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皇帝的家書:康熙的私人情感與滿洲帝國的治理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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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藩之亂與統治權的確立

接下來,讓我們將話題轉回中國。在北京,康熙皇帝尚未成年的期間,政務是在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四位輔政大臣共同商議之下,所推行的集團輔政機制。

在四位輔政大臣之中,以鰲拜的勢力最為強大,其次則是蘇克薩哈;但後來蘇克薩哈的勢力逐漸被鰲拜所壓制,鰲拜派的人馬獨佔朝廷要職,並無情地迫害反對勢力,往往將對方逼至死刑。

一六六七年索尼逝世,蘇克薩哈自覺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於是提出退隱官場的請求。在蘇克薩哈的上奏文中,有這樣的一段話:「懇請皇上命令臣子前往先帝陵寢守陵,如此臣子方能苟延殘喘、保全性命。」

康熙皇帝讀後,深感疑惑:「我不明白,究竟有什麼緊迫不已之事,會讓他無法在此處生存,非得前去守陵,才得以苟延殘喘呢?」。

鰲拜趁此機會打算收拾政敵,於是將蘇克薩哈上奏請求守陵的行動,歸因於蘇克薩哈不願為皇帝效命,並洋洋灑灑地列出蘇克薩哈的二十四條大罪,決定將蘇克薩哈與其七名兒子、一名孫子、兩名姪兒以及同族的兩人全部判處死刑,奏請皇上定奪。

康熙皇帝深知,這是鰲拜基於個人恩怨、羅織罪名的行為,因此並未立刻批准鰲拜的奏文,但是鰲拜捲起袖子大聲向皇帝咆哮,經過數日的疲勞轟炸,康熙皇帝終於屈服,蘇克薩哈一家慘遭滅族。(以上請參考《大清聖祖仁皇帝實錄》卷二十三,康熙六年七月乙卯—己未之條。)

然而,鰲拜輕視康熙皇帝的態度,則是他最大的疏忽。康熙皇帝壓下自己內心的情緒,在日常政務中小心翼翼地擺出一副信任鰲拜的立場,私底下卻在隨侍身邊的侍衛中,選出臂力過人的青年,假裝自己正熱衷於蒙古搏克的活動。一六六九年六月十五日,當鰲拜因有事參奏而入宮之時,皇帝以眼神暗示,身邊的侍衛便一擁而上,將鰲拜撲倒在地,五花大綁。隨後,皇帝立即公布鰲拜的三十條罪狀,將他囚禁至死。遏必隆也被剝奪官職。至此,十六歲的少年皇帝,將礙事的大臣們一一收拾乾淨,首次向朝廷官員宣告,自己是一位擁有獨立意志的統治者。

康熙皇帝雖然將北京中央政府的實權握在手中,但是其統治的影響力並未深入中國南方。之所以如此,原因在於被稱呼為「三藩」的勢力,早已在華南地區扎根發展。

說到底,一六四四年清朝對中國的征服,若是光憑滿洲人軍隊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達成;相反地,清朝征服中國的主力,其實是那些率領自身軍隊向清朝投降的漢人將領。因此,在平定中國之後,這些漢人將領就直接駐屯在各地,協助清廷維持地方上的治安。所謂的「三藩」,指的就是在雲南省昆明的平西王吳三桂、在廣東省廣州的平南王尚可喜,以及在福建省福州的靖南王耿精忠。

從表面上看來,三藩只是單純的駐屯軍司令官,對於地方上的行政,並沒有被授予任何的權限;但實際上,他們的實力與人脈卻牢牢掌控著華南地區,並與朝廷的四位輔政大臣互通聲氣,看起來就像是獨立的王國一般。然而,因為這四位大臣的身影一舉從宮廷中消失,看在三藩的眼中,失去自己在朝廷中的保護者,當然會有所不安。就這樣,三藩與北京之間的聯繫關係,急速冷卻下來。

此時,廣州的平南王尚可喜已屆高齡,一六七一年,他將藩內軍隊的指揮權託付給長男尚之信。然而,尚之信嗜酒成癮、性格粗暴,就連殺人奪命這種事也絲毫不放在眼裡。當他獲得軍隊的指揮權之後,便大興土木,構築自己的宮殿,召集黨羽,為所欲為。父親尚可喜處於等同被軟禁的狀態,面對這種狀況,也無能為力。最後,忍無可忍的尚可喜,在一六七三年上書北京,請求將十三個佐領(相當於營)的軍隊領導權賜予尚之信,讓尚之信留在廣州,並允許自己帶著兩個佐領返回故鄉遼寧省,安享天年。

其實,尚可喜的意圖是想要以此為藉口逃出廣州,前往北京,直接向康熙皇帝親訴實情。康熙皇帝閱見尚可喜的書信後,認為父親還鄉卻要兒子留駐,實在不合情理,因而命令平南王旗下的全數軍隊——十五個佐領共六千人撤出廣州,返回遼寧省。雲南的平西王吳三桂和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聽聞消息後,在立場上也不得不向康熙皇帝奏請,表示自己也希望從華南地區撤兵。

