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東京空間人類學》

遠足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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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田川的水岸空間

身為都市中自由的「遊興空間」,「鬧區」在江戶中葉以後,從芝一帶大幅往淺草、本所與深川的方向遷移,這一點與遊廓和劇場街的消長息息相關。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江戶都市發展的過程中,過往流經都市外圍的隅田川逐漸朝都市內緣整併。在已然擴張為世界最大都市的江戶,對其市民來說,隅田川畔的樹蔭與遼闊的水岸全景,提供了從日常性的束縛中解放的絕佳舞台。

隨著主要市區的擴張,這類適於散步的區域也逐步擴大,最終越過了隅田川。執政者也為了提供民眾宣洩精力的出口,而在遠離市區的地方興築寺院和祠堂、種植松樹與櫻花,以吸引市民出遊。在這些地方,也必定會有美麗的遊女頻送秋波、拉扯著行人的衣角攬客。

隅田川堤防亦在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掌權之際,與飛鳥山、御殿山等一起被劃定為江戶的公園,並種植櫻花樹。此地真正成為江戶市民共同的休閒場所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到了文化年間終於受到大眾青睞,茶店與料亭一間接著一間開,指望隅田川兩岸的遊客帶來生意(前田愛,《都市空間中的文學》)。

至於渡過兩國橋,以回向院為中心的本所一地熱鬧的景象也已於前文提及。

此外,永代橋另一頭的深川亦成為吸引江戶民眾遊山玩水的後花園。箇中原因不僅在於深川是隅田川彼岸自外於江戶的世界,更因其水鄉風光正投熱愛寬廣自由的江戶民眾所好。

深川原本是座漁師町,但其後於深川八幡門前逐漸形成了市街,以神社境內所舉辦的宮地芝居和在門前營生的茶屋為契機,形成了遊樂之地,亦即江戶市民嚮往的鬧區。

隅田川的水岸空間與江東的水鄉激發了居住在稠密市區的江戶市民遊賞的興致,而這又促使寺院神社門前與橋頭廣小路所孕育的鬧區更為發達。

以上探究了在江戶所展開的遊興空間的發達,但回顧歷史上古今都市的誕生與發展,卻可以歸結出幾個相似的現象:歷經幹勁十足的草創期、在城市建設方面精力充沛的成形期,達到經濟繁榮的頂點之際,在都市中則往往產生了社會矛盾,與此同時,人們厭倦了都市的生產活動,而被文化所吸引,又或者隱遁到自然的懷抱……這彷若人類一手打造的都市文明固定的往復循環。

義大利的文藝復興運動正是中世紀都市市民在社會經濟的各項活動之上開花結果的文化運動,尤其在水都威尼斯,這一點更是顯而易見。這座城市那文藝復興與巴洛克風格輝煌燦爛的都市文化,是以中世紀的東方貿易所累積的財富為資本才得以實現,人們在都市中耽溺於演劇與音樂,沉迷於嘉年華與宴會,甚至傳聞這裡的妓女豔冠群芳。另一方面,傾心自然的上流階級則在田園中興建了眾多別墅。凡此種種,皆緊緊擄獲了歐洲知識分子的心,使威尼斯魅惑人心的都市文化臻於成熟。

再往前回溯,也可以在羅馬帝國時期看到同樣的現象。當時羅馬帝國的勢力遍及整個地中海區域,迎來號稱「羅馬治世」(羅馬和平)、平穩而安定的時期,也促使文化開花結果。都市中,在公共浴場泡澡或於羅馬競技場觀看搏鬥等世俗性的大眾文化方興未艾,上流階級則在沿海或田園等處興建迎向自然的豪華別邸,據說在風光尤其明媚的拿坡里灣沿岸,濱海的度假小屋更是多不勝數。在和平繁榮的時代,總會出現這類開放式的建築。

至於江戶,由於將豐饒的水岸整併到都市的邊緣地帶,於是每位市民都能沉浸在水岸邊洋溢著解放感的遊興空間。從隅田川到東京灣,過去確實只有大名有權占據豐饒的水岸興建個人住所,亦曾有好幾座大名屋敷引入海水設計了迴遊式的「潮汐庭園」,而其遺跡之一正是如今深川的清澄庭園。但從高級料亭到大眾化的水茶屋,水岸邊同時林立著這些開放式的建築物,因此不論哪個階級的市民都得以享用風光明媚的水岸遊興設施。這類面向大海或隅田川的建築,正可說是和平與繁榮的象徵。而前面提過的中橋芝居町在短時間內所展現的水岸遊興空間,到了堪稱「德川治世」(Pax Tokugawana。芳賀徹,《江戶的比較文化史》)的繁榮時代,才又重新綻放燦爛光輝。

