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400以及臺南孔廟的荷蘭鎖鑰

石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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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初,臺南市「臺南400」正式全面啟動。1624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今天的台南建立熱蘭遮城。所謂的「臺南建城」,其實更象徵著臺灣近代歷史的展開。史明的《臺灣人四百年史》,陳定南競選省長時的「四百年來第一戰」,這些「四百」,真正的參酌點都是1624年。終於在今年,2024年,來到了圓滿正大的整數。

臺灣最古老的孔廟,臺南孔廟,「怎麼『慶祝』臺南400呢,有沒有臺南400的紀念品?」這樣的問題,一個月以來在臺南孔廟的紀念品店此起彼落。

作為「全臺首學」的臺南孔廟的確特殊異常

臺南孔廟號稱「全臺首學」。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臺南孔廟號稱「全臺首學」。1665年,立基在臺南的東寧王國國主鄭經採納陳永華建議,建立先師聖廟,同時也作為童生入學的場所。1666年竣工的臺南孔廟,成為台灣第一所統治官方出資設立的教育機構。1683年,清國擊潰鄭氏政權,統有原東寧王國控制的區域(並非臺灣全島),繼續以先師聖廟作為官學所在。1684年也是清國康熙皇帝親筆御書「萬世師表」頒布天下孔廟懸掛御匾的一年。由此開啟孔廟的御匾文化。時至今日,臺南孔廟大成殿是全世界唯一完整收藏清國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皇帝御匾的所在。

大清皇帝的扁御匾。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但與臺南孔廟相關的1665年、1666年、1684年,與2024的今年相參,沒有一個年份能夠得出400這個整數,那麼「臺南孔廟要怎麼『慶祝』臺南400呢?」

首先要面臨的問題恐怕就是「有什麼好慶祝的?」1624年雖然誌記著臺灣近代歷史的濫觴,但也是被殖民的開端。難道我們臺灣人要開始慶祝被殖民了嗎?其實,我們哪裡是在慶祝;中央研究院研究員吳叡人教授日前說得好,「活在臺灣,自古以來就是一件拼命的事。」四百年來,直到臺灣人真正作為一個國家行使主權的1996年,都是被殖民。荷蘭、明鄭、清國、日本、中國。無關族裔血緣,主權不在臺灣人手上,就是被殖民;與主權直接相關的政經、物質資源不是台灣人在「hua̍t-loh 發落」,就是被殖民。我們拼過命,做了臺灣人,我們要知道自己是誰。

1624是殖民之始,更是臺灣人自我認識之始

臺南400,不是竟然在慶祝被殖民。我們是以前甚至不被允許知道自己曾經被殖民。被殖民就在我們的歷史當中,我們現在要清楚地知道。我們現在要以我們臺灣人(包括原住民,十六世紀以來的中國移民,1945年以後的中國移民,東南亞新住民以及歸化的外國移民)自己在地的立場與史觀,清楚地知道我們共同的過去。我們不是竟然在慶祝被殖民。而是在我們共同的過去中,1624是一個具有關鍵性的年份,我們誌記他。

未來,我們也會以臺灣在地的觀點,依據臺灣國內多元族群各自的史觀,誌記許許多多具有關鍵性的年份。我們不要單一化的史觀,我們不要大一統。(帝國心態才要大一統。)誌記臺南400的我們,有一天也可能誌記原住民歷史的關鍵年份或東南亞移工新住民來台的起始年。我們要誌記我們的過去,好知道這個多元複雜的「我們」是誰。

臺南孔廟,就在這個「我們」的過去裡面。

臺南孔廟這個「孔子」,也不止是中國周代末年春秋時期的魯國人。臺南孔廟「左學右廟」。右側的「廟」,孔子公的殿,大成殿,還真的跟臺南400的1624年有關係。臺南孔廟一起誌記1624年其實也好合理。

西元1719年,清國康熙五十八年,清國台灣廈門巡道梁文煊將臺南孔廟大成殿改為歇山式屋頂,確立現今所見臺南孔廟大成殿的格局。所謂「歇山式」,台語稱為「sì-suî-tíng 四垂頂」。歇山式屋頂前後共有四條垂脊,四條垂脊下方再有向旁邊延伸出去的短戧脊;四條垂脊,四條短戧脊,加上最上方的正脊,共有九條屋脊。這樣的「九脊殿」屋頂結構,可說是中國式殿宇結構的「標配」。臺南孔廟大成殿的屋頂在1719年制定為這樣的標配。但是偏偏有一個若沒特地說倒不見得看得出來的「違和」處。

臺南孔廟大成殿的山牆上,有著荷蘭建築工法的痕跡

歇山式屋頂的正脊末端和前後兩條垂脊形成一個三角形,也就是「山牆」。在臺南孔廟大成殿的山牆上,有著荷蘭建築工法的痕跡。鄭氏東寧王國所建立,在清國時期確立格局,祀奉古代中國孔子公的臺南孔廟大成殿山牆上,有荷蘭人的「tshiú-lōo 手路」。這個「荷蘭」,也就是1624年建立熱蘭遮城的那個荷蘭東印度公司所帶來台灣,即使到了明鄭、清國都仍然存在的遺跡。

孔廟的荷蘭工。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實實在在地,臺南400所誌記的那個四百年,那個荷蘭東印度公司開啟的四百年,至今還存在於臺南孔廟。

臺南孔廟要怎麼誌記臺南400呢?臺南孔廟的故事存在著一把1624的荷蘭鎖鑰。臺南孔廟是臺灣人的孔廟。今年春節,我們要用孔廟導覽把屬於我們共同過去的故事說出來。

敬請私訊「國定古蹟臺南孔子廟」臉書專頁,預約春節初一至初六下午華語導覽,初二至初六上午台語導覽。

作者為前高教教師。前政論節目主持人。黑膠唱片收藏者。和菓子製作者。著有《台語解放記事》(前衛出版社)。現任財團法人臺南市孔廟文化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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