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海權經濟大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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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征服四海

面對全球布局的解放軍海軍(二〇一七年迄今)

「我們怎能不繼續征服四海?」──董浩雲日記,一九五四年,董浩雲紀念館

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將海權描述為涉及商業範圍、足夠的海軍艦艇和海軍基地網絡等全方位資產。到了二〇一五年,中國已經取得前兩項實力,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對於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爭論「中國意圖」的軍官和學者們而言,中國是否取得全球基地的問題仍然存在。沒有全球基地,中國只能對美國戰略構成有限度的區域性威脅。這有助於解釋為什麼美國軍官和學者們如此關注紅海這一個引人注目地區的發展——紅海位於亞洲和非洲之間,是印度洋的入口,該區在其他方面很少引起美國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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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里姆島(Perim Island)是紅海上一個形狀似螃蟹的小島,縱深兩哩,寬三哩。島上只有有限的植物生命,沒有動物,也沒有絲毫飲用水源,因此沒有永久的人類定居。然而,長期以來,佩里姆島一直是政治緊張局勢的根源。羅馬歷史學家老普林尼 (Pliny the Elder) 於西元前七七年撰寫的《自然歷史》(Naturalis Historia) 提到它,當時它的名字是狄奧多魯斯島(Diodorus)。它在黑暗時期(Dark Ages) 的歷史,世人知道的不多。一五一三年,葡萄牙人為了主宰香料貿易占領了佩里姆島,之後一直控制著它。十八世紀中葉,紅海再次成為法國和鄂圖曼帝國之間的較勁地區,一七九九年,佩里姆島被英國東印度公司短暫占領,英國人沒有長久維持駐軍,五十年後,當他們風聞法國預備興建蘇伊士運河時,又恢復了駐軍。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駐守佩里姆島的英軍遭到土耳其人的襲擊。英國一直控制著佩里姆島和附近的亞丁,直到一九六七年佩里姆島成為獨立國家「南葉門人民共和國」(People’s Republic of South Yemen)的一部分。一九七一年,南葉門的馬克思主義政府允許巴勒斯坦恐怖組織「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People’s Front for the Liberation of Palestine, PFLP)以佩里姆島為基地,攻擊一艘沿紅海駛往亞喀巴∕埃拉特(Aqaba/Eilat)的以色列商船。冷戰期間,佩里姆島和亞丁則是蘇聯海軍的基地。

為什麼這個荒涼的小島會受到各方如此激烈的爭奪?答案很簡單:地理因素使然。佩里姆島正好位於「眼淚之門」(Bab el Mandeb /Gate of Tears)的中央,這是一條狹窄的通道,位於亞丁灣通往印度洋的開口處。換句話說:它是印度洋和紅海之間的關鍵通道,緊靠著西奈半島(Sinai Peninsula)和蘇伊士運河,它是各個帝國和國家試圖巡守、控制歐洲和亞洲世界之間貨物流通的要衝。

因此,當一個新興海上強權選擇接管一個港口、建立後勤基地時,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這個基地不在佩林姆島,而是在距離佩里姆島僅有八哩的吉布地(Djibouti)東海岸。二〇一七年八月,中國在此啟用了它所謂的「中國解放軍作戰支援基地」——這是中國第一個海外軍事設施,也是一四五〇年代以來中國海軍船艦首次進駐印度洋。

中國辯稱,這只是擴大它支援打擊海盜行動和保護海外利益的能力。二〇一五年,中國發布了一份政府白皮書,強調:「能源資源、海上戰略交通線(strategic sea lines of communication, SLOCs)以及海外機構、人員和資產等海外利益的安全,已經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基本上,北京強調吉布地基地只是為了保護中國的經濟利益。但是很難否認這個位置的重要性。

