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史研究的新啟蒙──淺論《遙遠的海岸:中國海疆上的殖民擴張》

布琮任
1.1K 人閱讀

歐美的詩人墨客不時會以「遙遠的海岸」(Distant Shores)為題,向千里之外的情人愛侶,抒發一份被越洋隔阻的惆悵。縱然是萬水千山,也無損他們的馳念與緬想。這種寄託海洋的情思,大概和西方社會與汪洋大海的深厚連結有關。潮起潮落、驚濤拍岸,不僅是海洋世界的常態,它們也成就了歐美海洋詩畫的勃興與風行。荷蘭藝術界之所以在十七世紀掀起一股席捲大西洋國度的海洋畫風;英美文壇得以出現 Samuel Coleridge(1772-1834)、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與  Wallace Stevens(1879-1955)等作家對海洋的深刻書寫,相信也是這種海洋性格使然。

「遙遠的海岸」之寄寓

Macauley Macauley(麥柯麗)以「遙遠的海岸」為書題,箇中也可能富含幾層寓意。作者所謂「遙遠的海岸」,與浪漫感情估計沒有什麼直接關係,不過她卻希望透過海域的遠近,書寫移居東南亞的潮人社群,如何展示他們對鄉土的思望與期許。這種聯繫或許沒有你儂我儂的繾綣,其中卻蘊藏著一份離鄉背井,且對家國難以忘懷的心路歷程。儘管只能遙望故土,但也沒有消減海外華僑對祖國所具持的惦念與情感。

「遙遠的海岸」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涵義。作者以之為題,或是希望喚起我們對明清中國與海洋世界的反思。自鄭和(1371-1433)七下西洋以後,中國與海洋的關係就好像沒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地方,這種說法大概源於中國「以農立國」、「大陸軸心」、「自給自足」等主流述說所致。

換句話說,清代中國和海洋世界的連結,感覺都是非常薄弱的。雖然這種立論在學界已被多番質疑,但在象牙塔之外,一般讀者對清代海洋的認知還是相對有限:大海往往不如大江,前者不僅在想像距離上是遙不可及,更重要的是,這片藍色疆域所承載的歷史意涵,恰似不太符合帝制時代的中國國情。一直要等到十九世紀中葉,洋務運動伊始,清王朝方才意識到籌海固邊的重要性;可惜一連串的海戰敗績,又再一次把中國與海洋的關係拉得更遠。

麥柯麗以「遙遠的海岸」命題,很自然便會叫人思索,這位遠在美國芝加哥的歷史學者,究竟希望帶出什麼問題。讀畢全書之後,我感覺作者所指的「遙遠」,絕不只限於中國與東南亞諸國的地理距離,她也促令我們去思量明清中國與海洋世界,在意識形態上的距離是乍遠還近,抑或無關痛癢。

事實上,作者的答案十分清楚:自十八世紀以來,中國與海洋的扣連往往比我們所想的來得複雜。如果我們堅持利用海禁、以農立國、重陸輕洋、海戰、海防、「百年國恥」等視角去探視這種連結性,在麥柯麗眼中,是斷不能夠全面剖析中國海岸社群的發展、野心與變易的。所以她決定以潮州海商在東南亞地區的扎根與活動為軸,嘗試拉近中國與海洋世界那種看似渺遠的距離。

以潮洲群體為主體的海洋史

在作者筆下,這種扎根並非一種單純的海外遷移,它其實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殖民性」(colonial)的擴張。這裡所指的「殖民性」,大概就是這部專著有別於前人研究成果的一大亮點。有關海外華僑的研究,自王賡武、Anthony Reid、呂士朋等學人開始,經已是學界樂此不疲的主題。然而,大幅度以殖民概念去拆解潮州群體在東南亞的開墾、種植、貿易與建設,相信麥柯麗便是中外學界的第一人。

平心而論,殖民概念在中國史學史的發展上,本身已是一個比較複雜的概念。我們大多會以殖民主義去解讀歐美霸權自十九世紀以來的環球性擴張,卻甚少會以之描畫中國海商在海外地區的「和平滲透」。麥柯麗這種構想,無疑為中外史學界灌注了一杯濃度不輕的雞尾酒,成功刺激多重的討論與省思。

麥柯麗之所以認為這些潮商與西歐的殖民者無異,主要是因為他們在南洋的工作,並非一般的小本經營。他們的資金與網絡龐巨遼闊,遍佈東南亞的胡椒、稻米、蔗糖、橡膠及水果莊園。這些商品不但是日常可見的物品或食材,它們在環球市場裡都是有價有市的重要資源;如是者,潮州商人在暹羅、馬來亞、婆羅洲、法屬印度支那一帶便成功累積雄厚資本,繼而形成一個強大的商業集團(見圖1)。

潮商的殖民性格

至於他們在東南亞的拓展,與原住民的協作,以至對他們所施行的剝削,對作者而言,基本上與西歐商團諸如英國東印度公司(The East India Company)的手段不遑多讓。潮州商人得以能夠與廣州的粵商及福建之閩商爭一日長短,大概可以從他們的「殖民取向」著手。這種取向是十八世紀以降的市場結果,也是殖民場域內的一種匯流。麥柯麗周諮博覽,參考了中、英、日文的各式資料,對殖民理論的生成和定義詳加詮釋,其主張自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圖1 取材自《遙遠的海岸》,頁7。

由於潮商在土地、資源、人力與各種機遇方面也取得驕人成就,影響力與日俱增,作者便嘗試把這種非正式的殖民擴張(informal expansion)標誌為一個「海洋潮州」(Maritime Chaozhou)的概念,意指我們理解潮州社群,絕不應該受其地理畛域、又或者像「安土重遷」等文化構想所限,因為他們的「跨域擴張」可是遠涉重洋,沒有一道固定的邊界。

「海洋潮州」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不少南洋潮商在累積一定資本後,均會主動投資潮州本土,甚至是香港和上海的經濟與文教發展,當中包括興建學校、醫院、工廠、銀行等項目。如是者,「海洋潮州」在這批大慈善家(philanthropists)的推動下,它是一個雙向且循環的流動模式;或許有如我在前文所言,海外潮人大多對故土抱存思念,縱然他們並不擅長撰文寫詩,但這種對家鄉的關顧,自然也是一種投放情感的方法及門徑。

麥柯麗這部立意高遠、洋洋大觀的專著(英文版共362頁;中文版454頁),內裡還有很多值得詳加探討的議題,諸如海外資本回流潮州後所造成的發展傾斜、南洋潮商在東南亞所遭遇的待遇和肆應、海外華人的「自我/身分」問題、「領域性」(territorialism)」與「社會權力」(social power)的關聯、以及如何從性別史的角度剖析「海洋潮州」這範式,凡此種種都是發人深省的討論,但礙於篇幅所限,只好留待讀者細讀參詳了。

總的來說,《遙遠的海岸》是近年海洋史研究的一部重要著述,作者成功帶出一系列嶄新的理論及概念,好讓我們繼續思考傳統中國與汪洋大海的脈動和變奏;箇中的交接與交纏,都可以延伸出若干與世界史相關的論辯,相信讀者在開卷之後,定能增長見識,眼界大開。

作者為倫敦政經學院國際歷史系副教授

書名:《遙遠的海岸:中國海疆上的殖民擴張》
作者:麥柯麗(Melissa Macauley)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23年8月

留言評論
布琮任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