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歷史的快門》

允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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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情勢遠比他想像的還要險峻。有一日,一個不認識的人突然到辦公室來,像是要喝茶,又對桌上的茶並不感興趣,淡淡問起一些不相干的事。

「我聽說,顏總經理在上海的時候曾經主持過大中製皮廠啊?」

漫不經心的問題。

「是,因為我讀化學,皮革要用很多化學藥劑處理,我在美國芝加哥的工廠服務的時候,專門處理這項業務,所以後來到了上海,交大便要我成立一個實驗室,把這項技術帶進國內,大中也是那時候要求我們支援。」顏春安說。

「大中皮革……」來人一邊思考,一邊評估說話的用詞:「咦?是不是日資的廠啊?」

關鍵字詞扯動了耳膜,耳膜發痛,喉頭順勢縮緊。

許多耳語湧上他的心頭。

一切都是為了資匪。

前幾日,顏春安在日記裡記下當日聽朋友談話而起的感慨。本來有意要找他去接的台糖,總經理最近被盯上了。有人說,總經理給台糖員工的待遇,與一般工人相比好得多,這是為了籠絡人心,讓他有一群作亂的子弟兵。

當社會不安定的時候,穩定民心最為重要,如果公司有盈餘,拿來照顧員工有什麼不好呢?況且,台灣又是產糖盛地,日後還是需要這些工人協助才能恢復往日盛況。

顏春安以工整的筆跡繼續寫道。

也有人說,總經理主張修復運糖的鐵路、破舊的火車車輛……台糖的鐵路多通向港口,這是為了讓匪軍便於上岸。

台灣的糖業,原來在日本時代便奠下基礎,不是為了使人民生活好過,而是為了支持日本內地。修復鐵路,不僅能讓糖運送各地,還能促進當地的交通便利,服務人群移動,說是要讓匪軍上岸,或是便於匪軍運輸,恐怕是無稽之談。

更有人說,總經理一直加緊產糖,存留糖量卻少賣,是為了保護公司財產,以便共匪來台時有資金。

「修築糖鐵、穩定民心等等,不都是為了讓公司欣欣向榮?不增加公司收入,不加緊產糖,要這家公司做什麼呢?公司不賺錢,讓眾多工人生存無以為繼,是一種罪惡。」

顏春安在那個聽到消息的晚上,寫下這些感嘆,莫名感傷。因為喝了一點酒,微醺,他特別有話想說。

「這是一個不知道規則在哪裡的時代。為國家努力,不能太用力也不能不盡忠,經營公司,不能太賺錢也不能虧錢到受不了。如果當個台糖的總經理,連「甘蔗太高易於藏身」,都能作為這家公司通匪的理由,公司的經營方式都成為利用業務便利,藉合法來掩護非法,那麼……」

顏春安放下筆,一些片段思緒浮出來:也許這根本是個以消滅某個目標而向事情片段靠攏的時代, 事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是否能兜得起來。

面對來人問起大中皮革廠,他對於自己還曾參與經營上海光明華糖廠的過往產生擔憂。遲早會被發現吧?來台灣後,他是否在任何人事資料上寫過這個經歷,而讓自己成為接收糖廠的考慮人選之一?有嗎?

上海的明華糖廠,可真是日資的廠。在圍繞著楊樹浦港為中心發展的工業中,就以這家糖廠廠房最大。一股涼意襲上顏春安,在辦公室內,他一刻也待不下去,打發完業務,急忙叫三輪車回家,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呼喚煮飯的歐巴桑快點引火,在院子生起一個火爐,拿來前陣子才寫下的日記、過去的一些相關資料通通投入火裡。想一想,覺得不安心,在火舌吞沒那些紙張的同時,他想起從上海搬回台北時特地帶回來的照片。急忙進屋去翻找,把跟上海廠房有關的照片挑出來,急得滿頭大汗時,瞥見妻子在置物的簞笥たんす鋪上了在家廢棄無用的年曆,竟是印著明治製糖會社公司、明華糖廠的陰陽曆,圖面濃濃的東洋風情,紙面大張,紙質又好,以往家裡很多,應該是原來鋪在行李內打包衣物順勢帶來台灣的?他從未自己取過衣物,這些事情都是妻子處理的,而今莫名其妙打開櫃子,看到這些,讓他緊繃的情緒更加不堪。他把曆紙從底層用力抽出,衣服因此揪亂一團掉出來。他沒管那麼多,一邊走,用力把手上所有的相紙、年曆揉亂,全部拿去燒,一點不留。