戰略要衝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擁有可以主導世界的強大海軍、盟國網絡,又有長期在亞洲部署海軍的歷史,並且取得英國皇家海軍無遠弗屆的基地網絡、後勤設施和燃料站。這一切,中國全部付之闕如。但是中國快速建立了經濟和商業聯繫。另外,中國也推出全世界最大和最廣泛的一項基礎設施貸款計畫。過去幾年裡,中國已經將這些資產轉化成為一個重要的港口網絡——它與基地不太一樣,但卻是朝著這個方向邁出的重要一步。

這一切大部分是透過毀譽參半的「一帶一路倡議」(Belt and Road Initiate)發展起來的,所謂「一帶一路」是一個在關鍵性海上交通通道國家投資基礎設施、港口以及建立政治關係的綿密網絡。其中包括斯里蘭卡的商業港口漢班托塔(Hambantota),當斯里蘭卡政府無力償還用於建設此一港口的中國貸款債務後,中國獲得了它為期九十九年的租約;與蘇伊士運河遙遙相望的希臘比雷埃夫斯 (Piraeus);以色列的海法(Haifa),它也靠近蘇伊士,並且非常靠近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基地塔爾圖斯(Tartus);與荷姆茲海峽海峽(Strait of Hormuz)不遠的巴基斯坦瓜達爾港(Gwadar);巴西最賺錢的港口庫里奇巴(Curitiba)的碼頭;比利時的港口布魯日(Bruges);以及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Casablanca)。其中一些港口不證自明、是商業性質,沒有明顯的戰略功能。但是有些港口肯定可以用在「軍民兩用」的用途。

賴許‧鐸西(Rush Doshi)深入挖掘中國共產黨的獨特檔案,指出中國已經正式採納一項理論,允許這些經濟港埠可以迅速得到中國海軍陸戰隊的增援,以發揮保護海外中國公民和中國經濟利益的功能。當然,這是完全合法的,也符合保衛貿易的總體戰略;但是它們有可能是中國將港口網絡軍事化過程中的精心布局嗎?

中國的商業方式與它的軍事潛力之間格格不入的一個概念是所謂的「戰略要衝」(strategic strongpoints)的概念。它們是具有特殊經濟功能價值的外國港口,由中國公司經營運作。中國企業在全球至少七十個港口擁有股權或經營的租賃契約。憑藉對中國友好或者中國國有企業營運這些商業設施網絡,在海外作業的中國軍隊可以在這些港口駐留,接受補給和其他服務,因而透過縮短再補給的時間和提供中國駐軍,可以有助於擴展中國軍隊的投射能力。以吉布地為例,它們可以從商業設施快速擴展成為海軍設施。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中國海軍司令員吳勝利在紀念中國在非洲之角(Horn of Africa)海域開展反海盜行動八週年的活動中,談到這些港口,他說:「我們必須充分發揮海外支援體系的作用,在廣大地區執行大規模任務,並且創造局勢。」這是中國準備在遠洋作戰的官式隱諱說法。

事實上,中國似乎在仿效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模式。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十七世紀初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Queen Elizabeth I )獲得特許狀時,它的重點是建立貿易關係。但是國旗很快就跟著它挺進。中國似乎也在採取相似的模式,以貿易做先鋒——軍事力量可能就緊隨在後。或者正如兩位中國學者所說:「國旗雖落後,但緊隨在後。」

中國已經在其中一些海外戰略要衝展示軍事實力——尤其是它的潛艇已經出現在遠離中國近海的港口。二〇一六年,一艘中國潛艇訪問了中國最重要的鐵桿盟國巴基斯坦的港口喀拉蚩(Karachi)。二〇一七年,中國的攻擊潛艇群訪問馬來西亞的實邦加(Sepanggar)。中國潛艇也愈來愈頻繁出現在印度洋——二〇一三年,中國證實一艘核子攻擊潛艇將穿越印度洋,前往亞丁灣執行反海盜任務。中國曾經嘗試、但最後未能取得斯里蘭卡同意允許中國海軍軍艦停靠可倫坡(Colombo)這個印度洋心臟港口。

