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棉花、絲綢、牛仔褲:從畜牧、紡紗到工業革命,一窺人類與紡織的文明史》

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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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貿易商

噢,羊毛,尊貴的女士,

你是商人的女神。他們全都跪拜服侍你。

你的財富和豐饒,將某些人舉之登天,

又將某些人推入深淵。

約翰.高爾(John Gower),《人類之鏡》(Mirour de I’omme),約一三七六至一三七九年間

拉瑪希(Lamassi)正在盡力應對雇客對她的精細羊毛織物的需求,即使要求看來反覆無常。她的丈夫先是要她減少布料裡的羊毛,接著又要求多加羊毛。他為何不能下定決心?

或許是因為他在那個遠方國家的客戶。或許他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管怎麼說,她最新的一批布,或其中的大部分,很快就要上路了。她要普蘇肯(Pūsu-kēn)知道布料就要送來。她要他知道自己有把工作做好。她想要得到一些感謝。

拉瑪希用雙手搓揉一小球濕黏土,再把它壓薄、整平成一塊枕頭狀的工整泥板,用左手掌捧著。她提起尖筆,開始寫字,將楔形字壓進濕黏土裡。

致普蘇肯,拉瑪希如是說

庫魯馬亞(Kulumāya)要帶九件織品給你。艾丁辛(Iddin-Sîn)要帶三件織品給你。伊拉(Ela)不肯攜帶任何織品,艾丁辛也不肯再多帶五件織品。

你為何一直寫信告訴我:「你每次送來給我的織品都不好!」是誰住在你家裡,嫌棄我送去給你的布料?至於我,我已經盡力製作織品送給你了,好讓你家每一趟都能收到至少十謝克爾白銀。

拉瑪希把信寫好,在陽光下曬乾泥板。接著她用一片薄布把泥板包好,裹上薄薄一層黏土。她沿著黏土信封的邊緣蓋上圓柱狀的封印,標明這封信由她所寫。一位信差會把信帶到七百五十英里外的安納托利亞城市卡內什(Kanesh),交給她丈夫。

拉瑪希四千年前的這封信,是在土耳其的卡內什遺址出土的約兩萬三千件楔形文字泥板之一。幾乎全部泥板都在普蘇肯這樣僑居該城的商人住家發現,這些信件和法律文書保存了興盛商業文化的慣例與個性。它們是我們現存最古老的長途貿易紀錄。

從青銅時代的商隊到今天的貨櫃船,織品始終都是商業的重心。織品遮蔽身體、裝飾家居,同時是必需品、美感物,和貴重的身分地位商品。織物容易運送,纖維和染料在特定地區蓬勃發展,特定群體則開發出技巧,讓自己的紡織品尤其令人嚮往。這些特色全都助長了在地專門化及其互補、交易。

此外,從纖維到織布成品,織品製作的每一階段,通常在時間和空間上都與下個階段隔開。每一階段都帶來了在最終銷售完成之前很久就必須抵付的開銷。每一階段也引發了新的危險,意外、天災、竊盜或詐欺,都會將產品價值一筆勾銷。如何應對自然威脅(天氣、蟲害、疫病)和人謀不臧?如何確切知道自己買進了什麼?假定一切順利,又要怎麼收取貨款?商業文明有賴於這些問題的解答。

如同紡輪和螺殼堆,這些稱作「古亞述私人檔案」(Old Assyrian Private Archives)的泥板,證實了織品在早期創新歷史中的核心作用。在此提到的這些發明,並非物質器物或物理程序,而是「社會技術」(social technologies):培養信任、改善風險,讓跨越時間和距離、甚至陌生人之間的交易得以進行的記載、協議、法律、慣例和準則。

藉由促成和平交易,這些經濟和法律機制容許了更大的市場,勞力分工隨之出現,帶來了多樣和豐足。它們和作坊或實驗室發明的任何事物一樣,是達到繁榮與進步不可或缺的事物。隨著經濟效益而來的是物質性較低的利益,為人們帶來新的思考、行動和交流方式。而且我們再一次發現,驅動發明的力量來自對織品的渴求。

拉瑪希住在今日伊拉克摩蘇爾(Mosul)附近,底格里斯河畔的亞述(Aššur)。數百年後,這座城鎮的名字成了亞述帝國國名的由來,但在她的時代,這裡還只是一個由商人治理的中等城邦。

