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魂》的背後:戰後初期臺灣經濟的風起雲湧

許雅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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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魂》以國產實業創辦人林燈為原型,講述1950年代臺泥(劇中之華泥)民營化背後的商戰。劇中華麗考究的時代氛圍引起廣泛的注目,也不少人討論,到底劇中的五大家族,是否對應到真實歷史的臺灣五大家族?林燈的出身背景又是如何?為何苦苦追求臺泥董座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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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劇因劇情需求,將大多數的人物、事件改編,即便場景、角色設定依稀可以看出某些人物的影子,但與歷史事實仍有一大段的差距。然為保留觀劇的趣味,本文不打算從虛實對照的角度討論劇情與真實歷史的差異。而是要從主人翁林燈出發,旁及真實世界中他身邊的人物,來談談那個時代「商魂」們的故事。這些商人如何在時代的夾縫中,努力生存,在另一個政權統治下的臺灣站穩腳跟,開創新局。

誰是林燈

1914年出生於宜蘭員山的林燈,家族為當地望族,祖先自清代中葉起在當地開發土地、經營土地租佃、開設糖廍而發家致富。傳到林燈這一代(來臺第六代),林燈兄長林振標、林振炎、林永松等分別在臺灣、中國開設林商會、國產スレート(石綿)株式會社、永大公司,經營建材、請負(土木承包業)等產業。

1932年林燈自宜蘭農林學校畢業,至臺灣總督府營林所新竹出張所工作幾年後,在二哥林振標的安排下,至日本求學。學成之後,林燈投入兄長所創立的事業體,1930至40年代輾轉在臺灣、中國協助家族經營石綿業務,改良石綿製程。在1930年代末,國產已成為全臺知名的石綿廠。林燈在此經歷中,不僅培養多種語言能力,也結識臺南幫吳三連家族、上海企業家張敏鈺(嘉新水泥創辦人)、翁明昌(翁大銘之父,義新企業集團創辦人)等人。

1943年林燈二哥林振標承攬臺北酒工場(今臺北酒廠)工程之契約書,資料來源:「台北酒工場周圍鐵板塀ヲ「スレート」ニ改設工事請負人林振標」(1943-01-26),〈昭和十七年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公文類纂會計永久保存第三冊〉,《臺灣總督府專賣局》,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101605002。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二次大戰結束後,林燈從戰後的斷垣殘壁中嗅到商機,將事業觸角伸至水泥加工業,並很快在業界中佔有一席之地。不僅被政府聘任為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工礦處接收委員、監理委員,也被同業推舉為水泥加工同業公會理事長,政商關係良好。

1938年《臺灣日日新報》介紹國產石綿株式會社及林燈(時任該社專務取締役/常務董事),當時《臺灣日日新報》將該社譽為「屋頂(屋根)建材的王者」,資料來源:《臺灣日日新報》,1938年6月2日6版。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1953年,當臺泥準備民營化時,林燈也摩拳擦掌,準備競逐其經營權。戰後初期臺灣的公營事業中,臺泥是少數未虧損的事業體,這是因為當時水泥為特許產業,需政府許可才能經營。若掌握臺泥的經營權,在當時幾乎可說是制霸建設、營造相關產業。但若從後來民營台泥第一屆董監事名單的政經背景來看,這對林燈來說,可是一場硬仗。

從臺泥董事名單說起

在臺泥民營化之際,臺灣省政府主席嚴家淦曾調查臺泥董監事的人際網絡、政治背景。其中人際網絡上主要分為林柏壽(董事長)、林燈(常務董事)、陳啟清(常務董事)三個派系,屬林燈派系多為各地建商、水泥經銷商;而林柏壽、陳啟清兩派,為首者分別出身自臺灣五大家族中的板橋林家、高雄陳家,其派系成員也延續其戰前以來的人際網絡,囊括臺灣各地著名仕紳、大地主,如陳啟清派的林猶龍(林獻堂次子)、林柏壽派的辜振甫(辜顯榮次子),臺灣五大家族已佔其四。而林柏壽派還有官方色彩的徐宗涑(臺泥公營時期之總經理)、黃煇(台電總經理)、吳三連(臺南幫成員、臺灣省參議員);再加上未表態支持任何派系的顏欽賢(基隆顏家)。在臺泥董監事中,林燈派以外的成員,其背景、資本之雄厚不言而喻。