當然,兩人在內心之中,是期盼康熙皇帝能夠加以出言慰留的;殊不知事與願違,二十歲的康熙皇帝竟然毫不猶豫地批准奏章,並催促兩王速速撤出當地。

事實上,康熙皇帝早已察覺吳三桂與耿精忠奏請撤離的行為並非出自本心,但若是將兩王所擁有、幾乎等同於獨立王國的軍力繼續放置在南方任其坐大,早晚會起身反抗中央政府。於是康熙皇帝盤算著:反正兩王終究會發起叛亂,還是趁著對方尚未準備周全之時先下手為強,方為上策。

果然,被逼急了的吳三桂動員軍隊,高舉反叛的旗幟,從根據地雲南省出發,一路向北方征討,佔領貴州省、湖南省、四川省以及廣西省,接著又入侵江西省、陝西省。福建省的耿精忠也起身呼應,加入叛亂,入侵浙江省。唯有尚可喜仍忠誠於康熙,固守廣東省,與吳三桂.耿精忠軍隊對戰。這就是之後綿延八年之久的「三藩之亂」的開端。

在此狀況下,華中與華南一帶戰火紛飛,甚至陝西省方面的政府軍也出現易幟的狀況,最初的局勢對康熙皇帝而言非常不利。看在西藏達賴喇嘛、以及臣服於達賴喇嘛的青海和碩特部族眼中,想必也會認為北京的清朝政府或許就要被推翻吧!因此,達賴喇嘛不只從一開始就和康熙皇帝約定好,說和碩特軍隊不會在此時對四川、雲南地區發動攻擊,還在一六七五年致信康熙皇帝,勸說康熙皇帝承認吳三桂的獨立,達成和解。

儘管如此,康熙皇帝在戰略上的長才,可以說是在這一場難局之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他不僅鞭策膽小、退縮的皇族將領展開行動,還重用漢人的優秀將領,靈活且適當地分配兵力,確保戰鬥的補給線,成功將敵方阻擋在長江一線。當他首先收拾完陝西的叛亂後,再勸降耿精忠,取回福建。廣東方面,尚之信將尚可喜圍困在府邸之內,響應吳三桂的叛亂,尚可喜在憤慨之中死去。然而,清軍已取回福建,江西的戰況也轉向有利於清朝,結果尚之信又再度投誠康熙皇帝。

吳三桂見情勢不妙,於是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於一六七八年在湖南前線登基稱帝,不久後逝世。帝位由孫兒吳世璠繼位,但自此之後叛亂的氣勢開始轉趨衰弱。一六八一年,清軍包圍昆明,吳世璠自殺,為期八年的內亂就此畫上句點。二十八歲的康熙皇帝,終於將中國全土納入治理的範圍之內。

攻陷昆明城之際,吳三桂、吳世璠與達賴喇嘛之間往來聯絡的書信,落入了清軍的手中,達賴喇嘛兩方討好的事實因而浮出水面。其後,康熙皇帝便對拉薩的影響力抱持著警戒之心。

噶爾丹的帝國建設

翌年,也就是一六八二年的四月二日,達賴喇嘛五世圓寂,享壽六十六歲。擔憂西藏前景的達賴喇嘛留下遺言,表示必須對清廷保持警戒,並且不對外洩漏自己的死訊,關於重要事項的決定,則是使用名為「塔克蒂爾」(taktir)的掣籤方式;除此之外,在哲蚌寺附近的一間白哈爾廟,廟中「乃崇」(譯注:西藏傳統巫師,達賴喇嘛的專屬靈媒)所發出的神諭,應視為達賴喇嘛本人的諭令加以實行。所謂的「塔克蒂爾」,是在幾個糌粑(西藏人日常生活中的主食,將炒過的大麥磨成粉)糰子中,塞入寫有答案的紙片,放入碗中,在護法神的前方,一面祈願一面轉動碗,最後被拋出來的糌粑糰子,裡頭的答案紙片即為神的旨意。

攝政桑結嘉措一方面對外宣稱達賴喇嘛進入禪定階段,不與他人會面,另一方面則是私底下探尋轉世靈童。翌年的一六八三年,他發現了出生於西藏中央南部門隅地區的達賴喇嘛六世,將之秘密撫養成人。六世長大成人後,成為一位優秀的詩人,寫下許多絕美的戀愛詩句,最後成為國際政治謀略操弄下的犧牲品,以悲劇劃下生命的句點。

在此我們將話題稍稍向前回溯。一六六二年班禪喇嘛一世圓寂,其弟子準噶爾人噶爾丹,重新追隨達賴喇嘛五世,在拉薩留學四年後,於一六六六年以二十三歲之齡,結束十年的西藏留學,學成歸國。當時,達賴喇嘛五世做出了指示,要將長壽之術加持於噶爾丹,並贈送各式各樣的物品,以期噶爾丹能夠在佛教政策上,做出對西藏有幫助的決策。對此,噶爾丹則是與達賴喇嘛五世詳談,針對眼前與未來的利害關係,表明自己為了助佛教一臂之力,內心有何盤算和計畫。

