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被捲入反服貿行動?──主動認知與時機幸運

許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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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反服貿青年,變成反服貿中年,這幾年被年輕人問起「為什麼當年會去參與太陽花?」時,我經常膝反射地說「那時候的社會氛圍,搞運動,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這是一個輕浮的答案,即使行動確實需要結構條件醞釀。所以我更進一步回想,究竟我們當年為什麼反服貿,又如何反服貿;那時候也還沒想到這題會再次上到主流公共議題的對話。

我是2011年到2015年讀大學,身為台北大學翻牆社的一員。回頭看我們當時的社團運作,我們的社課有時候是讀書會,像是《百年追求》、《第三種中國想像》;有時候是請NGO專家或自救會、工會幹部來演講,像是RCA工殤事件的當事人、鑽研土地迫遷議題的老師。

圖為時任北大翻牆社社長的我,在立法院內緊急更改社團粉專發文的配圖。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由青年的正義感出發,尋求結構的問題

那時候,我們大約會在不同的事件裡,辨識出有中國因素,有階級與資本的課題(那時關廠工人幾乎走投無路,移工的處境則是到今天仍糟糕),有性別、環境跟種種因素構成的不平等(當時同婚還沒沒通過),也有我們在每一個事件中陸續認識的制度與行政程序(當時還沒有沒有立法院直播,也沒什麼開放資料的概念),進而對於共同體、對於國家、對於「公民社會」有一些初步的想法。

反服貿,是繼反媒體壟斷之後,同樣明顯標誌著「中國」這個標籤的議題,層層推進我們去思考台灣主體性的議題;在那之前,我對於兩岸關係、對於兩國之間的經貿往來,並無深刻的認識。反服貿這題涵蓋了經濟與階級不平等的關懷,又與國家、制度程序高度相關的課題,因此綜合了當年對許多已經關注的社會議題的思考。

猶記在我所經歷過的,2013年、2014年的青年群體之中,仍有對於應該優先「反」什麼、應該在論述中加入什麼樣的元素,能夠做價值優先排序以及運動策略的討論。但是,在那幾年,多數人對服貿及其相關的制度程序,是有疑慮的,這才是為什麼蓄積了社會動員的能量,得以構成2014年的佔領立法院運動,成為了歷史上一筆「太陽花學運」的事件。

中國因素.資本、階級的交織

濟南路的舞台,那是一個晚會,2013年7月28日,我聽著關注不同的議題的社運組織們談論服貿。許多社團舉辦社課,認識服貿,討論我們社團該側重在哪個面向。有人側重反黑箱,側重如何推進更廣泛的「對大型公共事務的正當、民主審議程序」;有人側重服務業、自由貿易協定的衝擊,服貿究竟是不是「利大於弊」;有人關注中國因素,側重中國「以經促統」的策略及意圖,以及我們在進步性社會議題當中,要把臺灣主體性、「反中」放在什麼位置。

在馬英九執政的第二任,太多離譜的社會事件與政府作為,讓許多剛從中學體制解放、來到大學這個自由環境,進而認為自己對公共議題有一份責任,有人從自身的校園學生權益、學費議題、校內威權課題、各縣市地方性議題等著手。同時,我們也對青年世代的未來感到憂慮。服務貿易協定,作為一個牽涉「未來的產業型態、勞動機會」的未來可預見的課題,其實與「總有一天要畢業」的大學青年也息息相關;那時候我們猶記「崩世代」的22k悲劇。

2012年到2013年在小型記者會、中型抗爭、大型集會遊行等等「練兵」的條件下,我們幾個北中南的社團幹部,還在2014年寒假舉辦了「庶人之亂:青年行動者培力交流營」,有兩百位來自全台灣對公共事務有意識、有行動能量的青年到場交流。

積蓄的能量終於在318爆發

這些都不是特定為了反服貿、為了太陽花(當時沒有人知道會有這朵花)而做的努力。但我們是不是嘗試在那幾年,學習所謂的組織方法,學習社會運動與各個議題的知識(即使讀書會常沒讀完、而是跑去哲五聽人講解),學習在不同的價值排序之中,找到自己跟自己身邊的人願意投身的向度,進而回到個人條件,去決定參與行動的程度?我想是的。那時候的「我們」沒有人對服貿議題是一百分,但反服貿的基本理由,也並非不假思索。

機運給了跑進去立法院裡面的人。2014年3月18日那個晚上,我們沒被清場。

路線固然也曾經爭執,我們也曾迷失在過多的語言及符號之中,但那恐怕就是當台灣社會給予這一天、這個事件以巨大的支持能量所帶來的作用。我們之中的許多人得到教訓,不去輕言那些我們知道曾經有人在意過的議題。在我的認知與經驗裡,我知道反服貿是什麼,從2013年我初次接觸的時候,是哪一些人在談,是如何去談,而絕對,不只是「反黑箱」。

談起那幾年的社團活動與社會運動,好像在這個大學社團已沒落、街頭抗爭已冷清的時代裡,有一種「話當年勇(實則只是某種意義上的「幸運」)的老人臭。「那時候的社會氛圍,搞運動,是很自然而然的事。」這是一個輕浮的答案,即使行動確實需要結構條件醞釀,包括對於「不滿」所指涉的解釋框架是否贏得足夠的共識與能量,包括來自大學校內的資源、科技工具及其發展時機的資源、包括同為反對勢力的政黨及組織及特定個人的話語權;但這不代表參與其中的行動者已經不重要。相反地,我們的認知與反省,是解讀這個島嶼一而再再而三所面臨的困境時,可供分析與評論的一項公共資源。

選擇忠於自己感受並與他人交流

最後,其實對我來說,尤其因為參與了反服貿這一系列重大的社會運動,而在年輕時能想過一些看似天真的課題如「我們期望的共同體該成為什麼模樣,我(還/只/不)能做什麼」、「我們當下的行動對於自己及自己身處的世界有什麼意義」等等,才是最大的寶藏。

不是從政治人物的發言,而是對你來說,反服貿是什麼?把反服貿代換成任何一個社會議題,或者你關心的價值,或者你在意的事件,那又為是什麼?把這個問題從別人的口中拿回來,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並且聆聽他人口中說出來的內容,而不只是選舉哪一黨哪一個大人說的話來使用。反服貿,對我(們)來說,曾是一個這樣重要的象徵。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所碩士,自由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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