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以色列──猶太民族的千年建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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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以色列直視大屠殺

這是奧許維茲星球的記事……這個星球的居民沒有名字,他們沒有父母也沒有孩子……他們不在那裡出生也不在那裡生育……他們既不依照這個世界的法則生存——也不依照其法則死亡。

──葉赫爾.迪—努爾(Yechiel De-Nur),艾希曼審判時的證詞

一九六○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鐘,以色列國會議場擠得水泄不通。總理本—古里昂顯然有前所未有的消息要傳達給全國人民。聚集在會場內的人等待聆聽總理要說什麼,空氣中洋溢著興奮期待之情。

本—古里昂走向講台,開始演說:

我必須告知國會,納粹頭號戰犯,與納粹領袖共謀消滅六百萬歐洲猶太人,要為所謂最終解決方案負責的阿道夫.艾希曼,在不久前被以色列安全單位查獲。阿道夫.艾希曼已經在以色列監禁中,不久將依懲治納粹分子及其合作者的法律接受審判。

語畢,本—古里昂離開講台,走出了議場。

廳內一片靜默。每個人都在努力消化這個重大消息與其意義。以色列終於將從消滅歐洲猶太人的計畫策動者之一身上,獲取到一點公平正義嗎?數百萬人慘遭謀殺與虐待,送進毒氣室並燒毀或活埋,一百萬孩童被納粹種族屠殺機器斬斷了生命,如今終於有人要為此受到懲罰了嗎?喪生的錫安主義大會代表,場內許多人和以色列社會中數十萬其他人的兄弟姊妹、父母與伴侶,有人將為他們的死負起罪責了嗎?

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是納粹黨衛隊的Obersturmbannführer(中校),也是大屠殺的規劃者之一,在通過最終解決方案的萬湖會議中扮演要角,而且在他被捕之時是仍在世的納粹軍官中位階最高的。戰後多數時間他都以假名生活在阿根廷。而現在摩薩德(Mossad,以色列安全單位之一)不僅找到他、逮捕他,還將他偷運出阿根廷,送到了以色列。

這簡直超乎想像。然後,好像在延續六十三年前赫茨爾在巴塞爾獲得的十分鐘歡呼鼓掌,議場內的人真情流露地爆出如雷掌聲,震動了整個議場。

不難預料,世界上多數人並沒有為此喝采。譴責聲浪從全球各地湧來。公然庇護納粹的阿根廷官員聲稱,以色列的行動「是受普世人類全面譴責的政權典型的手法」。聯合國安全理事會通過一三八號決議,直指以色列侵犯了阿根廷主權,並警告未來的類似行動會削弱國際和平。美國、法國、英國與蘇聯亦同聲譴責以色列。

阿根廷百姓以政府的反應馬首是瞻,對阿根廷猶太社區展開反猶暴力攻擊。《華盛頓郵報》與《紐約郵報》都刊出譴責文章,《基督科學箴言報》則指出,以色列決定「針對在以色列境外對猶太人犯下的罪行進行裁決,與納粹認為自己有權要求『德國出生或德裔人士的忠誠』,不論他們生活在哪裡,殊無二致」。《時代》雜誌則莫名其妙地稱本—古里昂的行為為一種「反向種族主義」(inverse racism)。

以色列並不卻步,在追求正義的驅動下持續進行。本—古里昂還懷抱教育目的。以色列年輕人成長的社會,至今一直避免面對大屠殺。總理相信,此時該是公開面對過去的時候了。「以色列的青年應該了解真相,知道一九三三到一九四五年在歐洲猶太人身上發生的事情。」

於是,以色列採取大膽行動,對於在以色列建國前於另外一塊大陸發生的罪行伸張司法權,對在第三國擒獲的謀殺犯——象徵納粹政權的艾希曼——展開審判。這一次,看守者是猶太人而不是納粹。這一次,不是猶太人被困在刺鐵絲網後方,而是被控訴的納粹黨員在猶太國的首都耶路撒冷,在猶太法官組成的法庭裡,坐在一個防護玻璃罩的後面。

艾希曼的審判,是以色列社會首次共同面對納粹暴行的恐怖細節,以及從歐洲地獄倖存的以色列人無日或忘的夢魘。但是納粹的大屠殺已經不只一次影響了以色列的政策。早在本—古里昂發布消息震驚國會全體議員的近十年前,以色列與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西德)就在一九五一年展開談判,就德國為大屠殺期間殘害猶太人的行為給予以色列金錢賠償達成協議。戰後德國總理康拉德.阿登納爾(Konrad Adenauer)在一九五一年九月二十七日說,德國「已經準備好了,將與猶太人代表,以及接收了許多無家可歸的難民的以色列國家代表,共同就實質補償問題達成解決方案」。

