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賣芒果乾的趙少康喚醒族群仇恨幽靈

顧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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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侯友宜宣布趙少康為競選搭檔後,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時的電視辯論影片再度被熱搜。趙少康在發言開頭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經典台詞:「全國同胞們,台灣就要毀滅了!毀在民進黨的納粹法西斯手裡、毀在李登輝國民黨的慈禧太后義和團手裡。」又復活了。

今被年輕人當諧星,其實他是佛地魔

對年輕世代而言,挖出這段29年前的「寶」是個新鮮的體驗。一位在大學任教的朋友說,年輕學生真的不認識趙少康,覺得他是一個「諧星」。也許因為經過29年台灣還安然存在,對照之下,當年激動無比的趙少康顯得荒謬如諧星。不過,「諧星」這兩個字讓我想起的是,上脫口秀跪地而行的韓國瑜;對於許多和經歷過從1980年代到90年代台灣民主化過程的人而言,被趙少康喚起的記憶並沒有那麼詼諧,甚至有點竦懼──那是一段台灣族群撕裂、對立最表面化的時刻,也是台灣本土化與民主化面臨大逆流的驚險階段。

1994年台北市長選舉是台北市升格為直轄市後首度普選,國民黨候選人黃大洲是個黨國體制下老派的台籍菁英,其實也說出不有什麼大缺點,但就是個過氣、沒有魅力的人物;民進黨的陳水扁高唱「快樂希望」,吸引了許多初次接觸選舉政治的年輕人,讓他們感受到參與政治不再可怕,而有如參加嘉年華會般的快樂解放。

但是趙少康的選舉策略不然,他孤臣孽子般地大聲提醒人民:「義和團」與「納粹」來了!他們要用愚蠢又殘暴的手顛覆既有的政治秩序──現有的政治秩序就是國民黨的黨國體制,就是外省英菁掌握的權力分配機制──本省籍的李登輝和主張台灣自決的民進黨就是納粹與義和團,暗示外省人就是要遭誅殺的猶太人與「二毛子」。

趙少康掀起的族群仇恨迄今未解

這樣的恫嚇激起了外省族群危機感,不只是依附於黨國的老一輩外省民眾,年輕一輩也受其召喚。過去鄰里、同儕相處沒有族群滯礙的人際關係突然變調了,有些人變得格外謹慎,避免不小心觸動到那吹彈可破的和諧;有些人則像刺蝟般,刻意去挑釁「他者」。1994年12月2日選前之夜,台北街頭支持趙少康與挺陳水扁的民眾在街頭對峙, 飛舞著扁旗、黃旗互嗆,摩托車、轎車也一樣旌旗飄揚呼嘯街頭。十點過後,正式競選活動已結束,台北依然是個瀕臨沸點的不夜城,直到子夜過後才漸平息。

最終,「政治金童」輸給了「三級貧戶之子」,但趙少康表現出來的膽識與群眾魅力無可否認。在台北市長選舉的前兩年、1992年舉行第二屆立委選舉,所謂「第二屆」就是1947年以來第一次立委全面改選。當時辭掉環保署長的趙少康,在沒有獲國民黨提名下參選台北縣(如今新北市)立委。政治金童拿下有效選票17%的23萬5千多票,創台北縣有史以來最高記錄。趙少康帶領的「新國民黨連線」(新連線)五位自行參選者全部當選。開票那一晚,國民黨主席李登輝沒等到台北縣開完票就黯然離開中央黨部,黨務主管形容主席心情沈重。

1992年立委選舉奠定了新國民黨聯線出走另組「新黨」的實力基礎,也讓趙少康有本錢跨過新店溪挑戰京兆尹,進而與陳水扁合演台灣選舉史上的經典戰役。那場選戰讓兩邊支持者的都悸動不已,之後台灣經歷過多場總統選舉都沒有94年台北選戰激昂──除了民主嘉年華的熱情之外,也嗅得出族群對立的仇恨氣息。不可否認,這種緊張是「全國同胞們,台灣就要毀滅了! 毀在民進黨的納粹法西斯手裡、毀在李登輝國民黨的慈禧太后義和團手裡。」這句選戰經典台詞挑起的。

之後新黨繼續走反李登輝、反本土化路線,而動員對象還以外省族群為主。但它終究擋不住李登輝路線以及民進黨的興起,最後路愈走愈窄、內鬥頻仍,國會第三大黨的位子最終也被死對頭宋楚瑜的親民黨取代了。

轉戰媒體的趙少康仍走反台反民主老路

聰明的趙少康也跳脫政治戰場,轉而佔據另一個戰略高地──媒體。除了主持電視時事節目,自己也成了媒體老板。手握第四權的趙少康依然可以引領時勢,只是近兩年來又不滿足於僅透過媒體下指導棋,更複製「新連線」模式,在國民黨內組織「戰鬥藍」,自行提出政見要黨中央埋單,還不時和黨主席朱立倫互槓。不過,這次「戰鬥藍」沒脫黨另起爐灶,而是趙少康被國民黨提名為副總統人選。

趙少康們路線其實就是與台灣民主化背道而馳的逆流。1986年民進黨成立,黨綱標舉住民自決,這在當時極度敏感。1987年剛首度當選立委的趙少康與他在台北市議的同僚、民進黨的明星謝長廷舉行一場「台灣與中國的前途」辯論,聚焦自決問題。當時謝長廷以「國民主權」為自決辯護,趙少康則反駁說:「剛才謝議員說台灣自決是替台灣求生路,我覺得是求死路,不是求活路,而且是非常危險的……。」趙又說:「台灣一千九百萬人不代表整個中國的國民,我想這一點定義,謝議員應該很清楚。憲法沒有規定一千九百萬人可以住民自決。」即使經過修憲、有了憲法增修條文,趙少康也不會認為台灣住民有權決定自己前途──對趙少康們而言,李登輝修憲就是為走向台獨。如今,臺灣的前途必須遵循全體臺灣住民意志、由台灣人民決定,這幾已成共識,但對趙少康而言這就是台獨,就是會讓「台灣滅亡」。

網路圖文作家蕭瑩燈製作之梗圖。圖片來源:翻攝自蕭瑩燈臉書

最早販賣「芒果乾」的不是蔡英文也不是民進黨,而是趙少康,而且至今持續在賣。前年趙少康宣布重返國民黨並有意參選總統時,也一樣批評民進黨會導致亡國,還因此被老對手阿扁嘲笑「又來了」。未來四十天,或許他還會繼續用這種恫嚇的老招,而且聲量會蓋過侯友宜。不過令人擔心的倒不是自比為「趙子龍」的趙少康是否把競搭檔視為阿斗,而是他會不會把29年前飄浮在台北上空的族群仇恨幽靈再度喚回。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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