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未成年移民之子的死與法國極右勢力更壯大

蔡筱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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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因移民之子納埃勒(Nahel Merzouk)遭警察擊斃的暴動正在平息。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4日在總統府接見大約250名市長,他確認,經歷數晚的暴動後,「高峰已經過去」,但他補充說,當務之急是努力實現持久的平靜秩序。他還對受損城市的市長們宣布一項緊急狀態法,以加速重建。

法國暴動。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內政部長達馬南(Gérald Darmanin)4日介紹,自6月27日以來發生的暴動中,已有3486人被逮捕,5892輛汽車被燒毀,12202起火災,1105棟建築遭縱火或損壞,269個警察局或憲兵營遭襲擊,808名執法人員受傷。據司法部稱,自6月30日以來,共有374人立即出庭受審。教育部也公布243所學校遭攻擊,10所幾乎完全被燒毀剷平。

17 歲納埃勒是在6月27日上午 9 點 15 分因交通違法行為,在警察臨檢時拒絕停車而遭警察開槍胸部中彈身亡。在社交網絡上流傳的影片中,他被兩名警察攔截,其中一名警察手裡拿著槍。然後汽車加速,就在警察開槍的時候。隨後,汽車撞上了一根柱子,幾分鐘後,救護車趕來進行急救,但無力回天。

警方說詞反覆再三

根據警方的第一個版本,納埃勒衝向警察,因而促使他們開槍。影片流傳之後,改變了版本,說司機先停下來後才加速。納埃勒及其家人的律師之一布澤夫 (Yacine Bouzerou)否認司機會撞上警察的說法,並認為警察意圖殺人,因為在其中一段影片中,一名警察對納埃勒說:「我要對你的頭開槍。」

除了司機之外,車上還有另外兩人。《巴黎人報》採訪其中一位少年描述案發當時的狀況。警察要求納埃勒熄火並搖下車窗,不僅用槍托敲打他,後又將槍口指向他的太陽穴,威脅道:「不要動,否則我就開槍射你的腦袋。」納埃勒當場愣住,鬆開了自動駕駛的煞車,汽車因此向前移動時,警察也對著他扣下扳機。

在納埃勒死後一周,又有新的細節補充,另一名乘客說,納埃勒當時是無證駕駛,在遭到敲打後陷入恐慌,隨後鬆開剎車,導致汽車向前行駛,警察也是在這一瞬間向他開槍。納埃勒在中槍後還保持意識,大喊「他瘋了!他開槍了!」但隨後不省人事,汽車最終在撞到燈柱後停下,納埃勒已經死亡。在下車後,他看到另一名警察指責涉事警察不應該開槍,因為已經設置好了路障。

警察權力擴大,警民衝突加劇

相對於幾週前在安古蘭附近,同樣發生一名駕車者拒絕遵守警方號令而被警察槍殺致死的事件,沒有引起那麼多的情緒和憤怒,一些研究人員認為,納埃勒之死引起的暴動至少可以解釋的因素之一是,象徵性的問題,被捕的暴徒們平均年齡是17歲,準確地說是納埃勒的年齡。源自移民家庭的年輕人在大城市郊區的移民社區長大,往往處於弱勢地位,然而他們集中居住在城市貧民窟中並不是他們的選擇,而是三十多年來法國的土地政策、城市規劃和住房政策所致。

納埃勒之死的戲劇性事件以及隨後發生的暴力事件以不同的方式呈現,卻如《世界報》指出,「首先反應出警察被允許在路邊攔檢時使用槍枝的規定,擴大而言,更顯現出警察與工人階級社區的年輕人間的嫌隙。」

警察在執法中,以正當防衛為由,對違抗命令的車輛開槍,導致傷亡事件和警民關係一再緊張,是否與2017年放鬆警察使用武器的規則有關,還有待研究。然而這部關於公共治安的法律,是起因於2016年10月8日在維利─夏迪雍(Viry-Châtillon)市兩輛執行警務的警車,受到一夥年輕人用莫洛托夫燃燒彈襲擊,造成其中4名警察重傷,這一史無前例針對警察的暴力行為震驚全法,終於在議會促成長期以來警察要求擴大或至少擁有與憲兵同樣的「武器使用權」。

