夢:日本帝國的臺灣國語政策.近代化.認同》等書及論文數十篇。曾獲國科會傑出研究獎(兩次)、中研院人文及社會科學學術性專書獎、時報文學獎。


書名:《重構臺灣流行歌曲史:常民/移民的競合交響與「臺灣味」的誕生》
作者:陳培豐
出版社:春山出版
出版時間:2026年9月

留言評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