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共產黨未來充滿疑慮的習近平──百年黨慶演講解析

賴怡忠

習近平在七月一日紀念中共百年黨慶大會發表演講,全文洋洋灑灑共七千三百多字,用一個多小時才念完。對不少人來說,不管是「四個意識」,「四個全面」、「五位一體」、「兩個維護」等,都是過去常聽到的老生常談,看起來沒什麼新意,而西方觀察普遍提到習近平在這個演講中,展現了強烈的自信心與濃濃的民族主義情結,台灣的分析家則著重在對台政策部分,在全文超過七千三百字篇幅,用在台灣不到170字,加上宣稱一中原則與九二共識,因此有人認為對台部分沒什麼新意,所以台灣不是重點,要大家不要緊張。

中共百年黨慶。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但這篇號稱總結共產黨百年演進的歷史成就與提出未來百年的歷史任務之重要演說,會用兩段特別提到港澳與台灣,只能說對港澳的作為與統一台灣,變成了中國共產黨必須完成的歷史任務。港澳台的份量不能說不重。就總體來說,這篇演講與其說展現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的自信心,還不如說呈現了對未來高度疑慮的不安全感。

實現四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以及九個「以史為鑑、開創未來」的未來工作

這篇演說先以稱讚共產黨的歷史成就為先導,並在細數共黨的成就後提出中國共黨的過去一百年的所作所為就是為了一個主題「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並提到有「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的四大成就,包括「建立了人民當家作主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實現了民族獨立、人民解放」、「進行社會主義革命,消滅在中國延續幾千年的封建剝削壓迫制度,確立社會主義基本制度,推進社會主義建設」、「實現了從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到充滿活力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實現了人民生活從溫飽不足到總體小康、奔向全面小康的歷史性跨越,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充滿新的活力的體制保證和快速發展的物質條件」、「實現第一個百年奮鬥目標,明確實現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的戰略安排,黨和國家事業取得歷史性成就、發生歷史性變革,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更為完善的制度保證、更為堅實的物質基礎、更為主動的精神力量」。換言之,就是中國共產黨先是創建新中國,接著是推進社會主義革命,再來是實現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與實現第二百年奮鬥目標的戰略安排。

之後的工作總結在九項「以史為鑑、開創未來」,要大家先認識過去為什麼成功,以及在這個基礎之上,將來要如何才能成功。這包括第一,「堅持共產黨領導」,特別是「堅持四個自信與兩個維護」;第二,「堅持在共產黨帶領下團結中國人民」;第三,「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四,「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即所謂五位一體與四個全面」;第五與軍事建設有關,「全面貫徹新時代黨的強軍思想,貫徹新時代軍事戰略方針,堅持黨對人民軍隊的絕對領導」;第六與外交有關,「奉行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推動建設新型國際關係,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推動共建「一帶一路」高質量發展,以中國的新發展為世界提供新機遇」;第七談到要敢於鬥爭與不怕犧牲,「深刻認識我國社會主要矛盾變化帶來的新特徵新要求,深刻認識錯綜複雜的國際環境帶來的新矛盾新挑戰,敢於鬥爭,善於鬥爭,逢山開道、遇水架橋,勇於戰勝一切風險挑戰」;第八談到愛國統一戰線的重要性,「加強中華兒女大團結。在百年奮鬥歷程中,中國共產黨始終把統一戰線擺在重要位置,不斷鞏固和發展最廣泛的統一戰線」;第九談到維護黨的紀律與從嚴治黨,「要牢記打鐵必須自身硬的道理,增強全面從嚴治黨永遠在路上的政治自覺,以黨的政治建設為統領,繼續推進新時代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

之後才是提到針對香港與澳門提出「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澳人治澳」的口號。特別提到「落實中央對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全面管治權,落實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這意味著國安法在港澳的強勢執行,以及基於管治的對港澳治理方針。

台灣算是在港澳之後的重點,除了說解決台灣問題,完成祖國完全統一是中共的歷史任務,和平統一的前提是基於一中原則與九二共識,並號召海內外(不只限於台海兩岸)的中華兒女一起粉碎台獨圖謀,強調任何人「都不要低估中國人民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堅強決心、堅定意志、強大能力!」。