除了驢挽具和該城婦女編織的布料,亞述本身出產甚少,反倒是個商業樞紐:從遙遠東方的礦場運來了錫,這是青銅時代打造工具和武器的銅合金所不可或缺;攜帶羊毛料的阿卡德人(Akkadians)從南方來,羊毛料由女囚和奴隸在作坊製成;原生羊毛順道送來,遊牧民族將他們的羊群趕到城裡拔毛;亞述婦女買下羊毛紡線,織成她們備受需求的織品,每件都是標準的九肘長、八肘寬,約等於四碼半乘以四碼。「一件品質精美的織品,」亞述研究學者莫根斯.特羅勒.拉森(Mogens Trolle Larsen)評述:「價格很容易就與奴隸或驢子相當。」

亞述是一座中間商的城市—現存記載最早的一座,儘管不太可能是第一座。該城的商人買進錫和織品,再將它們連同該城婦女的編織一起出口到卡內什。驢商隊每年兩次踏上這段為時六週的路程,避開封閉山區隘口的冬季風暴。一支商隊可能包含八位不同商人的貨品,由三十五匹驢子載運一百件布料和兩噸錫。部分貨品在這兩座城市和沿途各王國通關繳稅,以確保安全通行。其他貨品則用以交易金銀。在其他信函中,普蘇肯給了拉瑪希一份她的織品收益結算:多少件用來繳稅、多少件售出、他要還給她何種利潤、他還在期待哪一筆款項。我們看得到他的信,因為他自己留了副本。

到了拉瑪希提起尖筆之時,楔形文字收據已有一千年歷史。但在大多數時候,書寫由一小群受過特殊訓練的書吏階級獨占,僅占人口的百分之一。大半個人類歷史中,識字能力都屬於少數人,其中多半是為國家或宗教機構工作的男性。

卡內什出土的一封楔形文字信函,論及織品貿易,西元前二十至十九世紀前後。(出處: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亞述卻不然。

「在這個旅行商人的社會裡,」拉森寫道:「參與商業活動的男女,都必須要在相當程度上精通文字。當他們遠在一個缺少專業書吏的村莊,他們必須能夠讀信,因為信中寫著不該外傳、甚至不該被外人看到的機密資訊。」對於古亞述人來說,書信是一項關鍵技術。

亞述商人需要在亞述和卡內什之間,以及卡內什和周邊城鎮之間傳遞指令,他們的代理人在卡內什周邊城鎮銷售織品和錫。他們需要記錄訂單、銷售、貸款及其他契約。他們需要隨著識字能力而來的彈性和控制力。

久而久之,這些務實的商人簡化了楔形字母,讓它更易於學習和書寫。他們發明了一種新式標點符號,幫助他們迅速瀏覽文書。有些文書寫得很好,其他則寫得不好。但在這個長途貿易商的社會裡,大多數男人和許多女人都識字。

貿易需要明確的溝通,尤其在業主並不親自進行每次談判的時候。想想普蘇肯。他最初到卡內什時,是亞述一位老商人的代理人,即使他自己的商業活動增長了,他仍繼續為家鄉的許多貿易商工作。當他們的織品和錫送到卡內什,他需要知道貨品怎麼處理。

選項之一是馬上在城裡的市集賣掉這批貨。「貨到時讓他們賣掉我的貨換現金,能賣多少價錢就賣,」一位需錢孔急的商人寫信給普蘇肯:「吩咐他們,絕對不要讓代理人賒帳收貨!」在這個例子裡,業主必須立刻回收白銀,即使迅速出售也就意味著接受較低價格。

替代選擇是由普蘇肯將織品和錫賣給某位代理人,那位代理人答應在一定期限過後付款。債務契約封在信封裡,信封上複寫契約全文,當欠款還清時,就把信封打破。亞述另一位商人指示普蘇肯:

把錫和織品全部拿去,只要能確保收益,短期或長期(賒帳)售出貨品皆可。

盡量以最有利條件銷售,然後寫信向我回報白銀售價和條件。

一位賒帳購貨的代理人,付出的價錢通常比卡內什市集的購買價格高了五成左右。接著他在價格較高的偏遠城鎮兜售貨品。這樣的安排提供了營運資金,讓他有時間為自己賺取利潤,即使付出高價買進貨品—可謂雙贏。

當然,這是假定代理人付清了欠款。他可能捲走貨物潛逃,再也不回卡內什。他可能賺不到利潤,逕自拒絕付款。他可能遇劫或受傷、甚至死去。賒帳銷售本身就含有風險,因此,亞述寄來的信往往敦促收件人去找一個「像你本人一樣可靠」的代理人。有了書面契約,商人要是找得到債務人,就可以把他告上法庭。但那時一如現在,和遵守約定的人做生意當然更為可取。

