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台語致詞的問題,而是變相壓迫的現形

張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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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期待,所以帶來反挫,最終留下的是像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鄭宜農老歌迷的錯愕與難堪,以及在上週六(7/1)金曲獎之夜過後持續蔓延的母語失根者悲傷情緒。

接著,小小的我便開始等待誰能夠為自己發聲,說出失根者在看完那幾分鐘台語歌曲相關獎項頒獎段落後,為何漫出心痛感的根源何在。結果浮出水面的只是一些像是「誰誰誰更有影響力為什麼不是頒給他們?」、「為什麼不講台語?假台語歌!」、「台語只是他用來唱歌賺錢的工具」這類膝反射式的批評及謾罵,還真的是一路「去海邊」,但要把歌手一切努力都打成「中華台北歌」,又實在是過度去脈絡跟殘忍至極,唉…人生很難。

輾轉反側幾天後,突然想起一位台南同鄉學妹在看完致詞後,跟我分享了自己同樣對此感到惆悵的心境:「我是看鄭上台第二次後才困惑和難過,可是不知道這個難過從哪裡來。會不會是作為觀眾,太期待鄭在台上以『準備好的台語』發表感言(第一次沒聽到覺得可能緊張,但第二次還是沒聽到)這個期待到底從哪裡來,好難懂…」

好吧!瞻前顧後,不如來做自己聲音的主人吧!把我們這些「面目模糊」的母語失根者的遺憾好好梳理、陳述出來。即使只是感性呢喃、腦補也好,不要再讓任何人代言我的悲傷,不要再讓最根本的權力課題被埋沒在重複上演的泥巴戰裡。現在,就讓我們一起回顧這個頒獎致詞現場。

圖片來源:翻攝自鄭宜農臉書

無關乎有沒有講台語,而關於佔人便宜

開門見山,我為何萌生深刻的悲哀感受,來自於得獎歌手不說台語不打緊,輕輕地、模糊其詞的以「誠惶誠恐的菜鳥」將失語尷尬帶過後,還接續講了這段話:「這個語言教會我低頭,教我慢下來,教我認真去思考每一個字句的重量。」

創作出追求咬字發音精確、用詞文雅、創意(先擺脫「華語化」議題,不論歌詞是否太多新穎創發,這張專輯的努力當然不會愧對台語)的音樂作品,這位台語音樂產業的優秀新朋友,竟然在得到最高榮譽的時刻,僅用幾分鐘曖昧模糊的漂亮話,就將自己的母語一腳踢進了浪漫(異國)情調的「他者」處境當中

如果說台語這個語言教會你低頭、學會感受每一個字句的重量,反之,我們在學習了自己的母語以後,再思索一下它在過往歷史中所遭遇的打壓、隱沒處境後,也可以試著去慢慢感受每一個華語字句的重量,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頒獎儀式場合上。而這個重量不只存在於是否用華語致詞,真正硬傷是歌手致詞內容中所展現出的一種侵略性文化意識形態。

先假設觀眾對鄭宜農的創作歷程所知較少,就有限片段能夠做出的「去脈絡化」解讀,有可能會認為這位公眾人物正秀異地學習、操作一種語言。私以為這種學語言的方式不僅在個人層面是會遇到學習天花板的,而且以一種「向特殊文化見賢思齊」的姿態去詮釋自我成長歷程,反而轉了一個彎,再次成為替華語霸權攻佔陣地、壓制本土語言表達的小幫手。講得更直白一些,我們這樣做有沒有可能是佔人便宜?

回到當下,有誰糾正歌手的台語發音?誰在創造語言敵意環境?

我們都是失根的年輕人,但有些人還沒失根,其實可以跟他們借幾片葉子帶上舞台,真心誠意去展現自己對母語的愛。又或者不會口語表達的話,誠實說出來,菜鳥就菜到底,真的沒有人(除了偏執者)會嘲笑我們。

否則我只看見如今局面又再次變成一群曾遭受壓迫的長輩以謾罵歌手宣洩委屈,盲目愛戴者則將「新手牌」無限上綱,以防衛性姿態拒斥所有批評者的老套圓環迷路劇碼,並且彼此似乎都覺得自己處於逆著風的方向,唱到都累了。