以色列竟願意和德國政府談判的消息,讓原已從政治生涯退隱的貝京重出江湖。他本來已離開公共舞台,至少暫時如此。可是當本—古里昂宣布他將針對賠償問題向國會提出動議時,貝京的長年夥伴呼籲他出面,因為他們深信只有貝京(他仍是國會成員)最能清楚傳達與德國人達成任何協議都是萬萬不可之事。在他們的認知中,賠償問題也為貝京提供了重回政治場域的機會,而且不是以本—古里昂輕蔑不屑的對象重回,而是為猶太人發聲,對本—古里昂拋棄他對猶太歷史與猶太榮譽感的責任提出控訴。

父母與兄長都遭納粹殺害的貝京發動了猛烈攻勢,抨擊本—古里昂和以色列竟可能接受德國人金錢補償的想法。他憤怒地指出,只要有一絲一毫自尊的猶太人,都不可能考慮與德國人談判。

在後續的辯論中,貝京指出:「他們[政府]即將與德國人簽署協議,並認可德國是一個國家,而不是他們真正的面目:用獠牙吞噬並消耗我們民族的一群狼。」

貝京可說是以色列當時最出色的演說者,成功激起以色列社會多數人的熱情。以色列大報《晚禱報》(Ma’ariv)刊出一則漫畫,描繪一名德國人拿著一袋被血浸染的錢,伸出手臂要拿給一個以色列人。一九五一年十二月的《自由報》(Herut,貝京所屬政黨的報紙)頭條這樣質問:「一個燒傷的小孩我們可以拿多少錢?」

本—古里昂一本他向來的務實精神提出反駁,指出一個經濟繁榮的猶太國家會引發國際上的敬佩,而猶太人守護其榮譽的方式不只一種。本—古里昂知道以色列經濟已經在崩潰邊緣。政府已實施糧食配給,能讓以色列自立自強的重機械幾乎付之闕如,而數十萬來到以色列的貧困猶太移民迫切需要住處。如果德國的賠償金能協助以色列站穩腳步,那也是獲取正義的一種形式。

這個全國爭議引發了前所未見的尖銳言詞,並在一九五二年一月七日國會就議案投票的日子抵達高峰。在那個寒冷的冬日,來自以色列各地的廣大人群聚集在耶路撒冷鬧區的錫安廣場,抗議在僅僅數百公尺外的國會議場內進行的辯論。拒絕在投票前進入議場的貝京,以他從未用過的語氣對人群發表演說。他稱本—古里昂為「那個現在擔任總理的狂人」,「現在」二字帶著好幾種可能的意涵。

貝京接著威脅政府。「以色列不會與德國協商,為此我們甘願付出生命。我們寧死也不願違反這個原則。為了阻止這個議案,我們在所不惜。」他提到自己在阿爾塔列納號事件那天命令部屬不要開火,但如今他改弦易轍:「這將是一場殊死戰,」他告訴支持者,「今天我要下此命令:『流血!』」

突然間,在阿爾塔列納號事件中協助避免了一場內戰的男子,似乎在威脅發動內戰。

本—古里昂既不相信貝京的辭令,也不擔心他的威脅。對他而言,貝京不過是個煽動者,在後歐洲時代的新以色列人組成的國家中,這個波蘭猶太人並不適合站在國會講壇上。這件事甚至超越這兩名男子間深切的敵意,而是他們純粹透過極為不同的眼光看到猶太人的世界。貝京堅信,一個背棄了猶太人記憶與猶太過往神聖性的猶太國家,將沒有靈魂,也沒有存在的理由。對本—古里昂而言,這個猶太國家的重點在於往前看,坦然面對在歐洲的悲慘過去,但是要超越它繼續前進。對於在大屠殺很久以前就離開歐洲的總理本—古里昂而言,貝京依然為之哀悼的流散猶太人,正是比亞利克讓人心痛的史詩《屠殺之城》中可憐而軟弱的猶太人。在他認為,以色列創造了更好的猶太人。

國會議場內的辯論激烈無比。而在言詞尖銳的國會議場外則爆發了暴力。有些貝京的支持者隨他從錫安廣場沿著本—耶胡達街走到國會,並且在憤怒中朝著窗戶丟擲石頭。玻璃碎裂的聲音突然間打斷了議場內的辯論。警察用來驅散場外群眾的催淚瓦斯飄進國會,議事因而暫時中止。不過,辯論後來繼續,而一如預期,國會以六十票對五十一票,在一月九日表決通過與德國進行協商。貝京承認失敗,但是他因為在議場內外的煽動性言論,而被禁止進入國會三個月。

