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像我一樣黑》

【書摘】

十一月七日

早上我最後一次去看醫生。療程不盡如人意,沒有如我們希望的那麼迅速,但我現在的膚色已經夠深,可以完美地塗上染色劑。我沒有自然捲,所以我們決定我必須剃光頭。劑量確定了,時間越久膚色會更暗沉。接下來,就靠我自己了。

醫生表達了很多次的疑慮,可能後悔在這個變身計畫中跟我合作。他再次嚴正警告並告訴我,不論是白天晚上,任何時候若遭遇麻煩,都可以跟他聯絡。我離開他的辦公室時,他握了握我的手,嚴肅地說:「從現在起,你將進入遭人遺忘之境。」

寒流侵襲紐奧良,所以那天躺在燈下感覺很舒服。我決定當天晚上就剃光頭,開始我的旅程。

下午,我的房東眼帶善意但不安地看著我。他說:「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我很擔心。」

我請他別這麼想,並暗示我可能會在晚上離開。他說他有個會議,會把它取消。我請他不要這麼做。「我不想要我離開的時候,你在這裡。」我說。

「你之後要做什麼?當個波多黎各人還是什麼的?」他問道。「差不多吧,」我說道,「這可能會導致一些麻煩。我寧願你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不想要牽連你。」

他大約在五點時離開。我幫自己弄了一頓晚餐,喝了很多杯咖啡,延後面對這個把自己頭髮剃光、抹上染色劑,以黑人身分走入紐奧良黑夜的時刻。

我打電話回家,但沒人接。我的神經緊張,感到恐懼不安。終於,我開始剪頭髮,剃光頭。花了好幾個小時,用了好幾片剃刀刀片,我才覺得腦袋瓜摸起來很光滑。我被房子的寂靜所籠罩。夜漸漸深了,我偶爾聽到電車晃行而過。我塗上一層又一層的染色劑,再把它擦掉,然後沖洗掉多餘的。直到我穿好衣服、打包好行李,我才看向鏡子。

我關掉所有的燈,走進浴室,關上門。在黑暗中,我站在鏡子前,手放在電燈開關上。我強迫自己把燈打開。

光線從白色瓷磚上流瀉下來,一個陌生人的臉龐和肩膀出現在我眼前,他從鏡子裡瞪著我—一個兇猛、光頭、膚色非常黑的黑鬼。他一點也不像我。

整個改造是徹底而懾人的。我原本預期的是喬裝,但這截然不同。我被囚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體內,一個我從未見過、漠不相干的陌生人。所有我作為約翰.格里芬的生命印記都被一抹而去。就連感官上也發生如此深刻的變化,讓我苦惱不已。我照著鏡子,看不見任何關於白人約翰.格里芬的過去。不,鏡中的那人把我帶回到非洲、回到那些破房子和貧民窟、回到黑人徒勞無望的奮鬥。突然之間,幾乎在毫無心理準備、沒有任何預兆的狀況下,那身影變得很清晰,滲透了我的身心。我的直覺是與之對抗。我做過頭了。我現在知道,當那黑色無法被抹去,就沒有所謂的喬裝的白人。無論他曾經是誰,有著黑色皮膚的人就是百分之百的黑鬼。我是一個剛剛才出生的黑人,必須走出那扇門,去一個對我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生活。

如此徹底的轉變嚇壞了我。這與我本來想像的截然不同。我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觀察者,另一個則是驚慌失措,感受到自己由裡到外都成了黑人。我開始感受到巨大的孤獨,並不是因為我是黑人,而是因為過去的自己,那個我認識的自己,被埋藏在另一個人的肉體內。如果我回到家中的妻兒身旁,他們不會認得我。他們會打開門,茫然地看著我。我的孩子們會想知道這個高大的光頭黑人是誰。如果我走到朋友面前,我可以想見他們不會一眼就認出我。

我竄改了人類存在的奧秘,迷失了自己。這件事讓我崩潰。以前的格里芬不見了。

最慘的是,我覺得我一點也不想和這位新生之人成為同伴。我不喜歡他的長相。我想,或許這只是第一時間的震驚反感。但改造已經完成,沒有回頭路了。接下來幾週,我就是這個年邁的光頭黑人了。我必須旅行穿過一片敵視我的膚色與皮相的土地。

我該如何跨出第一步?黑夜在外頭等待著。我的腦中浮現上千個疑問。我再次感受到自己處在奇特的處境—我在午夜時分出生,一出生就是個老人,開始新的人生。這樣的人應該怎樣過他的生活?他要去哪裡取得食物、飲水和睡覺的地方?