去年一項研究報告顯示,自這部法律實施以來,警察向車輛駕駛開槍致死的案件增加了五倍,去年一年就有13人因不服攔檢而被槍殺,今年則已有3人因此喪命。官方統計數字也指出,拒絕服從警方執法命令的行為有增多的趨勢,2021年的數據顯示,這類情況十年內增長了近50%。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發言人莎姆達薩尼(Ravina Shamdasani)表示,法國應認真解決執法部門長久以來的種族主義和歧視。法國警方不是第一次遭到國際質疑,從2020年開始,聯合國旗下的各機構,就多次點名法國警方歧視少數群體、使用暴力,以及「不成比例」地針對非裔、阿拉伯裔等族群。雖然法國外交部表示,這些指控沒有任何依據,但對抗議者來說,這確實是問題所在。

暴動初始,幾乎從政界到媒體都擔憂「2005年全國暴動」捲土重來,對「2005年夢魘」猶心有餘悸,當時巴黎北郊的17歲與15歲非裔青少年,為躲避警方追逐與盤查,誤闖高壓電所而喪命。兩名青少年的死引發連續三週的暴動,郊區數萬名年輕人縱火焚燒汽車和建築物,指控警察不當追捕和歧視郊區移民。該場暴動導致8000多輛汽車焚毀、至少2800人被捕。

納埃勒之死的暴動與2005全國暴動的異同

但2005年的暴動與今天的第一個重大區別就在於這些暴動的區域化。研究郊區發展的歷史學家傅柯(Annie Fourcault)接受參議院電視採訪時解釋說,2005年的暴動顯然是發生在許多郊區最貧困社區。今天許多郊區仍存在緊張局勢,但暴動也發生在全國更廣泛的範圍內,城市和鄉鎮都受到影響,尤其在里昂、史特拉斯堡甚至巴黎市中心的暴動猛烈。

除了地點外,第二大差異是暴動者的年齡。這一次,他們的平均年齡為17歲,甚至更年輕,馬克宏30日就指出,在一些城市,可以看到12歲至13歲的年輕人。原因之一可能是影像在社交網絡上的傳播,無論是納埃勒之死,還是隨後的暴動,搶劫、放火燒毀、攻擊警察等渲染性的畫面對年輕人的影響較2005年更為加劇。尤其是在晚上8點新聞播出後,受到社群媒體煽動號召夜半街頭打砸搶燒。

第三個差異則是,搶劫和極端暴力次數的增加,火災、損壞或盜竊的直接受害者人數,已經超過了2005年的暴動。法國企業聯盟(MEDEF)發布報告,暴動已經造成至少10億歐元的商業損失,這還沒有算上旅遊業的損失,鑑於數字驚人,經濟部長勒梅爾要求保險公司簡化理賠程序、儘量降低免賠額度、賠償金必須儘快支付,這涉及全國範圍內的受影響企業,尤其是250家菸草店、300家銀行營業部、200家大型超市門店、快餐店,以及許多小型時尚和體育用品店,商家到目前為止已經向保險公司報告了5800項索賠。

不過,政府記取前車之鑑,2005年的暴動持續了三週,如今距離暴力事件還不到一週的時間就平靜下來了。主要是法國政府找到了網路社交平台如臉書、推特Instagram,或斷網或嚴格審查,使得動員、煽動和組織暴動不再輕易。

這些暴動和暴力事件的目標中,不只企業,也有很多國家機構,例如學校或市政廳。馬恩河谷省艾雷羅斯市(Haÿ-les-Roses)第一位右派市長鍾布恩(Vincent Jeanbrun)甚至成為一輛燃燒的汽車襲擊的目標,暴徒們試圖追趕並攻擊在家的母子三人。市長被暗殺立刻引來全法政客超黨派的一致譴責這種針對民選官員的暴力行為極為可恥。法國市長協會主席林斯納德(David Lysnard)表示,自暴動以來,已有150個市政廳或市政建築遭到襲擊,這在第五共和歷史上尚屬首次,其中的政治意義不言而喻。

