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開打的外交、能源戰

趙君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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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到第39天的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事剛進入一個轉折點,久攻基輔、切爾尼可夫和蘇梅等北方戰區城市卻遲遲沒有進展的俄軍已經先撤退,在基輔近郊的Bucha留下各種殘忍殺害平民的證據。但是黑海沿岸的港口城市奧德薩昨天依然被俄軍空襲,同時烏東的馬里烏波爾一樣遭到持續猛攻。這表示普丁完全沒有打算認輸,只是做了進攻優先順序的調整,北約秘書長也表示這不是真正的撤退。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和談、撤兵沒那麼容易

的確如前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研究教授Lawrence Freedman在《金融時報》評論中所言,普丁需要打下他一直在國內宣傳受到烏克蘭新納粹勢力迫害的烏東才有戰果足以向人民展示,並當成停火或是和談籌碼,但對烏克蘭而言,為了守護烏東國土,從2014年以來已經付出上萬人命的代價,沒有道理在戰事比想像中有利之下,還同意割讓領土,而且這樣做很可能只是換來暫時的和平,之後隨時會遭受休養生息完畢的俄軍從佔領的區域再度進攻。因此在沒有一方取得戰場上決定性優勢前,很難期望戰爭會透過和談趕快結束。

所以現在的關鍵變成美國和北約國家願不願意提供烏克蘭足以反攻的重型武器如坦克、戰鬥機和長程飛彈以求迅速徹底清除境內的俄軍。若澤倫斯基總統無法說服美國和北約,戰事朝長期化的方向走的話,其實恐怕並不如許多分析認為的拜登政府是打算拖垮普丁政權來結束這場侵略,反而會讓全世界陷入動盪,目前美國和其他西方大國展現出來的團結也會不斷遭到各種考驗,現在已經同步開打的外交戰和能源戰就是明證。

外交戰更形膠著

在外交戰場上,根據歐盟官方事後的說明,4月1日歐盟和中共的線上峰會就出現了對峙的場面。歐盟罕見的以嚴厲語氣提醒中共不要支持俄羅斯的侵略,不然以歐盟和中共間比中俄間大很多的貿易量,如果歐盟的公司因為同樣企業形象的考量而選擇撤出中共那麼影響會更嚴重。但中共反而強硬地還擊,要歐盟拿出獨立於美國之外的自主外交政策。因此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會後承認所謂雙方坦率開放的對話其實就是想法根本對立,也表示中共堅持表面上強調外交解決對目前的人道災難感到遺憾、但暗挺俄羅斯還把戰爭責任推給美國和北約的立場毫不鬆動。

同時俄羅斯自己也在全力突破美國和歐洲的經濟封鎖,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剛剛結束赴印度的訪問,在訪問中他明白表示無論印度要和俄羅斯購買什麼商品都很歡迎,也會以有折扣的價格銷售印度原油,而且雙方會建立盧比-盧布直接交易清算的機制。雖然這種繞過美歐制裁的安排能否順利運行還是問題,但印度今年前三個月從俄羅斯進口的原油桶數已經達到去年全年進口量的一半,表示印度的確在利用這個機會減緩能源價格大漲引發的全球性通膨的衝擊,同時印度如此的表態也讓美國力推的印太四方安全對話的前景蒙上陰影。

俄、中想由能源戰反攻

當然戰爭失利的普丁不光是拉攏印度這個老朋友來抵擋西方的空前經濟制裁而已,他直接在經濟戰場上發動反攻,上週高調宣布對於不友好國家4月1日之後和俄羅斯購買能源需要以盧布交易。雖然執行這個方案的細節未定而尚未正式實行,但這樣一來能讓買家交出俄羅斯現在急需的美金或歐元換取盧布,還有逼迫各國讓步的象徵性意義,進而製造歐盟對俄羅斯能源依賴程度不一的國家彼此或是內部的分裂。

所以已經看到斯洛伐尼亞的經濟部長表示因為該國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高達85%,如果俄羅斯堅持要收盧布,他們只能照辦。雖然他還是強調支持歐盟對此問題採取一致的立場。在德國內部也引發一場很大的爭論,德國用電量最大的企業巴斯化工直接警告如果天然氣進口剩下目前的一半,該公司最大的四萬人化工廠會被迫停工。其他企業或工會的工商協會和智庫也強調禁止俄羅斯天然氣進口會引發嚴重失業、許多人陷入貧窮和經濟衰退;但有一些立場獨立的經濟學家反駁認為雖然這會帶來不小的衝擊,但還是有辦法加以應對。