電話忽然響了,我感到緊張不安。我接起電話,告訴來電者說我的房東傍晚就外出了。再一次的,這個奇怪的感受,一種秘密的覺察,覺察到電話另一端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曾與一個黑人交談。我聽到樓下古鐘的柔和聲響。我知道午夜了,儘管我沒有去算時鐘敲了幾下。我該走了。

我戰戰兢競地走出屋子,步入黑夜。四下無人。我走到街角,站在路燈下,等候電車到來。

我聽到腳步聲。一名白人男性從暗處出現。他走來站在我旁邊。這一切都是全新的體驗。我是否應該點頭說「晚安」或是就不要理他?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僵硬得像個雕像,想說他是否會開口和我說話,質疑我。

夜晚很冷,但汗水讓我的身體濕透了。這也是新的體驗。這是這位成年黑人第一次流汗。我隱約地感到被啟發,即黑人格里芬的汗水帶給身體的感受竟然和白人格里芬的汗水一樣。就像我預期的那樣,我的發現都很天真,像孩子一樣。

路面電車轟隆隆地停了下來,慘白的光線從車窗內透了出來。我有記得要讓白人先上車。他付了錢,走到一個空位,無視於我。我感受到第一次的勝利。他沒有質疑我。我付車費時,電車上的售票員親切地點點頭。雖然紐奧良的電車並沒有採行種族隔離,但我還是找了一個後排的座位坐了下來。坐在那邊的黑人們瞥了我一眼,沒有絲毫懷疑或興趣。我開始覺得比較有信心了。我問其中一位在哪裡可以找到好的旅社。他說拉姆帕特街道上的巴特勒旅社(Butler)和其他旅社都一樣好,還告訴我從市區過去要搭乘哪輛公車。

下了車後,我沿著市中心的運河街步行,兩隻手都各提著一個小行李袋。我經過了以前晚上路過時總會有拉客的在那招攬我的小酒館和娛樂場所。他們很忙,在慫恿白人進去看看他們的女孩。半開的門傾瀉出熟悉的菸、酒和潮濕的氣味。今晚他們沒有促攬我。今晚他們看著我,卻沒有看見我。

我走進一家藥妝店,從我到這兒後我就每天光顧這家店。我走到賣香菸的櫃檯,每天都和我聊天的那個女孩接待我。「請給我一包皮卡尤恩(Picayunes)香菸。」我說,她則面無表情。她把香菸遞給我,拿了我的紙鈔,交給我零錢,但沒有任何認出我的跡象,也沒有前幾天的那種玩笑互動。

又一次,我的反應像個小孩。我知道街道上的氣味、藥妝店香水和藥膏的氣味,對現在身為黑人的我和過去作為白人的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只是現在,我不能到賣汽水的櫃檯點一杯檸檬汁或要一杯水。

我搭乘前往南拉姆帕特街的公車。當我抵達巴特勒旅社時,除了小酒館外整條街空無一人。吧檯後面的一個男性正在幫一名女顧客做烤肉三明治。他說他弄完後就會幫我安排房間。我坐在其中一張桌子等待著。

一名身材高大、看起來很和善的黑人走進來,坐在吧檯邊。他對我咧嘴微笑並說:「老兄,你真的把頭髮剃光光了。」

「是啊,看起來還好嗎?」

「老兄,很俐落光滑。讓你看起來很不錯。」他說他知道女孩子們很著迷於光頭男人。「她們說這肯定代表性慾強。」我讓他覺得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剃了頭。我們閒聊著。我問他這是否是這個地區最好的旅社。他說在這條街上的日落飯店(Sunset Hotel)可能再好一些。我提起行李往門口走。

