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與流量的終極對決:苗博雅對統神的輾壓式開導意味著什麼?

陳信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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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櫻花滿開的四月,就是日本各大學的開學日,照慣例每個大學都會有給新生的入學祝詞。今年日本大學因為前陣子美式足球部販賣大麻的醜聞,導致今年校長要對入學新生說「感謝大家還相信(日本)大學」。看到「感謝大家還相信大學」,不禁讓人產生額外的聯想,近來台灣社會及公共言論的狀況。由於抖音和AI的興起,不少人認為大學內部生產的知識,已經跟不上時代,學歷已然成為無足輕重、隨時可拋的身外之物。要不是就職還要用到,大學大概還要倒一半。

作為生產知識的場域,今日的大學何以如此不堪而不受人待見?追索大學的沒落史,也許可以回顧三十年前,比較文學史學者比爾・雷丁斯(Bill Readings)的《廢墟中的大學》(The University in Ruins)。二十世紀末,雷丁斯就預見了跨國企業對大學的「改惡」,使得大學生產知識的尺度與目的發生質變,喪失了為公共領域服務的初衷,成為跨國企業市場競逐的大後方,為其生產適格的勞動力。在雷丁斯的論述裡,不為公共領域服務的大學已然成為廢墟,但至少仍是生產知識的重要場所,只是「為誰生產」知識、「生產怎樣」的知識成為問題而已。

大學已死,流量當立?

時至今日,大學的沒落在少子化底下愈趨嚴重之餘,大學本身所生產的知識,也面臨社群媒體與流量的威脅。以抖音為主的社群媒體,彰顯的是流量為王的叢林法則,為博眼球,直播主極盡煽情、嘲弄與荒誕之能事,誰能在最短時間內用自身意見引發最劇烈的集體情緒,誰就能吸引最多的流量,而流量許諾了人們財富與聲名(無論是美名還是臭名)。以知識說理與「溝通理性」,則成為瑣碎無聊的陳腔濫調。無怪乎批判理論大將哈伯馬斯,在前年出版的《公共領域的新結構轉型》一書中,要以悲觀的口吻訴說「理性被淹沒在缺陷溝通裡的肆意嘈雜當中」了。

然而捨棄知識以意見統治,這樣看似「更民主」的做法,又會將我們帶向何方?德裔美籍思想史家列奧・施特勞斯曾經區分「知識」與「意見」的差別,意見指的是那些看起來不能被質疑,但其實細究下來漏洞百出的言論;反之知識指的是那些看起來很可質疑,但深思熟慮下卻經得起考驗的東西。而只有知識可以引導我們走向正確的現代社會生活,意見則會讓我們走向從眾與虛無。

約莫六十年前的思索,卻在今日顯得無比的真實與尖銳,如果大家已經不要大學及其生產的知識,也不要透過知識來說理達成共識,那我們還能依託什麼航向險惡未知的未來呢?如同前述所說,這個時代給出的答案是社群網路,在提供大量便利的意見流通的同時,流量也帶給人們聲名與財富的許諾;然而耐心缺乏、偏見橫流與盲目從眾,則是抖音時代向我們徵收的代價。

回歸理性的曙光?苗博雅與統神的交鋒

大學與網紅、知識與流量的較量,彰顯在近來兒少性剝削的議題上。藝人黃子佼持有未成年偷拍影片的事件,除了引發軒然大波,也有不少為此緩頰的聲音。除了認為持有影片本身「沒那麼嚴重」之外,也不乏有奇妙的見解,例如以電競起家的網紅「亞洲統神」張嘉航的「賠錢了事」論以及「不要硬上就沒事」論,更是突破公眾觀感的底線。

要命的是,在保護兒少與防堵未成年性剝削的議題上,理論上應當是超越黨派的共識,但國民黨新科立委徐巧芯偏偏要把它操作成「民進黨打壓思想言論自由」,扭曲事物的本質,甚至慫恿政治傾向親國民黨的統神與民進黨發言人吳崢「對話」、誘發進一步的社會衝突。除了讓人驚訝政治人物樂於撕裂社會、以此博取政治紅利的低劣作為,更讓人擔心如此操守的政治人物,如何能將捍衛社會公義的政治事業託付於她。

諸如種種,都可看作是流量為王的抖音時代下,必然出現的亂象:公眾的道德底線在譁眾取寵的荒謬言論中後撤,這導致了墮落政客的趁虛而入、大肆煽動與炒作,使得輿論越往失控的道路上狂飆,隨之而來的錯誤決策與思考將使人們的社會生活無不處於危殆當中。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就在此時,一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情節上演了,在徐巧芯的缺德「拱火」之下,也許自覺戰無不勝的統神撥通了苗博雅議員的直播間,一段經典的輾壓式教化劇旋即上演。當時苗博雅議員正與廣大網友就兒少性剝削話題進行科普與討論,撥進直播間的統神亟欲為自己早先的脫序言行辯解。然則苗博雅議員在堅定又不失冷靜的法律講解之下,不但澄清了社會大眾所不了解的法律細節(例如會看到較多的緩起訴案例是因為重罪案例不會上網)、駁斥了無知導致的詭辯,也示範了「公眾人物的社會責任」為何物。

在口無遮攔的社會氛圍之下,除了統神之外,還有多少視社會責任於無物,為極化的人類行為(侵害隱私、侵犯未成年)推波助瀾的意見領袖(公然拒絕社會責任的公眾人物亦所在多有,如百靈果與館長)?活在流量的烈日之下,應是大家都能有目共睹的。

再啟蒙的未竟之業:重拾溝通理性、重建公民社會

在這場經典的交鋒之後,雖然為苗博雅議員贏來不少的喝采,卻也不乏許多的惋惜之聲,畢竟思緒清晰、邏輯嚴謹的專業政治工作者,無法取得多數民意的支持,實則為悲劇一場,然而失去正當性導致工商代言盡失的網紅,也無法遮掩這樣的事實:即在人類理性的王國裡,無論怎樣高明的譁眾取寵,在真理之前都必將敗下陣來、黯然無光。流量為王的統神注定要被苗博雅輾壓;但廟堂之上沒有苗博雅,則是台灣公領域衰敗的可悲表象。

於是你會恍然大悟,這一切都是環環相扣的現象:流量對知識的篡位敗壞了公共生活;腐敗的公共生活又助長了譁眾取寵帶來的流量法則。或許我們已然倒退回啟蒙之前那不成熟的蒙昧狀態,而重拾溝通理性進而重建公民社會,則是我們在最黑暗時代所有權期待的啟明(enlightenment)。

作者目前就讀於京都大學大學院教育學研究科博士班。關懷德國、日本,當然包含祖國臺灣在內的種種人文社會思想議題。希望有天渺小的自己能為臺灣及其周遭的弱小民族盡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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