除了俄羅斯本身在突圍,中共自己也趁亂發動外交攻勢,已經利用沙烏地阿拉伯對於美國可能恢復伊朗核協議的不滿和沙國再度協商以人民幣支付兩國間石油交易的可能性。如果這個方案能在七年的延宕後正式試行,那麼也會讓美元的霸權地位出現裂縫。

戰局拖愈久,對西方國家愈不利

當然在戰爭開打,並出現眾人事先都意料不到的僵局和西方陣營的強力反擊後,不論是在工商界或是政策分析界都出現聲音預告這可能會是冷戰後全球化終結的開始,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執行長Larry Fink上週給投資人的公開信便憂心忡忡的指出各國會因此這次的衝擊開始檢討對他國的依賴狀況,尋求建立較為安全可靠的供應鏈。美國名經濟智庫Peterson Institute of Economics 的總裁Adam Posen三周前在《外交事務》上發表的文章也認為之後世界經濟會分成以美國為首和以中共為首的兩大集團。

不過這些政經菁英預言的經濟活動重整比較可能是在戰爭結果塵埃落定後才會逐步發生,現在最迫切的問題就是一開始提到的如果戰事因為烏克蘭缺乏足夠攻擊性武器支援而拖長,會馬上帶來很多政經風險並削弱美國為首的自由民主陣營。首先是糧食和能源價格的持續高檔會讓戰爭爆發前已經屢創紀錄的通膨繼續肆虐。的確在整個歐元區或是歐盟主要國家如法國、西班牙和德國已經公布的通膨三月數據都是創下多年新高,一般的民眾是否願意長時間承受高物價的痛苦堅持力挺烏克蘭抗俄其實是個大問號。

對於發展中國家來說,高漲的糧食和能源價格就是爆發社會動亂的前兆。2011年橫掃中東各國的「阿拉伯之春」便是最好的前車之鑑。目前已經出現這樣狀況的是斯里蘭卡,在政府和國際貨幣基金協商紓困尚未有成果下,國內因為缺乏外匯購買燃料出現長期間停電而爆發嚴重抗議,政府不得不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現在印度已經運送物資支援,印度已經在行動上選邊展現對俄羅斯的支持,如果之後斯里蘭卡也因為印度這次的相挺而往這個陣營靠攏,那麼恐怕就是該國又一次偏離自由民主陣營。

但斯里蘭卡不會只是孤例。世界銀行負責研究總體經濟、貿易和投資的經濟學家Marcello Estevao也警告在未來一年有十幾個發展中國家在俄烏戰爭進一步推升了進口商品的價格後有爆發債務危機的風險,一旦這些經濟體質不佳的發展中國家陸續出事,就是中共或是俄羅斯把他們拉入陣營的最好時機。

當然更大的風險是中共和印度開始運用不受美國影響的公司或是銀行協助俄羅斯規避制裁換取必要的物資來拖長戰爭,甚至形成對其他東歐國家或是北約成員的安全隱患,讓美國不得不把國安外交軍事團隊的精力都放在強化北約和歐洲的聯盟關係,那麼便難以兼顧印太,在拜登政府新一年的國防預算只增加4%的情況下,美國政府是否能實現把外交國防重心擺在印太應付中共威脅是很值得擔心的。

中共渾水摸魚,企圖獲最大利益

換言之,中共身為當今全球化的最大得利者,所以表面上對國際社會的主要大國美歐聯手將俄羅斯急速排除在全球化的經濟分工之外只能乖乖配合,但力挺俄羅斯變成一個特大號的「新北韓」將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絕對符合中共更深層的利益──擾亂、翻轉美國主導的全球安全秩序──還趁機削弱美國在經濟上的全球影響力,讓歐洲各國彼此和內部陷入應對經濟惡化的紛爭,拉攏更多盟友進入自己為主、俄羅斯、印度和伊朗為輔的勢力範圍,絕對是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

為了避免這種不利的情況發生,台灣也該連同印太的其他主要國家提醒美國不能只是光在嘴上說要普丁下台卻沒有實際的行動。當年老布希即使風光的打贏了波斯灣戰爭因為國內的經濟不景氣還是輸給了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州長柯林頓,唯有先給烏克蘭更高層級的武器支援才能快速地逼普丁退兵並接受和談。美國還可以考慮以接受和談、退兵就撤除某些制裁為條件給普丁誘因,因為只要能盡快開展戰爭結束後前面提到的經濟分工大洗牌,同樣能削弱俄羅斯的國力和威脅。

總之烏克蘭只是擋住俄羅斯的進攻並非值得高興太久的好消息,世界進入新一代冷戰的格局已不可免,但戰爭不完,就是中共渾水摸魚、拿俄羅斯當槍用趁機壯大自己、離間美歐、在新冷戰中先累積更多籌碼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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