因此,接下來就來討論一個尷尬的問題:「也有很多得獎者用華語致詞啊!為什麼以前沒罵他們?」如同我前述所言,當權力課題被帶入討論時,我們就能夠察覺到有哪些地方不對勁。

這樣的解讀或許有一點資格論嫌疑,但我會試著把脈絡說更清楚,盡可能跨越這樣的困境。總之,過去這些用華語致詞的歌手們,多數仍是在主流台語音樂產業環境所培養出來,主要以台語創作、演唱歌曲的相關工作者,江蕙或曹雅雯已為大眾所熟悉,語言能力不會被質疑,雞蛋裡挑骨頭一點,也可說是「華語」這個強勢溝通語言仍制約著我們在重大典禮場合的致詞語種偏好。至於非母語者李婭莎的得獎感言內容也僅是與多數人相似,除了感謝工作同仁、親友外,並未特別提及其語言學習的歷程或心得,無涉於任何可能扭轉文化主導權的風險

此外,若將時間再倒轉個幾年,2004年第十五屆最佳台語女歌手得獎人秀蘭瑪雅,儘管也是不太熟習台語對話者,同樣能在眾人歡樂、鼓勵的氣氛下完成其台語致詞。

上述這些得獎者,未有一人藉助浪漫化的語言想像陳述,去迅速翻轉頒獎典禮現場的文化互動權力關係。況且回到幾天前的致詞現場,有誰立即糾正得獎者?誰馬上創造敵意環境?(得獎者當時一句台語都沒有講啊!)真正不厚道的是這些得獎感言所展演的一種(可能不自覺流露的)霸權意識形態立場──讓我們一起把這個浪漫、謙虛的語言找回來,用正確的讀音把它放進一張張聲音博物館裡,而「我們沒有要改變什麼」,只想要維持這個市場上的語音多樣性而已

或著更加「腦補」一點,倘若歌者未來能替他的母語做到的事只能到達正音考究的層次,那這下子我們的語言復振到底是「訓詁學」還是「生活」

結語──我一言難盡,忍不住傷心,衡量不出講與不講(台語)之間的距離。

從小到大就很討厭資格論、貼標籤,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只能先打預防針,自己也是失根的母語表達不輪轉者,也是長期喜歡鄭宜農音樂創作的聽眾,也不是什麼許多人戲稱的「台羅戰士」(而且我們倒不如老實承認,有沒有基進台羅運動者的斥責,真的會對多數人學習母語造成很大推力嗎?還是我們其實一開始就沒有很想學,只是找個理由推託?)。

我真正難過的是,上週六夜晚的致詞情境,實際上示範了在強勢語言支配的文藝體制之下,一位才華洋溢的歌者,是如何一不小心就觸發了對弱勢語言推動「他者化」想像過程與變相壓迫的開端,這並不只是表面上有無說幾句台語的問題(只停留在這個層次根本就要演變成”You,too”泥巴戰了),而是我明明來自新手村,卻踩上道德高位吃人夠夠的問題,即使把這樣的感言內容翻成用台語致詞都已經是言不及義、曖昧不明,何況是更為突兀地使用華語表達?

小小聽眾如我,雖然離開台南很久了,原本就不太會講的母語如今變得更加殘破不堪,但我依然盡力跟太太原生家庭長輩用他們習慣的台語對話。可是我的本意並非要展示自己多用心,跟別的年輕人多不同、多謙卑,而是想要討生活,搞懂老人想法、傳達彼此心意而已。也許這也正是像我這種母語失根者會對那一夜結局更加感慨的原因──有些年輕人好期待他們所景仰的歌者,能在頒獎台上證明這場音樂尋根之旅真的可以幫助人們找回和同胞、長輩溝通的能力及勇氣,沒想到它轉化而成的果實,是築起一座美輪美奐但無人居住其中的「台灣文化遺產」。

而且歸根究柢,更令人難過的事情,在於我其實知道(或仍然深深相信)鄭宜農的確是對其母語懷抱愛與希望,有心持續耕耘的,因此這一切都是在尋根旅程時,無心之下所造就的一齣微小卻又無比刺痛的悲劇──我們可能誤把訓詁當成語言復興,卻忘記真正的生命力火光點燃自生活。

註:為表粉絲心意,我的文章內容藏著一些宜農的歌曲名或創作歌詞,還請有心讀者仔細來找碴,看看米奇在哪裡。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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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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