解放軍海軍的這些舉動,以及對中國意圖的日益不信任,使美國開始考慮上述封鎖和潛艇的反制措施。

封鎖中國人

封鎖是一種久經考驗的海戰戰術。英國從一七七三年至一八〇二年,和一八〇四年至一八一四年,持續封鎖法國,最終幫助英國在拿破崙戰爭中擊敗法國。美國革命戰爭期間,英國也封鎖美國,後來在一八一二年戰爭期間再次封鎖美國。(倫敦方面並沒有得到更有利的結果。)美國南北內戰期間,北方聯邦對南部邦聯發動海上封鎖,以製造物資短缺、並防止來自歐洲列強對南方邦聯的增援。一九三〇年代,由於日本入侵中國,英國和美國封鎖日本,後來日本與納粹德國結盟,英、美再次聯手封鎖日本。

現在的中國很容易受到潛在可能的封鎖。二〇一八年,貿易占中國國內生產毛額的三八%,它的海上貿易有六四%通過南海。若是加上黃海和東海,這個數字還會進一步上升。因此,如果美國及其盟國能夠真正成功地阻止航運到達中國海岸,它有可能癱瘓中國的經濟。

封鎖會是什麼樣子?從歷史上看,封鎖可分為兩種。第一種是貼近目標國家海岸的近距離封鎖(close blockade)。它涉及到將軍艦布置到敵人海岸附近,搜索所有進出的商船(就像英國在一八一二年戰爭爆發前對美國所採取的作法)。第二種作法是遠距離封鎖(distant blockade),它涉及到將軍艦部署在遠離海岸的地方,守住航道,然後以相似的方式——搜索所有進出的商船——扼殺貿易。其中利弊互見:你離目標國家的海岸愈遠,你遭受反擊的風險就愈小;但是讓船隻繞過你或溜過封鎖線的風險就愈大。

一些美國智庫和國防承包商已經就如何實施封鎖進行研究。蘭德公司(RAND) 的一項主要研究著重於美國如何關閉麻六甲海峽,以及附近的巽他海峽(Sunda Strait)和龍目海峽(Lombok Strait)(它們主要由油輪使用)。前海軍上校詹‧范‧托爾(Jan Van Tol)曾經擔任過副總統辦公室的特別顧問,也是綽號「尤達」(Yoda)的五角大廈著名戰略家安迪‧馬歇爾(Andy Marshall)的軍事助理。他所領導的一項研究認為,遠距離封鎖行動可能需要中斷中國的海底電信線路;並且奪取或破壞中國的海底能源基礎設施。美國海軍半官方期刊《紀要》(Proceedings)上不時發表可能的封鎖情境的研究。跟踪美國海軍動態的中國軍事規畫者發現二〇一〇年至二〇一四年期間,這一類著作明顯激增。

封鎖的歷史顯示,當它們區分開中立和敵方的運輸,並且持續阻斷敵方運輸時,它們最為成功。其中當然有些利弊權衡。近距離封鎖比較容易持續封鎖,但這會涉及使美國資產太靠近中國海岸而陷入風險。美國理論上可以透過遠距離封鎖來降低軍事資產面臨的風險。這些資產可以阻斷航運——但是它們無法區分中國的航運和中立國家的航運,因此會激怒船舶受到干擾的中立國家。這包括類似日本這樣的國家,他們是否支持攸關到封鎖能否成功。因此,美國的軍事規畫者正在研究「雙環」封鎖 (“two-ring”blockade)的概念:內環是旨在阻止中立國家船隻開往中國的近距離封鎖;外環則解決區分攔阻對象的問題。內環將被宣佈為「禁區」,禁止商業航運,並在作業允許的情況下由儘量靠近中國海岸的火力強制執行(本質上就是「一見即擊沉」的政策)。它主要將由潛艇執行,並由遠程空中力量和水雷提供支援。透過避免使用水面艦艇,美國可以局限它們遭遇中國反艦水雷破壞的風險。外環可以進行區分和執行扣押或命令轉向等「非致命中和」(non-lethal neutralization)措施——即設置檢查站,關閉或限制通過一些關鍵航道的交通(儘管這樣做很可能違反國際法)。美國也可以建立檢查制度,試圖確認商船的最終目的地,並且審查它們的提單(bills of lading)——在極端情況下,美方人員還可以登上船檢查,但也可能通過交換電子訊息溝通。