再也不寫日記。

不寫日記還不足以安全。他想到,之前台北發生暴亂時,他看了許多資料,身邊所有的朋友憂心忡忡,惶惶不可終日。

他想著,一定要找個方式從這個體制脫身,不走不行。

他想起曾發出兩份公文,表示日產的熱帶香料會社沒有人接收,應該儘速處理,連上了兩次公文都沒有收到正面的回應,幾份秉陳的公文也是,效率實在很差。他考慮以此為由,辭職順理成章。經過了台灣事變,台灣人都知道,千萬不能跟政府扯上邊。

顏春安最後用自己要創業,與原職有利益衝突為由辭職,表面上是為了維護政府機關的權益,更多的是為了活命。為了生活,他成立東方香料公司,做起貿易生意。

儘管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也不能斷絕往來,因此才留下了那一張絕無僅有的照片,台北扶輪社社員的合影。

照片裡有當時是台灣省政府財政廳長的嚴家淦,以及多位外國代表,例如美國駐台總領事、英商怡和洋行駐台代表、台灣神學院院長等等,更有多位接收日產的重要人物,例如台灣火柴公司總經理、台灣工礦公司總經理、台灣糖業總經理、台灣電力公司總經理等等多位重要人物。

那個十月初秋的日子,這些重要人物個個盛裝出席那場盛會。

在鏡子前打領帶的顏春安有一種錯覺:自己是在家被打得流鮮血淋漓血流滴的小孩,卻必須準時上教堂,換上最好的衣服,梳好頭髮,把皮鞋擦亮,拿出最好的規矩——同時被囑咐(還是恐嚇?):在餐桌上, 不要丟父母的臉,要好好表現。

「這是一個光輝的時刻,台灣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時刻像現在一樣,參與國際事務,扮演重要角色!我們從大陸來台灣,也把我們的光榮歷史傳續到台灣來,所以在這裡創設了台灣有史以來第一個扶輪社!我們帶來現代化,用這樣的方式來回應台灣民眾對祖國的孺慕之情!」

引言人說完,全場響起一陣歡呼。

話語刺進了顏春安心裡。

日本時代,我們就有扶輪社了。我看過那種盛大宴會掛滿各國國旗的場景,包括這個政權的國旗,也曾是其中的一面。我沒講出來,連滿洲國的國旗,也有。

他抬起眼睛,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劉青藜,正好也看著他。劉青藜與他一樣是日產接收委員中少見的台灣人,因為是台灣化學工業公司的要員,也受邀成為創社會員,他們一樣來自台南世家,留學國外, 日本時代,他們曾見過多少台灣人端起水晶酒杯在燈火晃動的光耀中,將文明一飲而盡的場景?

劉青藜端起白瓷茶杯,默默喝下一口已涼的苦澀茶水。

做個不讓父母丟臉的孩子。

顏春安的心裡強湧出一個讓他作嘔的團塊,他努力壓下那個可怕的念頭,不去仔細揣想,那個念頭是:為什麼我是孩子,而他們是父母?

