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興的狂飆年代

李拓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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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畫家陳來興有幾面之緣,那是八十年代後期剛解嚴,反對運動風起雲湧的時候,爸爸的朋友在淡水組織了文史踏查的社團「茶友會」,住在附近的文人、藝術家和政治人物都有參與,有音樂家想寫「台灣音樂史」、藝術家想寫「台灣美術史」,總之就是一個台灣意識初初萌芽的特別年代。

一個堅持本土關懷的藝術家

陳來興也是「茶友會」成員之一,介紹時會說他是有名的畫家,其實當時他並不很有名。那時以台灣本土意識為創作主題的當代畫家並不多,和他同年代的畫家幾乎都是緊追國際趨勢而行,當時的國際主流是抽象,於是不管水墨、油彩或者任何創作媒材,幾乎都以抽象為主題,陳來興並不同意這樣的觀點,他認為這種跟隨時代潮流而沒有本土性的創作缺乏根底。

「茶友會」聚會時大家高談闊論,我當時還小,大人聊天時,我都窩在旁邊看漫畫、吃零食。不過可以想像當時討論的主題,台灣、本土、社會、民進黨、抗爭,都是那時集會結社的關鍵字。陳來興不只講,他也用作品來實踐這些理念,他的作品充滿社會關懷,貧窮人家、工人、農民經常都出現在他的畫作之內。不過讓他最念念不忘的,莫過於1988年的五二零農民運動。

陳來興畫作,藏於台灣智庫。

事件肇因於政府打算放寬美國農產品進口,農民憂慮生計受到影響,再加上政府長期鼓勵發展工業,壓制農業收入,讓農民喘不過氣來,於是這場農民街頭運動,爆發了解嚴以來最大規模的警民衝突。台北的街頭巷尾,警民打得不可開交,石頭、汽油彈,簡直城市巷戰。許多北上的農民和參與的大學生被逮捕,還沒自由化的媒體在政府指示下宣稱農民是「暴民」,事件起因是暴民攻擊警察。

五二零農民運動的來龍去脈

事情當然沒有那麼單純,放寬美國農產品進口是GATT的國際經貿大方向,農民的憂慮,則和三七五減租以來耕地零碎化,以及政府長期「肥料換穀」壓低農民收入有關。當時也沒有農民保險、老農津貼,從農並不被鼓勵,台灣正在發展,工業部門需要大量的勞工投入,政府並不想要大家留在鄉下田園,到大城市的工廠打拚,才符合國家政策的需要。

另外,警民衝突也不可能只是單方面挑釁,從美麗島事件以來,所有的警民衝突通常都是雙方互相挑釁,有時甚至是官方主動,進而讓群眾處於無法被抗爭發起者控制的狀態,才會爆發衝突。不過當時輿論都掌握在政府手中,支持抗爭部門的只有以拍攝運動方為主的「綠色小組」,和幾本黨外雜誌,小蝦米敵不過大鯨魚,農民也只能被牽引往暴民化的方向詮釋。

陳來興為此忿忿不平,他來自彰化農村,也許沒辦法精準的描述內外交逼的現代化和全球化趨勢為農村帶來的挑戰,但他很清楚農民苦、農村窮、農業不發展的現象,正在家鄉各處發生。他的同期畫家們都在追求與世界接軌,也有些基於國族認同,回歸於感動在中國的大山大水之中。可是對他來說,創作就是為了呈現自己的理念。他心繫本土,因此把他心目中的土地和故鄉畫出來;他堅持理念,因此他把所觀察到現代化對鄉土帶來的衝擊畫出來。警察的棍棒、辛勤的勞工、荒蕪的農村、空洞的大樓,或者形單影隻的水牛或者破爛的鐵牛車,都成為陳來興筆下的創作靈感。

樸拙之筆、熱切之心

他下筆樸拙,人物不是日本畫的細工,也不是印象派有點布爾喬瓦風情的模糊,反而是有點二三十年代「野獸派」的風格。在當時這樣的筆法有點退流行,但陳來興似乎不以為意,他只問自己,這塊土地因為現代化變得如此模樣,我作為知識分子和藝術家,是不是應該獻身於批判提醒?是不是應該要為善與美留下一些紀錄?他心繫土地,因此常在畫作裡面對猛進的現代化提出批判,那些空洞、黑暗、腐敗,臭不可聞,就是陳來興對缺乏自我省視的現代化的最強力批評。

他的作品常讓我想起宋澤萊,一位和他同樣出身中部雲彰的作家,也是他的藝文創作同儕。宋澤萊非常勤於寫作,他的作品描繪本土,也經常帶有批判。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有魔幻寫實味道的實驗作品《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宋澤萊以一座受到詛咒的小城治理和選舉之間的經緯萬端,魔幻的揭開了台灣民主化的瘡疤,並賦予警世意味的詛咒。

他們的同時代人之中,還有一位作家林雙不。他當年以質樸的小說《筍農林金樹》和《大學女生莊南安》在文壇闖出名號,深刻地描繪了八十年代台灣一面經濟起飛、也走向自由開放,但威權政府卻訂下一條難以分辨的紅線,時不時就介入壓制的矛盾處境。文學之外,林雙不也積極投入運動,籌組「台灣教師聯盟」,陳來興也是成員之一,兩人政治理念相近、交往甚深,對本土、獨立、民主、自由充滿了熱情,經常在全國巡迴演講,為相同理念的候選人助選。

純粹的吶喊只為斯土斯民

他們是藝術家,有理念就可以大聲講出來,不像政治家,總是要顧慮做不做得到,因此講得保守、講得含蓄。於是他們寫、他們畫、他們倡議,衝決威權統治的網羅,讓台灣的藝文領域也萌出政治意識的芽。他們批判現代化對鄉土的衝擊,哀嘆台灣人急功近利、缺乏對善美的追求。當然,他們也抨擊社會不公,政府對弱勢不聞不問。五二零農運的七大訴求,在一場激烈的抗爭後,政府只答應了幾個小項,以作為安撫。

很幸運,他們栽培出的新芽,三十五年後終於有了成果。和陳來興、宋澤萊和林雙不同樣出身農家的前農委會主委陳吉仲,在回憶自己的五二零時,明確的盤點了當年的七大訴求,包括全面辦理農保及農眷保、降低肥料售價、增加稻米保證收購價格與面積、廢止農會總幹事遴選、改革農田水利會、成立農業部、農地自由使用。也許沒有很完美,但幾乎都已經完成。三十五年,台灣終於有機會成為台灣人的台灣,不過陳來興也老了,他還是沒有變得超有名,不過台灣美術史的當代紀錄中,應該要為這位心懷本土、勇於參與公共事務的藝術家留下一席。

作者為國藝會副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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