這一切的好處是可以避免美國對中國大陸進行打擊。但是這個主意存在嚴重的困難。

首先是經濟方面的挑戰。與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的德國相比,中國在全球經濟中的比重要大得多——一九一三年,德國占全球製造業產生的比例略低於一五%;中國現在占全球製造業總值的二五%以上。阻礙中國經濟將會反彈影響到日本、澳洲和美國的經濟——這些國家勢必要參與實施封鎖。(更不用說歐洲盟國也會附驥。)而且在中國周圍重新布線需要好幾年的時間,而且可能不太可能成功——至少沒有付出只在戰爭時期社會才肯承擔的那種成本代價下,是不可能的。

另外還有一個現代的問題:商船上所載物品的性質。一九三九年,德國對英國航運發動一場相當壯觀的襲擊,當時一艘德國U型潛艇擊沉了從紐西蘭運送羊毛和羊肉到英國港口的藍星航運公司(Blue Star Line )旗下商船〈多立克星號〉(Doric Star),對英國食品庫存造成重大打擊。但是現代的相似攻擊後果會更加複雜。如果一艘美國潛艇擊沉一艘駛往中國港口的船隻,它不僅可能會擊沉一艘並非中國擁有的船隻,而且還可能會摧毀最後不僅要供中國消費的貨物,而且還會破壞將由中國中間製造、最後作為美國和歐洲商品供應鏈之一部分的物資。藉由讓中國經濟付出代價,美國也會讓日本、澳洲、歐洲——以及自己本身付出代價。

還有第三個問題——中國並不會束手坐以待斃,它可以反擊。

大多數歷史學家都認為,正是英國和美國針對日本封鎖禁運橡膠和石油,引發日本對所謂的「東亞資源區」(主要是新加坡和香港)發動軍事入侵,以獲得通往印尼和馬來西亞橡膠和石油供應的海上通路。為了阻止美國干預這一舉動,日本還襲擊了珍珠港。

這一事件的教訓清楚地啟示了中國對封鎖的思維。

中國已經威脅要藉由擊沉美國航空母艦,以及利用美國的其他弱點來對付封鎖。解放軍海軍少將羅援談到可能發動襲擊、攻打美國航空母艦時,說到:「美國最擔心的是產生人員傷亡。」其他人也指出,隨著時間的推移,北京可能會採取反介入、區域拒止戰術,實施「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戰」。它可能涉及對附近國家的經濟目標(如港口、地面交通節點、通信設施、製造業和能源基礎設施)發動攻擊,或採取其他破壞全球供應鏈的行動。所有這一切都可能導致雙方的海上貿易戰。

儘管如此,面對攻擊中國大陸可能會引爆全面戰爭的風險,做為替代方案,封鎖可能是對抗中國海軍的一種低成本方式。

第二種對策要昂貴得多。它涉及美國軍火庫中一些最先進的技術:潛艇。

作者是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國際秩序和戰略計劃資深研究員和對外政策副主席,也是史丹佛大學弗里曼斯伯格里國際問題研究所顧問教授。他的研究專業和政策經驗是國際安全,尤其是中、美政策、國際秩序,以及大國關係等。其著作,包括:《The Marshall Plan and the Shaping of American Strategy》和《Still Ours to Lead: America, Rising Powers, and the Tension between Rivalry and Restraint》等書。


書名《海權經濟大未來:國旗跟著貿易前進,掌控貨櫃運輸,軍備戰略,電纜數據及海底能源才能成為世界霸權》
作者:布魯斯‧瓊斯(Bruce D. Jones)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時間:2022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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