書信是這麼古老的技術,我們總以為它們理所當然,但它們對長途貿易卻至關重要。書信表達、傳遞和保存了寄件人的指示,一位歷史學者寫道,它們是「讓商人得以跨越空間,將權威延伸到他的貨品和錢財的工具」。她指的是十一世紀在伊斯蘭教統治的地中海各處,交易織品、染料及其他貨物的猶太商人。但這段敘述可以適用於電話發明之前的任何時代。當商務跨越了時間和空間,書面通信(及其所需的識字能力)也隨之產生。

在今天中國西北新疆的綠洲城市吐魯番,當地人民為死者穿戴的衣服、鞋子、腰帶和帽子,不是布或皮革製成的,而是以作廢的契約和文書製成。如今這些再生紙成了一項了不起的紀錄(即使有些隨機),記載著使用多種語言的該城居民之制度與習俗。其中包含現存最古老的中文契約—二七三年以二十疋練(精鍊過的生絲)購買一口棺材的契約。而在四七七年的另一份契約中,一位粟特商人用一百三十七疋棉(緤)購買一名伊朗奴僕(胡奴),這是該地區使用棉花的最早書面紀錄。這些都不只是易貨交易而已。布在吐魯番是一種至關重要的社會技術:吐魯番的金錢以標準疋表示,一如亞述的金錢是白銀。

當中國在六四○年征服吐魯番,新來的統治者更加確立了布作為通用貨幣的地位,用布疋支付軍餉和購買軍糧。一名中國府兵左憧熹同時也是富農,他留下一本帳簿,記錄自己購買馬匹、羊、毛氈、馬料等物使用了多少疋絹帛。他把錢幣保留給小額交易。為了購買一名十五歲的奴隸,他支付了六疋練和五文錢。成疋的絹帛是大鈔,銅錢則是零錢。

唐朝(西元六一八至九○七年)長年苦於銅錢短缺,農村地區尤甚,因此鼓勵以織品為代用貨幣。七三二年,政府宣布絹帛和麻布為法定貨幣,意思是必須接受以絹帛和麻布付款。八一一年,政府指示人民可在大宗買賣使用織品或粟米而不用銅錢。最重要的是,政府以標準度量衡的粟米和布帛徵稅。軍隊以粟米為糧食,但織品則作為貨幣而流通。軍人和官員的薪資以成疋的絹帛和麻布支付,並在地方市場上花用;店主接著再以布帛為金錢採買。銅錢是計價單位,但布帛卻是日常交易媒介。

九世紀作者李肇講述的一個故事,刻畫了這樣的情境。某個冬日,有輛滿載沉重瓦甕的車陷入冰雪中,堵住了狹窄的道路。數小時過去,不滿的旅客成群壅塞在車後,人數愈來愈多。天色漸暗。

有客劉頗者,揚鞭而至,問曰:「車中甕直幾錢?」答曰:「七八千。」頗遂開囊取縑,立償之,命僮僕登車,斷其結絡,悉推甕於崖下。須臾,車輕得進,群噪而前。

正如一位歷史學者所言,這個故事揭示了旅行商人經常帶著絹帛當成金錢使用,他們也能快速算出銅錢的價值相當於多少疋絹帛:「交易完成的速度顯示,絹帛與銅錢的換算在當時是普遍接受的慣例,也是大多數平民具備的技能。」

在前工業時代的經濟中,織品具備了可靠通貨必不可少的多種特徵:耐久、便於攜帶、可被整除。布疋可以製作成標準尺寸和齊一品質,數量也有限,因為製作布料需要很長時間,轉換到日常用途也就流出了貨幣供應量之外,從而避免了通貨膨脹。

儘管我們往往以為金錢是由中央政府確立的,例如唐代中國以絲帛為錢,其實卻無需如此。在世界其他地方,織品通貨從商業使用中產生,受到法律支持,但並非由法律創造。

冰島的奧登(Audun)故事始於十一世紀中葉的某個初夏,一位挪威商人托里爾(Thorir)來到冰島西北部的西峽灣(Westfjords)半島。冰島人在這片不適於林木和農耕的土地上,生活有賴於輸入木材和穀物。他們以當地使用的同一種通貨,為這些貨品付款:一種稱為瓦德馬爾(vaðmál,發音為wahth-mall)的斜紋羊毛呢。托里爾可以在冰島銷售貨品,帶回整船織品。但問題來了:消費者手頭上的現金(瓦德馬爾呢)不夠用。