他也拿起了眼前的茶杯。

晚餐後,妻少見地露出調皮的表情,喚歐巴桑端出一個盤子,是一個倒扣的碗公型,感覺像是米糕,不過上頭有紅紅綠綠的裝飾,表面油油亮亮。

「王醫師的牽手特別送來予我,講是今仔日下下午晡拄剛做的。」

特別放在李超然面前,「講叫做八寶甜飯。我等你鬥一起陣食。」

他微微一笑,靜靜等歐巴桑換上餐具。

妻子說,最近身邊的一些朋友,包括他生意伙伴的太太在學做中國菜,朋友約了她幾次,總不好拒絕,上週去了一次,現場賣食譜,她也買了一本回來。

她沒有告訴丈夫,那次跟著去上烹飪課程,可能因為講師是香港人,食譜內特別附上幾道新奇料理,像是炒鮮奶之類的。不過,讓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講師提到,雖然各省菜色可以到台灣來煮,可以在台灣吃到,可是各種食材來自大陸不同地方,有的在台灣找不到,只能將就代替著用,味道還是有差。講師講到後來,略顯激動的說:「食譜寫得再好,菜再會燒啊,還是只有反攻大陸才能吃到道地的家鄉味。」

李超然悶悶地說:「妳的手用來彈琴的,毋是煮飯的,若是切著燙著,就食麻煩力。」

「我知,所以我去攏看爾爾,所以王太太感覺伊無考慮著我著愛彈琴這點,感覺真歹勢,今仔日就送這八寶甜飯來,講是做官的夫人上愛食的。」

不好違逆妻子的好意,李超然拿起湯匙吃幾口,便擱在一旁。

離開工礦處的工作後,李超然自己也開了一間公司,經營跟自己專業有關的業務,例如肥皂、油漆、或是藥品進口買賣。自己做生意,吃飯應酬難免,關於吃,他甚有興趣,但最近對吃這件事卻甚感困惑。

街上市集裡賣著「反攻大陸麵」,到了麵攤,不點來吃,或是遲疑地點了別樣,感覺異樣的眼光都投射過來。食堂內則有「勝利快餐」、「神州套餐」之類的選項,讓人看不出到底會端出什麼來。

總之,大家都流行吃「中國菜」,可是政府提倡反攻大陸,要節約不鋪張,博大精深的中國菜要在節約的氣氛中吃出味道,能「掌握」箇中精神的,大概就是「凱歌歸」菜館。

還列在接收委員會的成員名單時,李超然與顏春安曾一起受邀到這家菜館與長官公署的要員一起用餐,到了菜館門口,方才知道,這家菜館就是以前的赤十字社。曾幾何時,竟變成了凱歌歸菜館,兼具招待所用途。

赤十字社啊。

代替天皇在台灣行使職權的總督所在之處是總督府,總督府所在之處當然就是天皇的駐在處,而代表人道關懷、慈善事業與救助的赤十字會,名譽會長向來都是皇后,隔著東城門與台灣總督府廳舍相對,具有統治上的特殊意涵,也具有陰陽調和的意思。這些意義對李超然來說再熟悉不過。

不過,對李超然來說,這條路的意義,更在從赤十字會社往東線走,那條美麗的三線路,不遠處就是中央研究所,他在那裡工作過。中央研究所旁邊,那座典雅的教堂,是他與妻舉辦神聖婚禮的地方。中央研究所已經在空襲中被炸毀,現在是一片廢墟,然而這附近對他而言,依舊充滿了美好回憶。

「呵!原來開在大後方重慶的凱歌歸菜館,在台北開張,真是可喜可賀之事,這在大陸,可是黃埔第一期的同志開的餐廳,不管是形式上的,實質上的,都有重大的意義!當時,是『凱歌』從重慶重『歸』南京,我們現在,可是要反攻大陸,凱歌從台灣重歸南京啊!」

