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距離我們不過咫尺:呂苡榕的《老窮奇幻紀事》

顧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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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未滿六十五歲、卻已五、六十歲的人,也許正期待著即將「告別」朝九晚五的日常,過幾年拿到退休金就可以成為「長青樂齡」一族;不過如果他讀了《老窮奇幻紀事》這本書,應該會背脊發麻,驚覺在等待他的不是主流媒體上美好的橘世代生活,而這這本書中各種「老窮奇幻」悲慘境遇。而如果不幸恰巧又是個男性,他的「老窮遊記」可能更不堪。

看似遙遠,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的老窮奇境

作者呂苡榕在這本書中生動且深刻地描繪台灣老年貧窮的現況──台北車站遊民的網絡、萬華陋巷臭酸分租公寓(香港人所謂「劏房」)中的眾生相,從台北都會到南部濱海窮鄉的女性如何面對貧窮,還有這些鰥寡孤寂者如何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又是哪些社會網絡在支援這些老貧一族。對台灣社會中自許為「正常人」的多數而言,書中這些人的故事似乎都是陌生而遙遠──我們都是努力工作、勤儉持家,而且乖乖繳交稅款與各種社保費用,應該是走在一條安穩的人生道路上,退休後國家會照顧我們,何況我們還有家庭做後盾,那些「不正常」社會邊緣人的境遇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但這本書中的「老窮一族」,多數都曾經走在你我般正常的人生軌道。有人過去是營造商、也有日進斗金的電玩大亨;有夜市熱炒店老板,有再正常不過的軍公退休人員,也有希望來寶島台灣過上好生活的陸妻外配。但某些人生中的意外,也可能因為經濟大環境轉變,就讓他們跌落到貧窮深淵而難再上岸。

結構的惡化導致老窮增速

比起個別人生意外更重要的是:白領階級貧窮化、「工作貧窮」、「低薪勞工」成了台灣愈見嚴重的問題,依經合組織(OECD)定義,低於工資中位數三分之二(台灣約為兩萬八千元)即為低薪勞工,二○二○年台灣約有一百三十萬低薪勞工。而依台北市標準,每人每月收入低於兩萬五千兩百四十二元即為中低收入戶。換言之,台灣有一百多萬低薪勞工已迫近需要社會救濟的臨界點。書中那些老窮族「經歷的日常看似遙遠,其實與一般人十分接近。尤其在白領中產向下流動,過去十年薪水成長停滯和老年退休保障不足等因素夾殺下,即使努力工作到退休,仍可能被命運找上,一不小心就落入經濟困境。」

最近虐童事件驚動全台,也讓「被社會安全網漏接」這句話為大眾耳熟能詳。其實許多老窮族都被社會安全網漏接,而且依作者分析,很多是國家精心設置的機制故意漏掉這些人,讓台灣低收入戶人口出現全世界屬一屬二的漂亮數據──僅佔台灣總人數的百分之一.二五。

被社會安全網漏接的因素

是哪些機制巧妙地篩掉這些人?「社福資格的門檻是一列清單,每一個項目從無到有,細數一個人擁有的:不動產、親眷、退休金……清單看守著社福資格的大門,逐條檢視一個人的『匱乏』是否足以轉換為成資源。」作者指出,只有「夠老、夠窮、夠孤獨」才能擠進上述佔人數百分之一.二五的二十八萬八千的「幸運者」之列。

首先是年齡限制,對老窮族而言六十五歲就是個魔幻數字,若未滿六十五,就被視為勞動力,「應該」有勞動所得;即使沒有工作,但國家也會把一筆「虛擬所得」安在你身上,這筆實際上沒拿到的所得可能讓你無法申請社福身分;你得挨到到六十五歲,才能「重生」獲得國家眷戀。

「好手好腳為什麼不去工作,整天窩在火車站、公園?」這是許多人對無家遊民的質疑,其實二○一九年台北市社會局委託芒草心慈善會對遊民進行的調查發現,五成五的受訪者在受訪期間有工作,其中工作經驗超過三年的也有八成,有工作的無家者平均月收入八千四百九十七元。

但許多無家者雖不到六十五歲卻無能力擔負全職工作,只能接一些舉牌、打掃、派報、甚至抬棺等臨時工,而這樣的收入不足以讓他們脫離街頭遊民生活。「貧窮意味著一點可惡的意外就可能剝奪生活的全部,而年紀大的無家者更承受著勞動與空間的雙重排除。」