噶爾丹回到故鄉時,準噶爾的部族領袖是噶爾丹的同母兄長──僧格。但在一六七○年,因為族內爭產的結果,僧格被兩位同父異母的兄弟暗殺身亡。噶爾丹隨即為兄長報仇雪恨;不過部族領袖的位置,則仍必須和叔父楚琥爾.烏巴什和其子巴哈.班第父子相爭。翌年的一六七一年,噶爾丹擊敗巴哈.班第,成為準噶爾部族的領袖,並且獲得達賴喇嘛五世的認可,得到噶爾丹.琿台吉的稱號。僧格的妻子阿努.達拉.可敦是和碩特部族領袖鄂齊爾圖.車臣汗的孫女,噶爾丹依循遊牧民族的習俗,與嫂嫂結婚,繼承已逝兄長的遺產。

懷有雄心壯志的噶爾丹當上準噶爾部族的領袖之後,隨即與鄂齊爾圖發生衝突。一六七六年冬季,他在伊犁河畔擊潰和碩特軍隊,俘虜鄂齊爾圖。至此瓦剌的領導權無論名實,都落到了噶爾丹的手中。噶爾丹在一六七八年,從達賴喇嘛五世那裡獲得「博碩克圖汗」(受天命之王)的稱號,為建設團結北亞為統一的大佛教帝國──準噶爾帝國,踏出了第一步。

噶爾丹首先征服了天山山脈東南方的東突厥斯坦。此處原屬於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子孫的東察合台汗國領土,此時領導居住在當地綠洲城市中、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的,是自稱為穆罕默德子孫的和卓家族;這個家族內部又分為白山派和黑山派兩大派系,不斷展開激烈的鬥爭。

當時統治這個地區的察合台家族伊思瑪業勒汗是黑山派的熱情支持者,將白山派的首領阿帕克.和卓流放到汗國之外。阿帕克.和卓經由喀什米爾逃進西藏,向達賴喇嘛五世尋求協助。達賴喇嘛五世讓阿帕克.和卓帶著書信,要他將書信送達至噶爾丹之處;如此一來,噶爾丹應該會援助白山派。一六八○年,噶爾丹征服東突厥斯坦,俘虜了伊思瑪業勒汗一家,轉由阿帕克.和卓擔任代理人,坐鎮葉爾羌地區,負責貢賦的徵收。

在兩年後,也就是噶爾丹三十九歲那年,達賴喇嘛五世圓寂,因為攝政桑結嘉措的保密政策,噶爾丹直到最後都無法知悉師父的死訊。

清廷與俄羅斯的衝突

也就在同一時期,中國結束了三藩之亂,康熙皇帝也再次將視線轉往國境之外——他所留意的,是穿越西伯利亞、出現在阿穆爾河的俄羅斯人。早在一六四三年,也就是順治皇帝進入北京的前一年,俄羅斯人的先鋒部隊就已經抵達了阿穆爾河地帶,但因為遭到清軍討伐,所以一度消聲匿跡。然而,到了康熙皇帝的時代,俄羅斯人又再度涉足阿穆爾河地區。倘若就這麼置之不理,滿洲人故鄉的安全將受到威脅。

康熙皇帝一解決完三藩之亂的問題後,為了對付俄羅斯人,便火速在阿穆爾河畔的璦琿(譯注:現今的黑龍江省黑河市璦琿區璦琿鎮)地區建設軍事基地,進行慎重的準備。一六八五年,清軍進攻並破壞俄羅斯人的前進基地──雅克薩要塞。然而俄羅斯人又迅速地重建該基地,於是自一六八六年夏季開始,清軍再次攻擊雅克薩要塞,包圍戰長達三年之久。

不過,對康熙皇帝而言,戰爭只是解決問題的手段之一而已。與軍事行動並行,他也展開外交交涉,結果在一六八九年,康熙皇帝與俄羅斯彼得大帝之間的《尼布楚條約》(涅爾琴斯克條約)生效,清廷與俄羅斯的國境線,以阿穆爾河上游、注入石勒喀河的格爾必齊河為界,將俄羅斯人擋在阿穆爾河主流的溪谷之外。

作者一九三一年生於日本東京,一九五三年畢業於東京大學文學部東洋史學系。專攻滿洲史、蒙古史,在中國史、古代日本史、韓國史等領域也多有鑽研。一九五七年,二十六歲以《滿文老檔》研究獲得「日本學士院賞」,為日本史上最年輕的得獎者。曾經前往美國與西德等地進行研究,曾任東京外國語大學亞洲與非洲語言文化研究所教授、東京外國語大學名譽教授。二○○八年獲得蒙古國頒發之北極星勳章。二○一七年過世。著作甚豐,已出版的繁體中文版有:《世界史的誕生》、《日本史的誕生》、《中國文明的歷史》(以上由八旗文化出版)、《從蒙古到大清》等。


書名:《皇帝的家書:康熙的私人情感與滿洲帝國的治理實相》
作者:岡田英弘(おかだ ひでひろ)
出版社:八旗
出版時間:202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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