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學抗議者從捍衛言論自由中解救加薩?

邱師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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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威權腦的外國人,例如孺慕中共那種秩序與效率的人,才會認為這次美國大學校園的暴亂與對抗象徵著美國的沒落。儘管美國極化現象是一個事實,但從美國歷史來看,每一次的學生運動都是美國內部翻騰進而昇華的契機。1968年如此,其實2024年也不會不一樣。

這一次由學運失控為校園暴動,隨著美國畢業季與期末考過去,基本上就會慢慢平靜下來。美國是一個多種族聚集的國家,她要容納不同宗教的信奉者,作為一個憲法第一修憲案保障言論自由、宗教自由與政教分離的國家,她自然無法像習近平或普丁一樣對異議者訴諸武力噤聲。隨便丟個數據,美國筆會統計2023年被拘捕超過48小時的作家,全世界第一名是中國,被囚作家高達107人,俄羅斯還與白俄羅斯並列第六,被囚作家也有16人。所以中國不是不存在異議,而是早就被中共關押起來。所以比起美國這種不同股社會力量明著衝突比較差呢?還是威權國家那種像寫這種文章的作者第二天可就會被消失比較恐怖?答案完全不需比較就很清楚。

夙有抗議傳統的哥大

這一次的大學暴亂從哥倫比亞大學開始,抗議學生主要是挺受到以色列清剿的加薩難民,他們的訴求包括美國不再援助以色列、美國大學拿掉國內對於猶太學生的補助、讓巴勒斯坦建國等,從4月17日哥大挺巴學生開始,4月29日挺巴學生甚至佔領漢彌爾頓大樓,佔領校長室與圖書館,抗議學生想要複製1968年哥大學生在金恩博士被暗殺之後的抗爭。

但紐約警方進入校園拆除挺巴帳篷後引起挺巴學生更大的反彈。哥大抗議浪潮一路蔓延全國超過12間頂尖大學,截稿時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甚至發生「反對抗議者」攻進挺巴抗議學生的帳篷數次毆打他們的事件。但洛杉磯警方在鬥毆的數小時內都沒有介入隔開雙方,兩邊互毆造成數十人受傷。

救救加薩VS.對抗反猶

學生運動是這樣的,提出的論述很純粹,哪怕有點天真浪漫就是很難因為體悟現實而有所折扣。抗議學生們要的是表意,表意到產生暴力衝突,若因而被鎮暴警察逮捕不會是最糟的結果,反而能博取外界同情並彰顯他們的訴求。挺巴學生來自於左翼,他們認為拜登在以哈衝突上克制納坦雅胡還是不夠,但這些抗議的聲浪其實反映更為結構性的美國裂痕,即左翼厭惡右翼,尤其是共和黨與川粉無底限的縱容以色列打壓巴勒斯坦。

在左翼學生眼中,極右翼如3K黨是訴諸暴力的,就好像他們當年在黑命貴(Black Lives Matters)運動中被種族歧視者毆打一樣,所以左翼理論上反對暴力。他們的典範應該是在1960年末期為黑人民權奔走的民主前輩,這些實踐公民不服從運動的前輩主張和平非暴力。儘管有時這些左翼所辯護的對象─在底層受壓迫的非裔─出於種種原因會使用暴力,但左翼理論上不會使用暴力。

然而,這一次從哥大學生佔領漢彌爾頓大樓開始,不少美國媒體發現左翼學生竟成為煽動暴力的種子,他們高舉暴力的標語「全球起義!」(Globalise the intifada!),Intifada對於挺巴的人來說是「起義」,意即反對以色列佔領約旦河西岸及加薩走廊的巴勒斯坦人的「暴力行為」,它具有正當性。

但對於挺以的人來說,尤其對希特勒屠殺猶太人心有餘悸的人來說,一個比較極端的詮釋是:Intifada就是要屠殺以色列的猶太人。目前這樣的論述出自於極右翼,主要是眾議員史蒂芬妮(Elise Stefanik),她也是堅定的川粉。不管怎樣,這次挺巴學生的確叫囂著具有暴力內涵的Globalise the intifada。挺巴學生不僅恐嚇教室裡的猶太學生也損害學校設備。總之,對忌憚「反猶主義」的人而言,左翼學生占領校園不是抗議,而是仇恨。

但畫面一轉來到西岸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5月2日出現反對挺巴抗議的學生與社會人士企圖強拆挺巴帳篷,並持自製武器包括煙火攻擊挺巴學生的暴力事件。自由派媒體《紐約時報》蒐集了各種影音來源,每小時更新一次,一路看下來,的確UCLA的挺巴學生只是防禦自己的帳篷,鮮少對於攻擊他們的人出手還擊。但在這些暴力份子不斷揮拳、踹障礙物與拿棍棒揮舞之後,許多挺巴學生都被毆受了傷。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洛杉磯警方不但介入的慢,到了現場之後也只在一旁戒護,讓兩派大亂鬥,幾乎沒有任何作為,直到凌晨接近天亮才進駐把兩派隔開。而這些暴力事件也因為警方正式介入而逐漸平息。所以從這個事件來看,左翼學生的確做到了「和平非暴力」,而對他們施暴的來自於意識形態光譜的另一邊。攻擊他們的不見得是極右翼,但至少對於巴勒斯坦加薩難民不會太友善。

對挺巴抗議的指控與反駁

比較偏袒以色列的右翼媒體會說挺巴學生後面有「職業抗議者」擔任影武者,簡單來說就是拿錢辦事的運動人士。但左翼媒體如《紐約時報》認為挺巴活動應該仍以學生自發為主。事實上,左翼對於這樣的指控完全不陌生,例如西北大學社會學和黑人研究榮譽教授阿爾登.莫里斯(Aldon Morris)即說,遠在1968年時,保守派為了抵損爭取黑人民權學生的抗議正當性,就會說學生後面有社會人士在操控。

這次的確有幾個被嫌疑是挺巴抗爭幕後的影武者,例如63歲的職業抗議家費辛恩(Lisa Fithian),以及艾爾艾瑞恩(Nahla Al-Arian),其夫在20年前於佛羅里達州被控進行恐怖主義,而他們的女兒也是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的畢業生。還有一個是在哥大漢密爾頓大廳內被逮捕的40歲律師詹姆斯.卡爾森(James Carlson),他在加州也曾因為暴力抗議被捕。事實上卡爾森在上個月於哥大的另一場抗議就曾火燒以色列國旗。像卡爾森這樣的抗議者,除了挺巴勒斯坦,過去也支持動物權利、黑命貴、非法移民與環境保護。這是很標準左翼一路下來的立場。

就筆者長期觀察的美國左翼,其實國內政治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議題,譬如美國眾院所謂的The Squad包含AOC、Ilhan Omar這些議員,她們反對川普時期對中太過強硬,她們在乎的不見得是左翼的世界發展(含中共),而是川普太反中就有可能讓國內的白人川粉歧視甚至攻擊亞裔美國人。

這些所謂的「覺青」(hipster),有可能拿著iphone反皮草或者反對過小的飼料雞生活空間。當然不是說這次的挺巴抗議無法代表左翼真正關心加薩難民,但挺巴的行動與黑命貴、抉擇權(pro-choice)、非法移民合法化、反擁槍權、反歧視穆斯林與亞裔等,都是一整條的議題陣線,都是對抗保守主義尤其是極右翼的川普勢力回歸。大抵來看只是美國極化的戰線延伸,並不是什麼新的帝國衰敗徵候。

作者為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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