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衣裳哲學》

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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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外的世界

杜費爾斯德洛赫的定理「社會建立在衣裳之上」;經驗刺激了他的方法與直覺;神祕的問題:我是誰?哲學體系都有缺陷;更深刻的思考總是教導所有人,一切可見之物都只是表象,卻也是神的象徵與啟示;杜費爾斯德洛赫首次想到衣裳的問題:穿衣服可能使我們低賤。

對於杜費爾斯德洛赫在書裡的歷史描述部分只談及衣裳的演變(Werden,起源及沿革),如果讀者為此感到意外,那麼肯定會對他在哲學思辨部分處理衣裳的影響(Wirken)的方式吃驚百倍。正是這部分讓編者開始對自己的工作備感壓力,因為教授便是從這裡正式開展一套嶄新的更高等的衣裳哲學。這是一個從未有人嘗試,甚至無法想像的領域,也可說是混亂。而要在其中冒險,找到一條正確的勘查與征服之路,辨別哪裡是堅實的立足點,哪裡只是迷霧可能踩空,甚至將人吞沒,又是多麼地困難,多麼難以言喻地重要!我們的教授竭力想闡明衣裳對道德、政治甚至宗教的影響,並試圖從各個角度證明一個宏大的命題:人在世上所有興趣「都是由衣裳勾上、扣住並繫在了一起」。他滔滔指出「社會建立在衣裳之上」,並且「社會藉著衣裳,藉著浮士德的斗篷,尤其使徒彼得夢中那張裡面有潔淨與不潔走獸的大布,航行在無限永恆之中。少了那斗篷或大布,社會就會墮入無底深淵或陷於虛無的困境;不論淪落哪種狀況,社會都將蕩然無存」。

要在這裡展示這個定理如何層層推導出來,呈現其中的千絲萬縷(tissues),以及由它衍生的無數實際推論,不啻是一種癡心妄想。這位教授的方法怎麼看都不屬於一般的學院邏輯,所有真理並非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個都依附在另一個的裙帶上。他的方法充其量是出於實踐理性,主要倚靠他對整個系統界域的直覺,因此他的哲學,或者說他所描繪出的精神自然,可以說幾乎和自然一樣充滿一種高雅的繁複,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宮,但(如信仰所透露的)並非沒有條理。只可惜在這些章節裡,前文抱怨過的那些低劣的複雜與全然混淆仍然一項不少,讓我們不得不常大嘆,要是那些傳記資料寄來了就好了!因為這套學說似乎主要源自作者的個人特質;教導作者的不是理論,而是經驗。我們只能從原文裡挑出那些往往非常零散的論點和重要片段,加以彙整,希望藉此呈現這套學說的輪廓或徵兆。我們要再次請求聰明的讀者拿出最大的專注,仔細讀完並唯有讀完之後才來判斷,在目前的地平線最邊緣是否看得到陸地的影子,看得到幸運島 或尚未發現的整片美洲,值得揚帆前往?且讓我們引述一長段教授的原文,為整套學說做一個開場:

「習於思辨的人,」杜費爾斯德洛赫寫道:「總會有一些時期,一些耽於沉思、甜美又可怖的時刻,會打從心底好奇而恐懼地問自己那個無法回答的問題:我是誰?這個會說『我』的東西(das Wesen das sich Ich nennt)是什麼?霎時間,這個喧騰擾攘的世界,以及所有你生存其間的壁紙、石牆、千絲萬縷的商業與政治網絡、有生命和無生命的外殼(身體和社會),都會退到遠處。你的目光將會射向虛無的深處,獨自面對宇宙和它默默交流,有如兩個神祕人互動。

「我是誰?這個『我』是什麼?聲音?動作?表象?還是永恆心靈裡一個有形可見的觀念?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可惜啊,可憐的思考者,這個說法幫不了我們多少。就算此刻我在,上一刻不在,問題是我從哪裡來?如何而來?又會往哪裡去?答案就在我們周圍,在所有顏色和動作裡,在所有喜樂哀哭的聲音中,在千形萬狀、千聲萬響的和諧自然裡。但誰有敏銳的耳目,能清楚解讀神所寫下的啟示?我們彷彿坐在一個無邊無際的多變幻象或夢之洞穴裡。無邊無際,因為連最暗的星星與最遠的世紀也遙遙搆不著那地方的邊際。各種聲音和各種顏色的影像在我們感官四周縈繞,唯獨他,那創造夢境和做夢者的不眠不休者,我們看不見,甚至(除了極少數的半醒時刻)想也想不到。有人說,創造就像燦爛的彩虹橫陳在我們眼前,但促成彩虹的太陽卻藏在我們身後,隱而不顯。而在那古怪的夢裡,我們又是如何將影子當成實體緊抓不放,在睡得最沉的時候以為自己最清醒!你們有哪一套哲學體系不是夢中的定理,不是連除數和被除數都不曉得就信心滿滿給出的商數?有哪一場戰爭、哪一次莫斯科大撤退或充滿血腥仇恨的革命不是失眠者的夢遊?這場大夢,這場世人稱之為生命的夢遊,大多數人行走其中顯然不疑有他,自以為分得清左右,只有聰明人知道自己一無所知。