「光頭的,回頭見。」他對我說。

一個橘色霓虹燈指引我到接鄰著一家酒吧的日落飯店。單調窄小的飯店大廳空無一人。我在櫃檯前等了一會兒,然後按了呼叫鈴。一名顯然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男人穿著內衣走過大廳,一邊扣好褲子。他說我必須先付款,而且他不允許男人帶女孩來開房間。我付了二點八五美元,他帶我走上狹窄、吱吱作響的樓梯,走到二樓。他打開我的房間門,我站在他身後,從他肩膀看過去是一個簡陋的小方室,連扇窗都沒有。我差點萌生退意,但意識到我可能找不到更好的選擇。

我們走進屋裡,看到房間是乾淨的。

「浴室在走廊盡頭。」他說。他離開後,我把門鎖好,坐在床上,床的彈簧咿歪作響。一片愁雲慘霧籠罩著我,而樓下酒吧傳來的喧鬧聲、笑聲和點唱機爵士樂聲讓我的心情更加陰鬱。我的房間幾乎只比一張雙人床再寬一些而已。門上方面向走廊的開放氣窗是唯一的通風口。因為與其他房間相連,空氣一點也不流通。除了床,我還有一個小小的煤氣爐和一個殘破的床頭櫃。上面放著兩條薄毛巾,半塊伊芙牌香皂(Ivory soap)。

時間已經超過一點了。燈光如此微弱,我幾乎看不到,無法寫字。沒有窗戶,我覺得被囚禁在裡面,令人窒息。我把燈關掉,試圖入睡,但是噪音太多。光線從通風口透了進來、灑落在吊扇上,讓四片靜止的風扇葉片的影子扭曲歪斜,映照在對面的牆上。

一隻狗在附近吠叫,叫聲越來越大,同時點唱機換了另一首歌曲,透過我房內的油氈地板,炸裂般地穿透進來。我無法擺脫這一切所帶來的幾近絕望的悲傷,也驚嘆於聲音竟然會如此讓人灰心喪氣。

我套上褲子,光腳走在那昏暗狹窄的走廊上。我走到門口,上頭掛著一個粗體標語牌子寫著「男士」。我踏進去,牆上的金屬蓮蓬頭水聲轟鳴,沖打著淋浴間的牆壁,空氣中混著冷汗和肥皂的氣味。有一個男人在沖澡。另一個高大、黑皮膚的男人,赤裸地坐在地板上,等著輪到他淋浴。他靠在牆上,雙腿向前伸展。儘管他全身一絲不掛,仍透露出尊貴的氣質。我們的目光相遇,他禮貌地點頭問候。

「變冷了,你說是嗎?」他說道。

「的確是的。」

「你在跟我說話嗎?」淋浴中的男人在水流聲中喊道。

「不是,有另外一位男士在這裡。」

「我再洗一下下就好。」

「慢慢來,他沒有要洗澡。」

我注意到淋浴間是乾淨的,雖然設備老舊且生鏽。

「你房間內有暖爐嗎?」坐在地板上的男人問。我們看著彼此,可以感受到他帶著善意,試著與我攀談。

「有,不過我還沒打開。」

「你並不想要沖澡?」他問道。

「不想,太冷了。你坐在地板上一定凍壞了,又沒有穿衣服。」

他的褐色眼睛好像不再顯得那麼嚴肅。「最近這邊天氣好熱。我覺得變冷也滿好的。」

我走到角落的洗臉台洗手。

「你不能用那個,」他很快地說道,「水會流到地板上。」我看了下方,就像他說的,下面沒有排水管。

他伸手輕輕彈了彈身旁濕淋淋的帆布浴簾。「嘿,退後一下,讓這位男士洗手好嗎?」

「沒關係,我可以等。」我說。

「你洗啦。」他點頭道。

「沒問題,來吧。」淋浴間裡的男人說。他把水轉小。淋浴間裡視線模糊,我只看到一個黑影和潔白發亮的牙齒。我跨過地上那雙伸長的腿,用淋浴間裡的男人塞到我手中的肥皂,迅速洗了一下手。洗完後,我向他道謝。