「要是挪威人賣出麵粉和木材想要收款,冰島買家不太可能織成足夠的布料,最快也得等到夏天稍晚。」一位法律史學者,也是冰島薩迦傳說(saga)的研究學者解釋:「商人只得等到你真正把錢織出來付給他,而他為了收款,不得不逗留下來度過整個漫長冬季的情況也絕不罕見。」在此同時,穀物也有可能腐壞。

幸好,對托里爾來說,故事中的冰島英雄奧登懂得辨別信用可靠的顧客。要是托里爾當下將穀物交給這些顧客,他就可以指望布料在夏末準時上船出航。為了報答奧登評比顧客信用的服務,他獲准搭乘商人的船,故事中的事件由此上演。

冰島的瓦德馬爾呢不只是商品。它按照特定標準織成,是受到法律認可的交易媒介和價值儲藏,也是冰島自由邦時期(Commonwealth Period,西元九三○至一二六二年)首要的貨幣形式。作為一種計價單位(貨幣的第三種功能),一片六臂(ell)長、兩臂寬的瓦德馬爾呢,是「作為一種度量衡和交易媒介,在冰島的法律文書、銷貨清單、教會財產清冊和農場登記簿裡隨處可見,直到十七世紀。」考古人類學者米歇爾.史密斯(Michèle Hayeur Smith)寫道。

考古學證據也支持書面記載。史密斯用顯微鏡檢視過一千三百多件考古出土的織品碎片,找到了布料被用作金錢的明確跡象。出自西元一○五○年之前維京時代的材料,包括許多不同的編織構造和多種多樣的紗織數。反之,中世紀的碎片則更整齊劃一得多—幾乎清一色都是被認可為合法貨幣的那種高密度斜紋呢。她寫道,「如此的標準化和普遍存在程度,只能讓我們得出結論:布料真正成了一種度量單位,一種在全島各階層家庭中製造和流通的『法定布幣』形式」。中世紀時,「冰島人編織了大量金錢」。

西非亦然。至少遠在十一世紀,商人就運用織品創造出進行交易所需的通貨。許多非洲織物都把狹長的布條縫在一起,成為更大件的織品,整件穿用。(肯特布正是其中一例。)不同於織成衣服的鮮豔織品,用作通貨的布條不加染色,從織機取下,會纏繞成攤平的一圈。商人可以在地上捲起這樣的布條圈,將它們掛在駝獸的任一側,或者平放在頭上,上面再添加其他貨品。由於編織的寬度因地而異,倘若某個市集引來了不只一種布條,貿易商就會訂定一套標準的兌換率。一段給定的布長(通常是女性裹布的長度)會是主要貨幣單位,整件布料則是更大面額。

儘管非洲的通貨布以貨幣為首要功能,它在缺少棉的北方窮人和沙漠居民之間確實擁有消費市場。「布通貨因此始終具有某種『單向』性質。」一位歷史學者寫道。在東西方貿易中,它的價值基本上保持不變。但同一個單位的布往北方可以購買更多,往南方則購買更少。貿易商也隨之調整自己的旅行開銷:

比方說,一名上伏塔商人帶著家鄉出產的布,到廷巴克圖(Timbuctu)買鹽,他在北上途中會用布支付路費;但在回程路上,他會情願使用愈往南走愈值錢的鹽,即使他得先賣掉鹽,換取當地的布幣。

金銀從購買力較低的美洲,流入購買力較高的歐洲和亞洲,也是同樣道理。布幣實際上比金屬通貨更能自我調節,更不易短缺或通貨膨脹。當它增值時,織工會製作更多;當它價值下降,消費者會買進更多。久而久之就產生了相當穩定的價值,由布作為商品的價格設定。

貨幣是一套永續循環的社會成規,是一種受到我們信賴,能在今後交易中發揮價值的標誌。要是買方和賣方、法院和稅務機關都接受以織品付款,那麼織品就是貨幣。

作者普林斯頓大學英國文學系畢業,是一名獲獎記者和獨立學者,曾任《華爾街日報》記者、《Reason》雜誌總編輯,是《彭博觀點》(Bloomberg Opinion)專欄作家之一,也是《大西洋雜誌》(Atlantic)、《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專欄作家。她是《時尚的本質》(The Substance of Style)、《魅力的力量》(The Power of Glamour)兩部備受稱道的著作作者。她的研究獲得艾爾弗雷德.史隆基金會(Alfred P. Sloan Foundation)支持。她定居於加州洛杉磯。


書名《棉花、絲綢、牛仔褲:從畜牧、紡紗到工業革命,一窺人類與紡織的文明史》
作者:維吉妮亞.波斯崔爾(Virginia Inman Postrel)
出版社:臺灣商務
出版時間:202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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