黃埔。這個看板かんばん真的很好用,很遙遠,閃閃發光。

「想當年啊,『凱歌歸』在大陸,簡直就是捷報的廣播站!我們對日抗戰,前方打得精彩,大後方就吃『轟炸東京』,那道菜一端上來,整個熱鬧呀!」

「怎麼熱鬧法?」有人發問。

「那個鍋巴,給他下油炸得酥脆生香,海參泡發,拿那個高湯,熬上幾個鐘頭,變成熱滾滾的澆頭,整碗湯高高地給他淋下去,批哩趴啦的,像不像那個轟炸機炸個他媽的東京!」

有人提議舉杯,李超然與顏春安也跟著舉,那是喚為紹興酒的黃酒,李超然並不喜歡。

在凱歌歸菜館還吃到了聽說是江浙名菜的蔥開煨麵。湯熬得濃濃的,麵條直接投入混著白脂和火腿風味的湯中,煮到麵體外面裹上膏糊。顏春安不是第一次吃,但是李超然一面吃,懷念起日本的流水麵線,以前,每一種麵煮好之後,要在水裡洗到那黏稠的澱粉口感不見,再進行下一步驟……

說是「水煮」魚,碗面浮上了一層油,表面平靜無波,裡面卻滾燙辣鹹。

許多道菜冠上了跟國情有關的名字,此時,端上桌來的是叫做「還我河山」的荷葉粉蒸肉。

蒸籠掀開,熱氣騰騰,衝得人眼鏡起霧。

李超然神經質地覺得,整桌菜的氣味透過空氣和濕氣,先鑽入了他特地穿來的三件式洋服,恐怕纖維之間都纏上了油膩,然後慢慢滲入這幢建築,這幢赤十字社不該是這樣的。窗戶角黏著油污灰塵蜘蛛網,木質地面也是油膩的,走路時感覺鞋底有股拖力拉扯,整幢建築飽漲油氣和菸味,彷彿下一秒就要嘔吐,一股不知從而來的霉味,加上劣質菸草的氣味,揮之不去。

「吃家鄉菜,見老朋友,最是快活,麻煩的是坐在日本建築裡面,怎麼樣都覺得不舒服,這裡,實在太破舊。」有人說。

「我們只能將就點用了,台灣這裡根本沒什麼可以用的了。想起來,他們說這裡原來是紅十字會所在,也許當時還做了一點什麼表面功夫吧?可是後來不就是小日本海軍的聯誼社嗎?那些侵略者就在這裡尋歡作樂,侵略我們,光復後,我們用它來唱凱歌,給它一點利用價值,也算是日本剝削台灣,用台灣的木材石頭和人民血汗的一點回報吧?」

「說得好。」有人吆喝應該要加喝一杯。

此時,圓桌不遠處的日式拉門被拉開,裡面還有其他桌的客人在吃飯。不好聞的霉味更加強烈,李超然看到那間包廂鋪的是畳畳たたみ,客人卻沒有脫鞋,直接踩上去,弄得たたみ又髒又臭,稻草當然發霉,空氣中漂散著可怕的氣味。

頭痛欲裂的感覺又出現了,李超然手指發麻,覺得呼吸幾乎要停止。有一剎那,他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

強作鎮定,洋服外套內的整件襯シャツ衫被冷汗浸濕,李超然忘記自己怎麼回到家的,只記得沿路不停在人力車上嘔吐,心臟幾乎停止,漏了好幾拍,到家門口前近乎昏厥。

妻火速叫人去請杜と聰そう明めいさん。矮小而動作敏捷的杜聰明一進門,未及將脫下的鞋子擺好,先衝到躺臥在沙發上的李超然身邊,把脈,接著用力按住他的人中,呼喚快拿人參片來,「心臟無力。」他說。

「這呢大仙人,是按怎激刺激甲昏昏去?」杜聰明以責備的口吻,又氣又心疼地叨念。

整間房子鴉雀無聲。

杜聰明沒得到回應,火氣更大地問:「伊人今暗是去叨位啦?」

作者為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曾獲國藝會獎助、教育部文藝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新台灣和平基金會台灣歷史小說創作獎助等多種獎項,作品散見各報章媒體。著有學術論著《日治時期外來思潮的譯介研究:以賴和、楊逵、張我軍為中心》,歷史小說《亮光的起點》獲得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獎。


書名《歷史的快門》
作者:鄧慧恩
出版社:允晨
出版時間:202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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