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激切,實為民主憲政主流而辯──評《你沒讀到的美國》

梁國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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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臉書上知道李中志教授,應該頗早;但成為臉友則遲至 2018 年。雖然平常彼此的臉書活動都是以談論社會時事為主軸,但是數年以來,並不算是有密切交流和討論的朋友。觀其原因,與兩人風格的差異關係很大。

當社會上發生較具爭議性的事件,近幾年,我個人的談論方式已漸趨間接緩和。除了覺得個人過於激昂的情緒為生活帶來不良影響之外,在我個人討厭的保守史觀代表人物之中,有一些人極度強調歷史的事實難以完整追溯;歷史的敘事只要合理即可。據此,在保守封建思想下求自圓的迂腐史觀被強力地推銷。

李中志的時論和台灣本地的小爭小論有異

問題是長久以來台灣的主流歷史教材仍深陷於經過古今保守封建政權過濾調整後的文本之中;外國史亦然;迄今仍有相當的包袱留存。在這醬缸之中繼續以自圓的方式理解歷史,原則或許成立,但內涵上實無可取之處;對於以歷史知識引導社會進步的目標而言,這種習、論歷史的方式實緩不濟急;甚至造成固步自封。

因此,閱讀李兄散見於政論平台或是自家臉書的即時社論,有時會戰戰兢兢,不得不作壁上觀。李兄面對爭議總是勇往直前;而且對於民主政治、憲政精神等課題更是從不手軟,不斷剖析歷史上相似相關的事件、闡述民主的正道。做為志同者,常會感到一個爽字;但是一方面自己腹笥中能呼應的材料不足;二方面覺得太過激昂的言詞對抗,自己不易跟進;三方面是,客觀地說:李兄所提出的歷史解讀也只是合理的解讀之一。如果有針對特定的事件削足適履之嫌,那麼日後還是會衍生新的疑難。是否道合,恐須相當時日的沈澱,方知。

這次,文友凱榕因緣際會成為了李兄出書的責任編輯。構成李兄《玉米田》一書的材料,又出自更熟識的兄長晏山農所主持的《想想論壇》和《思想坦克》中的專欄,山農對於編書過程有相當的關切。我也因而早了一點拿到免費的書稿先行拜讀。但我關注的則仍是數年以來的疑問:李兄只是激化社會上的論爭的煽動者,還是本書能呈現出令人信服的思辨理路?

就在我工作最沈重繁忙的一周之內,利用各種零碎空檔拜讀書稿的時候,卻能以行雲流水的步調將全書細讀完畢(還能交給凱榕十餘處勘誤),沒有任何困難,也沒有心境上不能調和之處。可以說,我認為這本精編的文選,是兼具理性和感性的負責任的成果,充分表現了作者的良心。

玉米呈現的是多樣而非強行統合

首先,玉米本身是個物種內差異大、多樣性極高的物種。書一開始即展現了這種意象:美國的政治社會史,就是一個充滿多樣性揉合的血淚、但豐美值得敬仰的歷史。相較之下,台灣、東亞大陸、及華人圈,明明是一個多樣性極高的地域,卻始終不重融合而追求統合。在熱戰、冷戰不斷的地域歷史中,個個政體都自許為民主,也無不將具自己特色的民主與美國相比較,但不論對美國是褒是貶,都是用曲解美國歷史及政治社會現狀的方式,來圓自己的保守論調。

因此,李兄選擇直指核心地闡述美國的憲政發展史,著重於美國人民如何抱持著對自己創造的憲法體制與精神的共同熱愛,去修正整個國家的走向,滿足人民的需要和福祉。

相較於亞洲最早的大日本帝國憲法、和號稱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的幾本約法,由上至下的制訂方式、以及完成後變成供奉於廟堂之上祖宗家法──不是以其為國家與人民之間最重要的契約、必須善加維修以發揮其最大功能為念;而是在偏激的政爭之中以之為爭奪正統的、沒有內涵意義的神主牌,我們可以想見:李兄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希望能以這一本書告訴國人民主政治的真正精神。

美國憲法有種種缺失,但有志者是協力追求善

沒有完美的憲法;讓人們能協力追求它的善,才是最重要的。

為了把本書重點清晰呈現不被混淆,李兄抽取掉、沈澱過濾掉了絕大部分文章寫成之初,對當時的爭議事件的激辯和情緒。在同一事件中爭論的多方,在情緒狂潮退去之後,仍無法不面對的基本問題,才是值得我們用心去探究的問題。相對於原始的文本,這本書可以讓人放輕情緒、理性地進入關鍵的課題。

尤其是在大幅蛻去時事脈絡後,更有效地把台灣人曾或經面對的民主課題,投影到美國的政治史上,轉化成較客觀地評價他人的歷史的體驗,更減輕了讀者個人成見對閱讀過程的干擾。一方面,在美國這個公認的民主示範場中,出現了什麼問題時,美國人提出了什麼解答,被巧妙地呈現給讀者;另一方面,憲政體制是限制國家的行為、賦予國民修正憲政以適應世局之權力的保障,而非國家或政客用以限制、利用國民之工具,這理念被充分地傳達。

固然,並非李兄對所有的事件都有絕對令人信服的詮釋,但把原本產生自個別議題的諸多論述放在歷史的長流中重現,更能看出李兄之所言有更高的一致性、合理性,和實用性。這不代表李兄的書已處於最高之境界,而是代表任何有志於為社會立論者,都應以此水準為基本標準而追求超越之,才會是我們的社會所需要的言論。

李兄此書以故鄉之調談美國之史,彷彿當年德弗札克揉合波希米亞精神與黑人靈歌調性為故鄉人引介新世界文化的第九號交響曲一般,曲重心長。因此在下以 From the new world 為此書評之題名,向李兄的努力致敬。

作者為台灣大學物理系專案助理教授

書名:《你沒讀到的美國:李中志的玉米田》
作者:李中志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時間:2023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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