臺泥民營化後董監事合照,第一排右2至5分別為林燈、林熊祥、陳啟清、林柏壽,後排右1為顏欽賢、右7為辜振甫。圖片來源:臺泥官網/作者提供

上述的地主、仕紳應政府耕者有其田政策,將大部分土地交由政府收購,其對應的地價則以七成實物債券、三成四大公司(水泥、紙業、農林、工礦)股票支付。這對於過往兼營土地租佃及其他產業的許多仕紳來說,要將大量土地資本投入新政府所經營的公司,可說是一場博弈。不僅四大公司的體質普遍不佳,且當時的政經環境也有一些隱憂。

像是在台泥將要民營化之際,政府強硬介入三商銀(彰化、華南、第一銀行)的經營,使得投資彰銀、華南的林獻堂相當憂慮:「自來民股之董、監人數比官股多,今上下相反,一變官股多於民股,將來欲變為官營易如反掌耳。」政府是否真的願意開放自由經濟?家族的基業心血會不會被整碗端去?

然而林家依舊願意投入這場豪賭,這是為什麼呢?這得從他們在政權轉換間所遭遇的打擊、彈壓談起。

在政權轉換間的「商魂」們

早在戰前,許多仕紳、商人因政治意識形態、經商等因素,前往中國發展、遊歷、結識國民黨人士,如上述的吳三連、林獻堂、顏欽賢、林燈等,或如著名的黃朝琴(陳啟清妻舅)、連震東、謝東閔等。其中有些人得到國民黨政府的支持,以「半山」身分衣錦還鄉。但有些人在二戰結束、臺灣行政長官公署接收臺灣以後,才發現雙方實如同床異夢,並遭遇嚴厲的打擊。

如中部首屈一指的大地主霧峰林家林獻堂,在戰後接連遭受二二八事件親友被殺、糧荒問題、土地改革的衝擊,不僅失去大筆資產,也對國民黨執政心灰意冷。1949年臺灣省政府推動三七五減租及大戶餘糧限期出售辦法,林獻堂試圖建言省主席陳誠延緩期限,減低地主壓力,但陳誠不但不採納,還在公開場合表示:「如有任何權勢違抗法令者,決嚴厲取締,絕不寬貸。外傳省委林獻堂首起違抗一節,純屬謠言,有意中傷,渠且保證林氏擁護減租法令,毫無疑問。」讓林獻堂不得不配合三七五減租政策。

而在臺灣金、煤礦業中為一方之霸的基隆顏家(顏欽賢),在二戰期間因日本為掌握金屬、煤等戰略物資,而透過《國家總動員法》、《有限會社法》,引入日系資本,介入顏家臺陽礦業株式會社的經營。戰後國民政府接收臺灣,若按《接收日資企業處理實施辦法》,臺陽礦業很可能有大半戰前的日資股份會被列為官方資本,後有賴顏欽賢對於法規的理解與折衝,得以順利收購日方持有股份,保有經營權。

另一方面,過往熱心於地方事務的顏家,在二二八事件時,顏欽賢因擔任處理委員會委員,而被列為叛亂主犯,長子顏惠民也受牽連被捕。顏家花費一番功夫處理此事,雖然最後顏惠民被釋放、顏欽賢也被平反。但從顏惠民後長居日本來看,此事對於顏家的打擊可見一斑。

而在戰前呼風喚雨的鹿港辜家,也難以自外於時代的風暴。在二二八爆發前一年三月,辜振甫與林熊徵、陳炘、許丙等人,因政府懷疑「謀議臺獨」而被臺灣警備司令部拘捕,被拘禁於東本願寺、警備總司令部軍法看守所等處。隔年七月,辜振甫被判二年六個月有期徒刑。辜振甫出獄後,在林熊祥的介紹下,與嚴倬雲結婚,婚後避居香港三年。