對江戶的市街而言是水系主動脈的隅田川怎樣吸引各式各樣的人潮活動?有一幅饒富趣味的畫作呈現了這樣的情景,那就是歌川廣重筆下的〈永代橋全圖〉(圖57)。其構圖是自日本橋這側面向隅田川,放眼左側看向永代橋,畫面右上方是佃島,左上方隔著隅田川則可見深川的住家,只要仔細觀察,當時的都市景觀便一目了然。

圖57 歌川廣重,〈東都名所永代橋全圖〉(東京都立中央圖書館館藏)

至於畫面前方是江戶町人地廣闊的濱海地帶,右下方有流經商業中樞江戶橋與日本橋最重要的渠道日本橋川匯流,還有傍水而建的白牆與海鼠璧倉庫羅列並陳,其背後是南新堀町,畫面中央的橋頭則可見北新堀町的街景(最靠近橋之處有船番所),呈現出町人地特有的喧囂。身為商業及運輸重鎮的下町町人地區域內就像這樣,有渠道流經,幾艘小船往來運送著貨物。

另一方面,靠近隅田川中央,先是緊鄰佃島的河灘(畫面右手邊)上,有許多千石船降下了船帆停泊。而在河道中央,從橋梁到下游的河口有好幾艘白色風帆被吹得膨起、正準備進港的貨船,由此可見當時將貨物運送至大型消費都市江戶的流通情形。

此一商業經濟的世界後來搖身一變,右邊的佃島是天正年間從攝津佃村集體移居的漁民所建設的漁村,與深川的漁師町一同催生出日本橋魚市場,供應江戶市民的廚房。

至於對岸描繪的則是相形之下較晚開發的江戶市民後花園――深川。這幅畫中先是在靠近橋梁的河岸邊繪有各種批發商的妻入式倉庫,但若看向河口,在視野良好、得以眺望突出於海面的深川新地之處,還有幾間開放式茶屋林立,這也讓人得以管窺深川的部分特色。此外亦可看到好幾艘屋形船和小型的屋根船在載著貨物的小船之間穿梭,自橋畔或西或南,繞著深川新地打轉,都是用來載送要前往水鄉的遊客。

隅田川的水岸空間集結了位於「運輸經濟」與「遊興文化」兩極的各種都市活動,且不光確立了各自相應的建築與設施形式,來往的船隻規模與用途等也澈底加以規範,誕生了自然美與人工美融為一體的都市景觀,也使得人們的行為模式變得洗鍊優雅,更進一步提升為獨特的文化。

歌川廣重的畫作將這類複合元素所構成的水景全體置入出色的構圖中,將描述及表現的效果發揮得淋漓盡致,和水質遭受污染、高聳的水泥防波堤隔開了水面與岸邊的今日大不相同,在這裡,水岸空間充斥著都市人群各式各樣的活動。

像這樣聚集了人類諸多活動的水岸,也可說是最敏銳地反映出時代價值觀的場

所。江戶時代都市水岸的土地利用模式涵蓋了工商業及運輸、居住乃至遊樂等文化層面,或可視為所有型態的完整循環。

明治以降的隅田川與東京灣沿岸,顯然是主要擔負著殖產興業與經濟成長的工業地帶,一方面興建了許多工廠與倉庫,另一方面則將市民帶離了水岸。然而如今,都市產業結構的改變導致工廠逐一遷移,水岸(水濱)的土地利用模式也有了巨大轉變,不只是高樓層的華廈與辦公大樓,也囊括國際會議廳、親水公園等具備文化性質的元素,各項機能再次齊聚水岸。正如同紐約蘇活區的變化那般,著眼於能以便宜的價格使用廣大空間的舊倉庫,促使其再生,創造為藝廊或劇場等活動場所,這類藝術團體愈來愈多,也開始打出「下城文藝復興」這樣的口號。但與此同時,如果今後要進一步評估水岸舒適設施的價值,也必須充分考量大企業的大型建築或華廈一棟棟蓋在這樣的水岸空間,市民就再也無法接近水岸的風險。在這樣的情況下,試著在東京的水岸重新挖掘、描繪江戶以來所開展的多變空間利用型態與豐富的市民活動,於今後擴充下町的都市建設意象時將具備重大的意義。