最後當然就是再度提醒大家共產黨已經完成了第一個百年的偉大事業,並要繼續帶領大家邁向下一個百年的偉大事業,透過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就是以民族主義取代社會主義

這篇文告最重要的特色,就是一開始定義中國共產黨的出現,就是為了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而且通篇雖然提到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與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但可以看到這個文告完全沒有看到任何基於社會主義分析工具所展開對於內部社會局勢與國際狀況的階級分析,看不到階級、看不到對資本主義的批判,這個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就是赤裸裸的民族主義,這也難怪習近平要把共產黨的歷史任務從原先的工農起義扭轉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但有趣的是,習近平又宣稱要「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說中國共產黨之所以能完成哪麼多偉大成就,歸根究柢是因為「馬克思主義行」。因此一個已經失去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政黨,但又堅持要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指導,但為此強詞奪理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變造為民族主義。中國共產黨存在嚴重的精神分裂可見一般。

擔心共產黨不被人民接受,擔心習近平不是核心

九項「以史為鑑、開創未來」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堅持共產黨領導,還特別提到「兩個維護」與「四個自信」。兩個維護指的是維護習近平黨中央的核心、全黨的核心地位,與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在一個百年共黨紀念大會的演講,在未來工作上竟然第一要務是去維護習核心,以及維護共產黨領導。到底習近平是擔心到什麼程度,會這麼擔心黨內不擁護他,也擔心人民不擁護黨?

更誇張的是,接著的第二項工作是有關中國人民要團結在共產黨領導。最不可思議的字句在這裡:「任何想把中國共產黨同中國人民分割開來、對立起來的企圖,都是絕不會得逞的!9500多萬中國共產黨人不答應!14億多中國人民也不答應!」。

顯然習近平與中共非常擔心中國人民不願聽從黨的指揮,因此強調要全國團結在黨的領導之下,但又擔心這還不夠,因此還要警告外界不要想把中國共產黨與中國人民分開。這一點,過去兩年外界提到想切割習近平與中國共產黨領導階層(一封更長的電報,The Longer Telegram),以及前國務卿龐培歐開始將中國人民與中共區別對待的作法,引發北京的激烈反應。好笑的是,當龐培歐下台半年後,「更長的電報」也沒引發進一步討論,但是中共還是要在一個百年紀念演講上針對此大批特批。

拒絕民主人權的普世價值論

習近平一方面說要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與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結果就是如假包換的民族主義,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則有所謂「五位一體」、「四個全面」的包裝,只是這些不是政治價值,而是施政的關照面與想解決什麼問題。決定施政排序高低與資源配置的先後等價值論述全然不見。但也就在缺乏價值論述的狀況下,再度提到拒絕普世價值等類似主張(我們絕不接受「教師爺」般頤指氣使的說教!)。

正因為缺乏價值做為論述的基礎,使得這個「不接受」變得蒼白異常,毫無任何說服力,在文告中更是極為突兀。

說要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外交,但又說犯我中國者會頭破血流

第六項工作與外交有關,實際上這裡面充滿玄機。

首先是推動「建設新型國際關係」,以及「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前者顯然不再是「建構新型中美大國關係」了,而是要構建一個完全不同的國際體系。習近平在十九大的政治報告就提到要建設新型國際關係。而外長王毅第二天立即針對「印太戰略」開炮,譏諷其為冷戰思維,顯然中國是有個要改變既有體系的想法,因此首先要擊垮正在形成中,以民主國家為主的印太戰略。

其次有關「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其關鍵字應該就是習近平在2015年的聯合國演說,以及2018年六月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通過與此有關的聲明。這句話也出現在習近平的十九大政治報告。但在這裡面的出場,顯示與此有關的外交工作肯定會是重點。