「沒問題。我很樂意。」他說,又再把水開到最大。

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把毛巾遞給我擦手。在沒有窗戶的小房間裡,在昏暗燈光下,我意識到這是自己作為黑人第一次與其他黑人長時間接觸。它的戲劇性在於其缺乏戲劇性,在於其平淡,在於我們覺得必須相互禮讓。我揣想,是不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對我們太過惡劣,以至於我們對抗世界的方法是以善意彼此療癒。

「你要不要一根菸?」我問道。

「要的,先生,我確信我需要。」他移動沉重的身體向前傾,接過了我的菸。他頭頂上的燈沒有燈罩,昏黃的燈光直接照在他黑色的肉體上。我把手伸入褲子口袋裡摸索著火柴,點燃我們的香菸。我們聊到當地政治。我告訴他我剛來到這個城鎮,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他沒有再問問題,但解釋說,莫里森市長以公正著稱,黑人市民也希望他能當選州長。我明白我們的對話無法帶來任何改變,因為有那麼一會兒,我們和外面的世界毫無關係,我們不願中斷談話回到房間。儘管我們在互動上很客氣,但我們都感到溫暖和愉快。他一次也沒有問到我的名字或我來自哪裡。

淋浴間的男人沖完澡走出來,全身滴著水。大個子男人從地板上起身,把香菸扔進馬桶,走進淋浴間。我跟他們道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間,不再感到那麼孤單。與和我有相同感受的他人短暫接觸,讓我感到無限溫暖。我們需要安全感,相信眼神除了懷疑或仇恨以外,還可以透露別的訊息。

作者為美國小說家及記者。1920年生於德州達拉斯。在音樂家母親的薰陶之下,於1936年前往法國學習音樂治療。二戰爆發時,人在法國的格里芬加入美國空軍,投入美軍在南太平洋的作戰。大戰期間,他曾兩次受傷,導致雙眼失明。他於是放棄學醫,潛心研究哲學與神學,並從事寫作,結婚、生子,直到1957年1月突然重見光明。

1959年,視力恢復的格里芬與黑人雜誌《深褐》(Sepia)協議進行一項調查南方種族議題的計畫。他透過化學藥品與藥物將皮膚曬黑、染黑,隻身前往南部數州,換上黑人的外貌,親自感受白人的敵意與歧視,見證南方社會安穩和諧之下的黑暗。1959年底,格里芬回到他在德州的家,將其經歷整理成〈羞愧之旅〉(Journey into the Shame)一文發表。文章刊出後,格里芬獲得美國與國際媒體的矚目與讚賞,但在家鄉,象徵他的假人被公然吊在紅綠燈上,宛如公開絞刑,終使他不得不帶著家人前往墨西哥避難。

旅程之後,格里芬雖然遭到白人種族主義者的威脅,更在1975年遭三K黨圍毆,他仍然為人權運動孜孜不倦,跑遍全國各地,與重要民權運動領導人合作與對話,曾任教於哥斯大黎加的和平大學(University of Peace),並於海內外發表多達上千場演講。1980年9月,格里芬病逝於德州。

格里芬著作無數。在失明期間,著有小說《牆外邪魔》(The Devil Rides Outside)、《裸夷》(Nuni)。非虛構作品另有《高空的土地》(Land of the High Sky)、《教堂與黑人》(The Church and the Black Man)、《隱藏的整體:湯瑪斯.梅頓眼中的世界》(A Hidden Wholeness: The Visual World of Thomas Merton)、《雅克‧馬里旦:以文字與圖像致敬》(Jacques Maritain: Homage in Words and Pictures)、《散落的暗影:關於失明與光明》(Scattered Shadows: A Memoir of Blindness and Vision)等。


書名:《像我一樣黑》

作者:約翰‧格里芬(John Howard Griffin)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21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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