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遊俠潘小俠(1954─2023)

邱萬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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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俠,本名潘文鉅。1954年出生於台北市士林大廟口,從小喜歡畫畫,玩雕塑,畢業於復興美工。他曾經夢想去法國學電影、學美術,受美術老師劉其偉影響,對其所著的《台灣土著與文化藝術》,燃起他與蘭嶼結下不解之緣。

1980年起,開始記錄達悟族文化,他一有空就前往台東蘭嶼,逐漸認識更多的達悟族的文化,他靠著米酒+保力達B與達悟族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他用相機紀錄這個地方的一切,包括蘭嶼飛魚祭與台北的反核廢料抗爭,為原住民反核運動募款,他用影像紀錄的原住民文化,拍了25年才出版《蘭嶼記事》攝影集。

2019年12月21日,潘小俠前往高雄拍攝光復高雄罷韓大遊行。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潘小俠猶如人間鬼頭刀

達悟族的海洋文學家夏曼.藍波安,曾以象徵「強悍而自由」的大型魚類鬼頭刀,形容潘小俠老師是「宛如一尾雄性的鬼頭刀魚」,他第一度赴蘭嶼拍攝的嬰兒都已經42歲了,他用40多年的光陰,記錄達悟民族的歷史。17年後,他在2022年再版《蘭嶼記事》。

1987年,潘小俠進入自立報系當攝影記者,這一年正是政治、社會運動劇烈變動的狂飆年代,台灣在前仆後繼的改革浪潮中茁壯發展,也是時代的大變局。他在報社採訪工作中,當時目擊社會重大運動事件,1988年520農民事件,他第一次見到鎮暴警察用警棍打破車窗、把反抗者從車上拖下來毆打,自此堅決反對威權統治的暴力及荒謬。陸續紀錄1989年鄭南榕出殯與詹益樺自焚事件、1990年3月野百合學運、1991年的廢除刑法一百條運動、1992年民進黨推動總統直選運動,無役不與的小俠,是台灣歷史發展的參與者,也是紀錄者。

從1980年代末期,潘小俠長期蹲點在台北萬華地區,他以酒會友,他關心弱勢族群與社會底層的議題,用《艋舺醉巡》的系列創作概念,紀錄艋舺夜晚的茶室,以及陪酒小姐的故事。

台灣剛解嚴後不久,1988年,林鉅在台北市和平東路開了一家《攤》的台式居酒屋,許多藝術家、作家、社運人士、街頭攝影工作者與酒徒,都會在此聚集一堂。這時候的潘小俠,最喜歡來這裡喝酒,大家侃侃而談,在這裡他可以接觸到許多藝文界人士。因為林鉅的關係,記得當時的攝影工作者張照堂、葉清芳、潘小俠、侯聰慧、劉振祥、許村旭、余岳叔和綠色小組王智章、李三沖與音樂人陳明章都是這裡的常客,他們都會來「攤」喝酒狂歡。

酒飲取靈感,不負來時路

有時候,真的佩服這些街頭攝影工作者葉清芳、潘小俠、侯聰慧三人。他們晚上可以喝得醉醺醺的,隔天在街頭拍攝,仍是一尾活龍,潘小俠自己曾說,清醒的時候,我常常不知道怎麼按快門,酒一喝,我就是小飛俠。攝影家張照堂說:「在台灣的攝影圈裡,小俠好像一把鬼頭刀,夾雜於邊緣與險惡的環境中橫衝直撞,又悠然自在,宿醉中仍持有一股力道與靈光。」

潘小俠在「攤」接觸到很多藝術家與作家。他們對台灣未來的期待,認為本土的一切在台灣,他要讓更多人聽見台灣的聲音,看見台灣。他展開長達18年的拍攝計畫,他拍了178位藝術家,累積了上萬張照片,2005年出版《台灣美術家一百年 1905-2005》。他也同時追蹤、尋訪分散各地台灣的作家,透過快門為130位台灣作家造像,2020年出版《台灣作家一百年 1920-2020》。

挖掘金門王、李炳輝的伯樂

1995年代,他離開報社工作,持續進行紀錄片拍攝等影像紀實工作,完成《不知為誰而戰──影像故事紀錄片》、《部落最後印記──紋面patsan》、《回家的夢》等紀錄片。他在淡水老人茶館發掘了金門王與李炳輝,他是歌手金門王與李炳輝發行音樂專輯的推手與經紀人,紅極一時的《流浪到淡水》即是音樂人陳明章受潘小俠邀請下創作的金曲,這是潘小俠最風光的年代,他開著老賓士車,帶著金門王與李炳輝,全台遊走民進黨選舉造勢場合。

潘小俠總是長髮披肩,他的相機始終沒有停歇留影,他關心台灣土地與社會運動,歷時37年而不輟,他堅持用黑白底片拍攝台灣民主運動。他說:「堅持用黑白底片拍攝的方式不能丟,照片用暗房技巧洗出來,更有生命的張力,這是他一生的堅持。」

2011年12月,潘小俠 在總統府前拍攝蔡英文競選總統,三隻小豬回娘家活動。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潘小俠的攝影作品獲國立台灣美術館、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台北市立美術館等典藏。除了攝影之外,潘小俠也是一位畫家,1993年他曾以創新的豆腐板創作方式,畫出他心目中的蘭嶼原住民的風情,首次在台北尊嚴畫廊展出。2013年再以「部落.相遇.30年〜我的原住民朋友們」在台北東家畫廊和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展出。

潘小俠出版的攝影作品,包含特寫肖像涵蓋228受難家屬遺族的影像《見證 228》、《台灣美術家一百年 1905-2005》、《白色烙印 1949-2009 人權影像》、《台灣作家一百年 1920-2020》、《蘭嶼記事》再版/2022等攝影集。2017年潘小俠獲頒第40屆吳三連藝術獎,以表彰他對台灣本土文化與社會運動的關心。

關心原民、弱勢、民主運動燃盡一生

2022年9月,潘小俠因罹患食道癌在台大醫院開刀,他在手術後,更因細菌感染無法出院。潘小俠住院長達10個月,一度因龐大醫藥費,讓長期照護的兩個兒子面臨難以承受的壓力。這期間,許多朋友都去醫院探視小俠,給予他無盡的加油和支持。文化部長史哲說:「你就是喝太多」,潘小俠則自我消遣:「我就是喝太少」。

潘小俠一生堅毅灑脫,他走過台灣民主化、自由化。他以攝影家之眼,用生命紀錄時代人物、歷史事件,用相機寫台灣的歷史。

2023年7月31日凌晨3點2分,潘小俠病逝於台大醫院,享壽69歲。

潘小俠追思靈堂。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作者為民主運動影像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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