「一帶一路」再度被強調,顯示這方面的投入還會持續增加,而且投入的重點也可能會有調整。而「以中國新發展為世界提供新機遇」,似乎代表了在所謂以內循環為主的雙循環策略上。會更傾向於邀請其他國家參與中國內部所提供的機會,讓其他國家更與中國的發展綁在一起。這個轉折類似在習近平上台後,對台經濟政策開始從把一般性的資源投注,從原先針對台灣社會「入島、入戶、入心」、「向南走、向下沉」等,逐步轉向歡迎三中一青去中國發展,希望他們可以「掌握祖國發展機遇」的類似轉向。至於之後還會從中國過來的資源,就多與藉此擷取台灣技術與人才,掏空台灣產業力,或是進行政治作戰等有關。

只是外交作為最後卻出現警告全世界,否則會在十四億中國人面前被打得頭破血流,顯示中國很清楚這些作為並不會為他帶來外交上的勝利,反而最近對中國的批評是他十分在意的。缺乏軟實力使對方接受,就只能用凶狠的字眼警告對方。

強調不怕犧牲與敢於鬥爭,習近平在怕什麼?

另一個有趣之處,在於習近平一方面說「今天,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更有信心和能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但又「同時必須準備付出更為艱巨、更為艱苦的努力」。還在之後一再強調共產黨是敢於鬥爭與善於鬥爭。

既然勝利就在眼前,一般來說,就是不要太自滿,循序漸進即可,為何還要談到敢於鬥爭與善於鬥爭,與不怕犧牲呢?

鬥爭意味著阻力很強,犧牲意味著客觀的矛盾在加劇,因此必須有所取捨。如果成功在望,幹嘛還要強調要狠鬥到底,不怕犧牲。習近平要求中國共產黨與人民還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與犧牲?是因為客觀情勢出現變數,使得習近平要這麼強調嗎?

從各種角度來看,這樣的宣示不是自信,更多像是擔憂。畢竟一個宣稱中國已經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了,宣示中國共產黨完成重大歷史答卷的文告,但卻通篇充滿要求人民接受共產黨指揮,要求共黨必須團結在習近平為核心;怕死外界可以成功分化共產黨與中國人民;反對普世價值但提不出自己的價值主張,說因為馬克思主義行所以要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但實際上又把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轉變為民族主義;說要推動新型國際關係,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但又高度擔心外界的挑戰,強調在十四億人民面前必定會頭破血流。這些文告所顯示的,根本不是具自信心的主張,而是個以民族主義來包裝其施政正當性與被世界接受度都高度不安全感的聲明。

嚴加防範「愛國統一戰線」對台灣的圍剿

其對台灣的處理上,我們要注意的是,習近平已公開號召海內外所有的華人們要堵對台獨/台灣展開鬥爭,特別是在愛國統一戰線上。因此未來任何在跨國公司擔任重要職位的中國人,很可能會被要求,或是會主動配合以對台灣出手。在中國的台灣人民也會有更多的政治要求,顯示可能其在公開與私下所受到的壓力會更大。習大大已經公開號召要打這項反台獨的鬥爭,要「粉碎」其所謂的台獨圖謀。我們當然需要嚴加防範。

習近平對中國共產黨百年紀念的演講,顯示的不是共產黨的自信,更不是習自身的自信,而是對自身與共黨未來永續的高度疑慮與不安。掌握到這一點是規劃對中國現實政策的重要關鍵。有人提到G7國家無法搞出這麼盛大的紀念會,認為代表中國力量的頂峰。但這種看法其實是對歷史的無視,因為德、義在近一百年前都已舉辦過類似大會,但在辦完後,於十五年內都紛紛垮台,只是這些國家也在大會舉辦後的十年內發動了侵略戰爭。如果同樣「以史為鑑、鑑往知來」,我們無須畏戰,也不應因此避戰,但一定要備戰才能夠止戰,而且要知道的是,會輸的是他們。

面對中共咄咄逼人的百年併吞計畫,台灣不是沒有精神武裝可依。畢竟台灣也有自己的百年民族故事,正是在1921台灣人民發動了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為台灣的百年民主追求畫下里程碑,也帶來了今天的台灣民主。這個百年遺產與歷史故事,面對中國的步步進逼,我們就更應該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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