「可憐了那些形上學,事實證明它們至今仍然難以言詮地一事無成!人類的存在之謎仍如斯芬克斯的祕密 ,是個無法破解的謎題。這份無知為他招致死亡,而且是最糟的一種:心靈之死。你們的公理、範疇、體系與格言又算什麼?空話,就只是空話,用文字巧妙搭建的空中樓閣,即使用上好的邏輯灰泥堆砌,也不會有知識入住其中。整體大於部分的總和,這話是多麼正確啊!自然厭惡真空,這話又是多麼錯誤與胡說!還有東西不會動作,只是存在,我衷心贊成,只不過存在於何地?不要做空話的奴隸。遠方的東西、死去的東西,當我們愛它、渴望它、為它哀傷,它不就確實和我腳下的地板一樣真實?但這個何地和它的兄弟何時,從一開始就是夢之洞穴的基調,甚至是塗畫著我們所有夢境和生命幻象的畫布(經紗與緯紗)。然而,難道沒有一種更深刻的思索讓我們明白,任何環境或時期,和我們所有思想密不可分的何地與何時,其實只是思想表層的世俗附著物;真有眼力者或許能看出它們都來自神聖的隨地與隨時。所有民族不是都將神看作無所不在又無時不在,隨時隨地存在著的嗎?仔細想想,你也會明白空間不過是人感官的一種模式,時間亦然。時間和空間並不存在。我們(儘管不自覺)只是漂浮在神性以太中的光點!」

「因此,看來如此實在的世界,歸根結底不過是個幻象,我才是唯一實體;而自然及其萬千生滅也不過是我們內在力量的反射,是『我們夢境的虛構』,或用《浮士德》那位地靈的說法,是『上帝活而可見的外衣』:

在生命的浪潮中,行動的風暴裡,
我上上下下,行走做工,
我做工編織,勞動沒有止息!
生生死死,是無盡的海,
取取予予,是生命之火:
我唧唧穿動時間的機杼,
替神編織生動的袍服。

地靈這番振聾發聵之語,讀過講過的何止百萬,但識得其中深意的又有二十人嗎?

「就是在這種心情下,當我為這些高深的思想感到疲憊和厭倦時,我突然想到了衣裳的問題,想到這世界有著裁縫和被裁縫者這個古怪的事實。我騎的馬有自己的皮毛;當我除掉我所替牠配上的肚帶、布襟與標籤之後,這頭高貴生物就成了自己的裁縫、織工與紡紗工,更是自己的鞋匠、珠寶師及製帽人。牠在山谷裡自由奔跑,身上裹著一襲永遠防雨的禮服,溫暖舒適合身到極點;不,就連優雅也考慮到了,還有褶邊與流蘇,各種亮麗的顏色,一樣不缺,裝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可是老天!我卻用死羊的毛髮、植物的表皮、爬蟲的內臟、公牛或海豹的硬皮和毛獸的毛皮覆蓋自己,有如一團行走的布幔,上頭綴滿從自然的停屍間裡搜刮來的破破爛爛。這些破爛原本會在自然裡朽壞,擱在我身上朽壞得慢一點!我每天都得重新將自己覆蓋起來,而這可鄙的覆蓋物每天都會變薄一點;每天都會有一點覆蓋物,因為撕扯磨損而被掃進灰坑和垃圾堆裡;直到整件磨損殆盡,而我這個灰塵製造者和專門磨損布料的人,又得換上新東西去磨損。啊,我們連走獸都不如!差勁!差勁透了!我不也擁有滿身的皮膚,只是白一點或黑一點?我到底是用裁縫和鞋匠的殘布碎料拼湊出的大雜燴?還是緊密接合、質地均一、自主自動、活生生的小小個體?

「說也奇怪,人類這個生物竟如此無視於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單憑遺忘與愚蠢就怡然生活在驚奇與恐懼之中。不過,人的確始終是個蠢貨與白癡,永遠急於感受與消化,遠多於反省與思索。他自認為憎惡偏見,卻徹底奉偏見為律法,到哪裡都被習慣牽著鼻子走。

別說太陽升起,就算世界重新創造一次,他也不再驚嘆、留意與關心。這個平凡的雙足動物,不論他生於哪個國家或世代,是身著金縷衣的王子或只穿黃褐背心的農夫,或許一輩子都不曾想到他的衣服和他的人並非一體而不可分。他天生是裸裎沒穿衣服的,直到買了或偷了布來,按事前想法將它縫好釦好,他才不再赤裸。

「對我而言,這種穿衣蔽體的想法是如此深植人心,剪裁了我們,污染了我們,讓我對自己、對人類感到驚恐,就像你在下雨的荷蘭高達草原上見到乳牛套著粗麻布外套和裙子悠哉吃草的感覺那樣。然而,當一個人首次擺脫這外來的包覆,見到自己確實是赤裸的,有如綏夫特形容,是一個「叉著羅圈腿的直立動物」,卻又具有心靈,那無可名狀的祕中之祕,那將是偉大的一刻。」

作者一七九五年生於英國鄧弗里斯郡的一個小市鎮,曾經接受牧職培育,修過法律課程,還教過書,最後才專事寫作。一八二〇年代,他持續撰寫短文及翻譯,將德國文學與思想介紹給英國大眾。《衣裳哲學》是他撰寫的全本小說,於一八三三至三四年連載發表。一八二六年和珍恩.威爾許結婚,兩人於一八三四年從蘇格蘭搬至倫敦,定居於切爾西切恩路。之後他開始發表一系列作品,包括一八三七年《法國大革命》、一八四一年《論英雄與英雄崇拜》、一八四三年《過去與現在》、一八五〇年《近代先知》和一八五八至一八六五年的六大冊史書《腓特烈大帝》,一舉奠定他維多利亞時期最具影響力文化先知的地位。卡萊爾的《回憶錄》於他過世後不久(一八八一年)出版。


書名《衣裳哲學》
作者:湯瑪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 1795-1881)
出版社:麥田
出版時間:20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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