法國官方要求家長負起更大責任

值得注意的是,教育問題因素在政治階層中獲得最大共識。在譴責有些人「利用一名青少年之死大肆作亂,無法令人接受」後,馬克宏呼籲父母承擔責任,要求他們把孩子留在家裡。他在會見警察人員時提出對暴亂者的家庭實施經濟制裁構想,若未成年人進行破壞或打劫被捕,便要對他們的父母迅速開出連續罰單,要讓「搞砸行為在一開始就付出某種基本代價」。根據法國司法部的說法,6月30日至今在暴動中被捕的接近4000人當中,有1200多名未成年人。

法國司法部長杜彭─莫瑞提(Eric Dupond-Moretti)6月30日也依法國刑法強調,家長對孩子的行為負有法律責任,若未能陪同孩子出庭應訊,可能會被處以罰款;且孩子的犯罪行為若對被害人造成任何損害,家長也負有賠償責任。

儘管如此,這到底是一場政治運動還是一場叛亂?在這些場景和情況下,可能有人只是為了搶劫並以某種方式利用它。但人們也想知道這些行動會在多大程度上產生政治影響。對於社會學者,本週的暴力與其說是暴動,不如說是反抗,暴動一詞將這些暴力行為簡化為一種簡單的城市犯罪。當然,許多人將其視為憤怒的表達,這種憤怒尤其是由貧困、被邊緣化的感覺所引發,但政府發言人韋杭(Olivier Véran)認為,這次暴亂似乎只是一場沒有任何訴求和政治意識形態的起義,暴徒就是搞破壞,只是仇恨。

極左派不屈法國(LFI)的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部分同意這些暴動是一場政治叛亂,是一種起義形式的開始,但這一觀點引起激烈爭論,包括他的政黨內部。梅朗雄指責法國警察存在系統性問題,其黨派的議員也因沒有明確譴責暴力和搶劫,而受到各方的攻擊只看到暴亂場景中「窮人抗議者」。法國總理博納(Elisabeth Borne)質疑不屈法國的行為是在「火上澆油」,並稱沒有什麼理由可以「為暴力行為開脫」。博納表示,當不屈法國的議員拒絕任何有關和平的呼籲時,他們就已經「走出了共和國的舞台」。

極右派趁機造勢擴大爭取力道

在這場槍擊案發生後,網絡上發起捐款給納埃勒家人,極右派政客梅斯哈(Jean Messiha)則在募資網站GoFundMe發起了資助殺害納埃勒的警察項目,目前已經募資超過100萬歐元。這名警察目前仍然在接受刑事調查當中,出乎意料的是,民眾們給警察的捐款金額總數,遠遠超過了為納埃勒家人籌得的20萬歐元,這個募資項目震驚了許多納埃勒家人的支持者,似乎社會絕大多數人不理解這種盲目的暴力所釋放出的破壞性搶劫燒砸,與反抗警察暴力或種族主義的自我意識的抗議有何關係。馬克宏復興黨的議員博多黑(Eric Botherel)指責極右派的這一行為是「煽動暴力」、「不雅和可恥」,一些左派政客也呼籲該網站立刻下架這個項目以及給涉事警察及其家人的捐款。

如果說,薩科齊(Nicolas Sarkozy)在2005年的暴動處理上,增加其政治上的優勢而在2007年當選總統,這次似乎是極右派的勒彭(Marine Le Pen)和澤穆爾(Éric Zemmour)在這場暴動中汲取政治利益,趁機招募黨員,並為議會即將討論的移民政策問題積累談判籌碼。

目前,最令政治學者擔心的是明年的歐洲議會選舉,極右派會大獲全勝,畢竟,政治光譜正在向右發展,在民調中,法國人的第一個期望是更安全和有威信。也因此,納埃勒之死所引發的暴動,無形之中對民粹政黨國民聯盟(RN)贏得下一屆總統選舉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

作者係從文字到影音的駐外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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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筱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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