辜振甫在香港期間,連襟葉明勳將其介紹給當時的黨國大老,包括行政院秘書長黃少谷、行政院長陳誠、經濟部長張茲闓,他們著眼於辜家在臺灣仕紳界舉足輕重的地位,希望辜振甫協助推動土地改革。他回臺不久後,1954年被派任為臺泥協理,並協助臺泥說服臺灣各大地主如姻親板橋林家林柏壽、霧峰林家林猶龍、張煥珪、基隆顏家顏欽賢、臺灣玻璃林玉嘉等人入股。

在此過程中,雖然有像林燈這樣摩拳擦掌,準備在臺泥一展身手的,也有飽經風霜,在半推半就下,將大量土地資本轉入工業的大地主。民營化後的臺泥,匯集全臺各地資本家,臺泥也成為他們交流投資情報的平台。往後如在台視、中視、國賓飯店、臺灣證交所、第一銀行、華南銀行、臺灣可口可樂公司等企業的經營層中,往往可以看到臺泥董事會成員的身影。臺泥民營化的歷程,可說是半部戰後臺灣經濟史的縮影。

昔日僅聞樓梯響,今朝終見人下樓

過往臺劇雖不乏豪門、企業的主題、場景,但甚少由此觸及企業與臺灣政治、經濟之間的相互影響關係。近年透過改編真實人物故事而成的《茶金》、《商魂》,其精彩的故事、濃厚典雅的時代氣氛,連帶引發大眾討論其所涉及的產業和政策背景。

今日能夠透過戲劇重構當時的時代氣氛及故事,必須要歸功於以過去縷縷不絕的家族史、企業史研究、人物傳記書寫。如黃富三、許雪姬、陳慈玉、戴寶村分別研究霧峰林家、板橋林家、基隆顏家、高雄陳家;謝國興長年耕耘臺南幫成員;洪紹洋對於日治、戰後臺灣企業發展的考察;或如通俗寫作中,司馬嘯青的《臺灣五大家族》、《臺灣新五大家族》,分別介紹板橋林家、霧峰林家、基隆顏家、鹿港辜家、高雄陳家(五大)、台塑王家、大同林家、國泰蔡家、新光吳家、臺南幫(新五大);陳柔縉的《總統的親戚》則深入考察戰後臺灣權貴間的人際網絡。它們協助構成故事的經緯,刻畫時代脈絡。

而各企業主的傳記,過往雖常被詬病觀點限於單一視角或過於歌功頌德。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們從微觀的視角,記述各個事業主如何與時勢、政策拼搏,開創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也記錄了他們在不同時代的生活形態及各種人物軼聞。在戲劇歷史考證的過程中,若要構成故事的血肉,它們功不可沒。

過往臺灣社會對於戰後臺灣經濟發展的印象,多停留於十大建設,然那些協同政府推動建設的眾多企業、廠商,也如同林燈之於《商魂》,有更多動人的故事等待發掘!

參考資料:
陳進傳,〈員山林家早期的產業經營〉,《臺灣文獻》59卷1期(2008年3月),頁231-268。
興南新聞社編,《臺灣人士鑑》(臺北:編者,1943)。
林孝信口述,蔡玉真編撰,《大商之道:臺灣第一代實業家走過民營化之路》(臺北:財團法人林燈文教公益基金會,2021)。
莊濠賓,〈世變下台灣地主層的沒落—以四大公司民營化為例(1949-1957)〉(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2018)。
林獻堂著,許雪姬主編,許雪姬等註解,《灌園先生日記》(臺北:中央硏究院臺灣史硏究所籌備處 : 中央硏究院近代史硏究所,2000-)。
黃富三,《林獻堂傳》(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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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義芳,〈基隆顏家與台灣礦業開發〉,《台灣文獻》62卷4期(2011年12月)頁105-130。
「顏欽賢」,《二二八辭典
〈土地改革資料彙編(一)〉,《陳誠副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8-010805-00004-004

作者為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碩士,現為采松有限公司總監。《商魂》歷史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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