然而,江戶下町的水岸空間所具有的魅力,是現今的我們難以想像的。在幕末時期訪日的瑞士聯邦政府外交使節團團長艾梅.亨伯特,將隅田川河畔與川上的景色比擬為水都威尼斯華麗的水景,描寫道:

「……江戶的一切都呈現出安定的和諧,人們的動靜、跫音、談笑、歌聲與音樂絲毫不干擾那如夢似幻的曲調,要想在歐洲尋求同樣的情調,也只有在亞得里亞海的女王(指威尼斯)的岸邊與廣場。」(《幕末日本圖繪》)

汩汩流過下町、不斷滋養流域內諸市街的隅田川,確實相當於貫穿威尼斯中央的大運河,深入各個角落的渠道,也與威尼斯諸島間的小型運河極為相似。長谷川堯在《都市迴廊》一書中引用了亨伯特的這段話來闡述水都江戶,假設其主運河日本橋川為水上的香榭麗舍大道,以此解讀妻木賴黃於明治時期設計日本橋的旨趣。

在這之後,也曾有幾次將江戶╱東京的下町風情比喻為水都威尼斯的嘗試。大正末期,西村真次在《江戶深川風情研究》便將深川比作水都威尼斯,引用亞瑟.西蒙斯(Arthur William Symons)的描述如下:「兩側皆為水,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於薄暮蒼茫中幽然橫亙,最初前方不見陸地蹤影,然一線燈火搖曳,黑色船隻及淡白船索一同現身水平線,狀若島嶼。未幾,線條逐漸擴大,黑暗中一盞盞燈影搖曳,一幢巨大倉庫如鎔爐般閃耀,頑強屹立水面。此時我等已然抵達威尼斯。」(《義大利的都市》)西村提到,這個段落簡直如實描述了他搭乘電車渡過隅田川上的永代橋去到深川的感受。基於這番與威尼斯的比較都市論發想,他於是展開了對深川的獨創性考察。

西村對深川研究的獨創性,在於其並不將研究對象擴及整個江戶下町,而是集中於深川,將其比擬為潟湖上的威尼斯。東有中川、西有隅田川流經,瀕臨東京灣而四面環水的深川,正可說是不折不扣的「水都」。西村闡明了其與水結合的獨特地形,以及因其風土所展開的地方特色,顯見大正末期的深川仍能激發這樣的發想。

西村於半個世紀前對都市的觀點,在如今的我們看來,仍舊是創新到令人吃驚的多重發想。他先是將市街視為生命體,著眼於其活動,把人文地理上的發展階段設定為漁師町、門前町、商業地帶與工業地帶四項。他主要關注的面向,便是考察像這樣隨著時代推移的經濟基石上開花結果的文化與精神樣態,分析建立物質城市的背景及群眾活動,以深川為對象,在這樣的基礎上進行真正的都市文化史研究。

這樣的研究之所以得以實踐,就在於水鄉獨特的地理環境賦予市街活動與文化各式各樣的面貌。如今受到污染而被置之不理、視為燙手山芋的河川,原本亦是形塑地域的母體,其水運不僅支撐著經濟、促進產業進駐,也往往驅動人類的精神層面,培育出感性與創意,是文化自都市誕生的重要元素。西村對深川的研究,關注的正是這一點,遙遙領先今日對水脈的關注日漸提升的思考動向。

在進行出色的跨領域共同研究的國際想像力學會上,近年也提出了「都市與水」的議題。其會場位於與此學會相襯的法國東部群山環繞的香貝里小城,以水都威尼斯為具體案例,探討都市與水在本質上對人類心理現象的意義,疊合文學、繪畫、建築、都市工學、精神分析等領域,多元地突顯威尼斯的形象(饗庭孝男,〈都市與水――心理現象的新觀點〉,《讀賣新聞》,一九八○年六月十一日晚報)。

作者一九四七年出生。東京大學研究所工學系研究科博士課程修畢。一九七三年赴威尼斯建築大學(Università IUAV di Venezia)留學,後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羅馬中心進修,一九七六年返回日本。現任法政大學特聘教授,專攻都市史。《東京空間人類學》一書確立了從歷史角度解讀都市東京的定論,為其後嶄新的都市建設提供值得關注的各種建言。其他著作有《東京關鍵字圖鑑》(筑摩書房)、《閱讀都市.義大利》(法政大學出版局)、《威尼斯──水上的迷宮都市》(講談社現代新書)等。


書名《東京空間人類學》
作者:陣內秀信
出版社:遠足
出版時間:202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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