正如本—古里昂所期望,賠償金加上其他國外援助來源,讓以色列站穩了腳步。這些錢用來改善住屋,創立以色列海運船隊與國家航空公司,建造道路與電信系統,並設立電網。賠償金也資助了以色列的全國輸水系統(National Water Carrier),這個計畫對於輸水到國內乾燥地區至關重要,使這些地方成為適宜人居——在土地焦渴的中東絕非易事。以平均每人而言(經通膨調整),小小的以色列花在全國輸水系統的經費,約為美國花在建造巴拿馬運河的六倍,而且「遠超過其他代表性的美國公共工程如胡佛水壩或金門大橋」。在計畫最高峰,以色列每十四個身強體壯的人當中就有一個在參與建造輸水系統,不論從事的是挖掘、配管、焊接或其他工作。計畫成本約占以色列國內生產毛額的五%,這對任何國家而言都是巨款——在經濟仍脆弱的國家如以色列更是如此。少了賠償金,這個計畫在當時應該不可能進行。

到了一九五○年代中期,以色列經濟已經是全世界成長最快,甚至超越德國與日本。賠償金也帶來預料之外的後果,遠超過財務領域。多年來,大屠殺倖存者與以色列社會都避談一九四○年代在歐洲發生的事。對倖存者而言,那記憶太痛苦。對以色列社會而言,這個話題喚起的不只是依舒夫無能幫忙的景象,還有以色列希望超脫的歐洲猶太人的受害者形象。

如今,在接受賠償金之後,以色列拒不談論大屠殺這個主題的態度出現第一道裂隙。而如今與守護以色列猶太人良心相連在一起的男子,是本—古里昂的政治敵手貝京。關於賠償金的辯論給了貝京一個機會,讓他得以代表以色列的猶太靈魂,以及猶太人記憶的神聖性,無論那記憶有多痛苦。

從此種下的,不只是本—古里昂的以色列地工人黨後來失勢的種子。這對基布茲也是一個轉折點。在以色列歷史上,直到當時,許多基布茲都禁止私有財產,不得有例外。基布茲成員共享一切,包括衣服以及成員可能從親友處獲得的其他禮物。孩童並不由父母扶養,而是在社區的兒童住宅長大,從嬰兒時期就睡在那裡。

然而,有了賠償金之後,這個政策也出現裂隙。突然間,倖存者對於自己因為難以言喻的苦難而將獲得的賠償金,必須與未曾經歷過大屠殺的人共享,產生了抗拒。他們堅持,有些財產就是不該屬於所有人。在某些基布茲,這個議題引發的辯論之喧嚷與尖銳不下於國會裡那些激烈的爭辯。

有幾個基布茲最後妥協立場;成員可以保留收到的部分賠償金,但其餘必須存入集體資金。基布茲這個體制將繼續存在數十年,但是它的絕對平等主義已告終結。數十年後基布茲私有化並廢止公共財產制之時,有些人看出其中的反諷,認為德國賠償金對以色列招牌的社會主義體制的影響,正是這個改變的根源。

若說賠償金促發以色列首度認真面對大屠殺,那麼幾年後的魯道夫.卡斯特納(Rudolf Kasztner)審判就更是強化了這個趨勢。一九五五年六月,特立獨行的大屠殺倖存者馬爾基爾.古恩瓦德(Malkiel Gruenwald)出版一本小冊,指控曾在戰時匈牙利領導錫安主義者救援委員會(Zionist Rescue Committee)的卡斯特納,在一九四四年與德國人訂立協議。這個協議後來被稱為「以物換人」(blood for goods),由卡斯特納運送卡車給德國人,換回一火車的猶太人,使他們免於被送去奧許維茲集中營。這個協議讓大約一千七百名猶太人獲釋,包括卡斯特納自己的家人,和其他付出高價取得火車車位的富裕猶太人。內容完全公開的協議中也包括孤兒、哈西迪猶太人和其他經過挑選的人。卡斯特納除了拯救這些人的生命,也安排為數可觀的猶太人被送去勞動營而不是奧許維茲,許多匈牙利猶太人因此視他為那段恐怖黑暗時期的英雄。

然而,其他人對他的看法沒有這麼寬容。他們認為卡斯特納救了自己的家人,在納粹統治下過得很舒服,最罪不可赦的是,他沒有告訴他無法營救的猶太人,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命運。他們說卡斯特納絕不是英雄,反而是數千猶太人之死的共犯。