「空間的排除」是老窮族面臨的另一個冷酷現實。也許你會質疑:政府不是努力在蓋社宅、還提供租金補助嗎?二○二○年政府宣布租金補助政策逾三百億、補助五十萬戶。問題是社會住宅太貴,一半低收入補助要拿去繳房租;台北市大同區一處社宅月租最低八千,但不能申請租金補助。至於最需要租屋補助的老窮族常看得到拿不到,「依內政部的規定,申請補助的房子,首先必須符合基本居住水準:一個人獨居的至少有四坪空間,可多數老齡貧窮者能租到的房子,是一層樓隔出的十間房間、電線外露、走廊狹窄的低短老屋,有的甚至是違建、違法隔間,根本無法申請。」官方政策成了套套邏輯,「冀望透過策協助申請到福利補助,讓老齡貧窮者有錢能去更完善的居住空間,但想要申請福利身分,首先得住在好房子裡,才能提出申請……。」

孤寡老人是租屋市場的弱勢者,多數房東不願意租給他們,除了擔心其經濟來源的穩定性,更怕他們老死在租屋裡。要向政府申請社福資格,得在當地登記戶籍,但許多房東不願意讓租戶掛戶籍,因為這會讓他們的租金收入曝光而得繳稅──即使法規已修訂租屋處都可以登記戶籍,但身為租屋市場的弱勢者,房東可以用各種理由拒絕要掛戶籍的老貧租戶。據崔媽基金會指出,六十五歲長者的租屋媒合成功率低於兩成。

老窮族多只能租到那種電線外露的劏房。在本書作者的引導下,讀者可以進入那些「尿騷味混雜廚餘和菸味,還有死老鼠屍體的腐味」的分租老公寓,體驗老窮族的居住環境。每一陣子,這類出租公寓的某間獨居房就會傳出難以忍受的惡臭──房客已撤手人寰,待屍水遍地屍臭瀰漫才被發現;只是居住空間太搶手了,經過清理之後通常立刻有新的老窮住入──處於絕境的人是沒有太多選擇的。

這些「尿騷味混雜廚餘和菸味」的分租房一個月至少要四、五千元,並非所有老窮族都住得起。對上述還沒有拿到社福身分、靠打零工每月收入八千多的街友而言,一個月房租就花去大半收入,加上收入不穩定,許多人寧可選擇寄居台北車站、繼續餐風宿露。

老窮者要得到國家照顧還有一個殘酷的關卡要通過:狀告家人。依法子女有扶養義務,而許多老窮者有子女,但因為各種因素子女不願扶養他(她)──可能是子女經濟狀況不容許,也可能是當事人早年離家棄子未盡養育責任。如果子女有所得,國家就認為你不符合社福資格,就得上法庭對子女進行「請求給付扶訴訟」。

打官司真正目的要法庭確子女對當事人沒有扶養責任或無力扶養,因此你可以申請社福資格,但這種官司通常也是無情殘酷的──數十年未見面的父母子女對簿公堂,逼著當事人再度要面對深藏在內心、不願回首的情仇。「家庭會傷人」,但為了國家補助,你得被迫面對這個傷痛。

作者在雲林口湖共餐食堂的田野採訪中,觀察農村地區弱勢婦女間相互扶持、協作的網絡,敏銳地發現「老年女性比起男性,更樂意透過志工活動來參與社區事務」,「女性志工每周固定前往獨居老人家訪視。那不只是純然的志工活動,或關懷社區獨老而已,而是在出入各戶人家間,穿針引線地織起一張安全網。」相對地,男性遇到貧窮困境往往擔心「有失尊嚴」而陷入自我封閉,不願向外求助;一旦當事人拒絕求助,社福體系就難以順利介入,最後這些老窮男很容易自己一步步走上絕路。

社會關係的斷絕遠比單純的狀態更絕望

「貧窮並不只是『一個狀態』,還有以此為核心而生的社會關係;更重要的是,老齡貧窮並不只有『可憐』這單一面向,更多是困窘中的韌性,以及處處限制的環境裡此的相互協作。」作者親身走進台北車站街友的社群,萬華老社區破落的分租公寓,台灣島最西端也是最窮鄉鎮的共餐食堂,生動而細膩地描述出這些社會關係,同時連結到閎觀的社會分析與政策批判。由書中描述可知,作者在北車、萬華採訪時,正值新冠疫情肆虐之際,當時這些地方都是「正常人」避之惟恐不及的險境。「有一陣子街頭成為我最熟悉的地方,走在台北市西區老舊樓房間的蜿蜒巷弄裡,不再會手心冒汗,反而有種安心感。」

感謝呂苡榕深入險境讓我們看到貧窮最真實的狀態,更讓我們知道「貧窮距離我們不過咫尺」。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


書名:《老窮奇幻紀事:臺灣底層社會的崩壞人生與求生邏輯》
作者:呂苡榕
出版社:鏡文學
出版時間:2024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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