戰後,卡斯特納遷居以色列,開始與本—古里昂的以色列地工人黨合作,多半時候過著遠離鎂光燈的生活。古恩瓦德指控卡斯特納是害死五十萬匈牙利猶太人,包括古恩瓦德五十八名家人在內的「間接兇手」時,卡斯特納在以色列工業與貿易部(Ministry of Industry and Trade)任高職。為了捍衛其名譽,政府決定以誹謗罪起訴古恩瓦德。

年老的古恩瓦德沒有任何資源,但是他拒絕不戰而屈。他雇用的律師名為舒謬爾.塔米爾(Shmuel Tamir),曾是貝京領導的伊爾貢成員。塔米爾是個天才律師,辯才無礙,他以絕妙的法庭策略技驚全場,翻轉了整個審判。塔米爾主張古恩瓦德是對的,卡斯特納確實曾是納粹通敵者。基本上,如今是卡斯特納——連帶著為他辯護的政府——必須面對古恩瓦德的指控並為自己辯護。

法庭最後判古恩瓦德無罪,並宣告卡斯特納「把靈魂賣給了惡魔」。受此公然羞辱後,卡斯特納過起幾近隱居的生活。最高法院後來推翻判決,但是對卡斯特納已經太遲了。一九五七年三月四日,卡斯特納在特拉維夫的寓所外遭澤維.艾克斯坦(Ze’ev Eckstein)暗殺身亡。卡斯特納遇害,與一九三三年阿羅索洛夫因「轉移協定」而遇害的事件之間有著詭異的相似,這是第二次有著名的猶太人因為參與和德國人談判而遭謀殺。不過,這一次,殺人事件是發生在獨立後的以色列。在這個猶太國家,這是第一次有猶太人為了政治原因而暗殺另一個猶太人。遺憾的是,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正如賠償協議,卡斯特納的審判也帶來預料外的後果。法官對卡斯特納的譴責——不管是在多不經意間——強化了一個觀感,即歷經大屠殺而存活的猶太人,一定是做了什麼不光彩的事情。否則,許多人不自覺地揣想,為什麼數百萬人消逝了,獨獨他們生存下來?

諷刺的是,公眾對大屠殺的關注,反而讓一些倖存者更不願意談論自己的經驗。他們的包袱變成只能獨自承受,而這也強化了他們「與眾不同」的印象。一○一部隊指揮官、後來出任總理的夏隆曾經回憶,在他成長的基布茲中,倖存者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倖存者有他們自己的密語,而[其他人]永遠無法確知他們真正在說什麼。他們要不是為了誰莫名得罪了誰而彼此不講話,要不就是隨時準備為對方死。基布茲應該是有信任感的地方;誰能和這樣的人共同建立一個合作社區?

在遠離大眾目光之處,大屠殺正對以色列的發展產生另一個重大影響。一九五五年,本—古里昂已經達成一個影響深遠的決策。在他的理解中,以阿衝突不會在短期內解決。世界歷史變化莫測,他不願完全依賴西方。他決定,以色列必須成為核武國家。

當時只有美國、英國與蘇聯擁有核子武器,以色列連電晶體收音機都不生產。一個沒有技術專長、人口不及兩百萬的小國家要發展核武,在本—古里昂的一些顧問眼中是異想天開,在其他人眼中則並不明智。但是對總理來說,與阿拉伯人的衝突,加上大屠殺所帶來的脆弱感,構成了決定性因素。以色列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終結猶太人的脆弱性,不論代價為何。

梅爾日後回想以色列核武能力的重要性時,回顧的不是大屠殺,而是她兒時的反猶太暴亂。她稱以色列的核武能力為varenye,這是東歐猶太人的用語,指的是他們藏起來的醃漬水果,若爆發反猶暴亂可用以果腹,等待威脅解除。

作者為耶路撒冷沙勒姆學院(Shalem College)科瑞特特聘研究員(Koret Distinguished Fellow),這所學院為以色列第一所文理學院,由格迪斯在2007年共同創立。撰有數本關於猶太思想與以色列政治潮流的著作,曾兩度獲美國國家猶太圖書獎(National Jewish Book Awards)肯定,包括以本書獲年度猶太圖書獎(Jewish Book of the Year)。格迪斯是在美國出生並完成高等教育後,於1998年移民以色列的猶太人。這樣的背景,使他迥異於那些以色列背景的現代以色列歷史研究者,在觀察以色列時,既有能夠入乎其內的諳熟,又有出乎其外的超然。


書名《以色列──猶太民族的千年建國之路》
作者:丹尼爾.格迪斯(Daniel Gordis)
出版社:聯經
出版時間:202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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