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加州槍擊都是台灣她「媽的多重宇宙」

西區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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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2年5月9日,地點:公共電視第7屆董監事審查會議。兩位國民黨推舉的審查委員否決了陳翠蓮教授的董事提名,其中胡競英(藝名胡冠珍)的理由是,陳翠蓮所有的作品都在講二二八事件,「非常撕裂族群」;政大教授廖元豪也評價陳翠蓮的意識形態不適任公視董事。

時間:2022年5月15日,地點:美國南加州橘郡爾灣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灣出生的槍手周文偉在教會活動中開火,造成一死五傷,美方調查指出這是一起「出於政治動機的仇恨事件」。

美國南加州台灣教會槍擊案造成1死5傷,52歲的鄭達志醫師(John Cheng)在對抗槍手過程中英勇犧牲。
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悲劇、衝突背後的「多重宇宙」

不同時空下發生的事件,卻都來自於歷史恩怨,一再造成對台灣人的傷害,這是台灣她「媽的多重宇宙」。

正在上映的電影《媽的多重宇宙》(由我的偶像楊紫瓊主演),講述一個移民美國的華裔中年主婦「秀蓮」,在「忙與盲」的平凡生活中,忽然被一種搞笑的黑科技「宇宙搖」帶到多重宇宙拯救世界的故事。影片開頭10分鐘,秀蓮在堆積如山的一桌發票前,一邊核對帳目應付報稅的麻煩、一邊要煮麵給剛到美國年邁生病的父親吃、一邊籌辦當晚華人社區的新年派對、一邊要擺平她經營的洗衣店裡顧客的投訴,老公還很不識相的一直「揣空揣縫」要找她談離婚,女兒又選日不如撞日的帶著女友要跟她出櫃……。

她不是「人生很少跑三點半」的女總統,卻是在逼仄難以轉身的職場家庭共構中,面對時間大軍壓境的壓力夾縫裡,每天都在打仗的三軍統帥:她所指揮的「三軍」,陸戰是短兵相接的柴米油鹽,海戰是深不見底的生老病死,空戰是不測風雲的天災人禍。像極了現在身處嚴峻疫情,加上少子化高齡化、物價房價齊漲、擔心缺電還要顧慮節能減碳等糟心問題不斷轟炸的戰場上,努力配備口罩酒精疫苗快篩,在稅單和保單之間焦頭爛額,「自立自強」、「自主應變」拯救自己與家人的台灣人。

多重世界,我們獨取這裡

我第一次接觸到「多重宇宙」概念,是小學時讀張系國的小說《棋王》,書中引述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的理論:「無數的或然世界,像無數的肥皂泡一樣,同時存在。人的靈魄由一個世界趨向另一個世界,在世界之間移來移去,有的世界根本沒有人光顧,它立刻像肥皂泡一樣炸了。也有的世界祇有少數人喜歡……絕大多數人的靈魄跳來跳去,最後還是選擇了這個世界。這就是我們的世界,也就是萊布尼茲所說的最好的世界。」

Every rejection, every disappointment has led you here to this moment.

如這句電影台詞,在「多重宇宙」的世界觀中,每一個宇宙都是由我們的選擇而造成。在選擇結婚、移民、成為普通的母親和洗衣店老闆娘的同時,被割捨的那些個選擇,在我們不知道的另一個宇宙,成為另一個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自己。就像秀蓮到了另一個宇宙姓「俞」,向《臥虎藏龍》裡那個成為女俠的自己致敬;然而我們沒做的選擇,仍然是一部分的自己,只要我們有勇氣直面那些錯誤與遺憾,就可以拾回本該屬於靈魂的能力。於是,秀蓮重新經歷那些錯過的人生後,明白了是什麼價值促使她做出一連串選擇,而來到這個萊布尼茲所謂「最好的世界」,她所要拯救的宇宙,就在此時此刻的這裡。

歷史研究就是「宇宙搖」

歷史、或者說歷史研究,就是前往「多重宇宙」的「宇宙搖」。

近百年前,有人選擇在各地宮廟廣場,演說爭取台灣議會設立;70年後,有人選擇在廣場立起民主女神像,抗爭要求萬年國會解散;從近百年前的《台灣青年》到60年後的《美麗島》,從近百年前的「二林事件」到60年後的「520事件」,從80年前的「特高事件」到僅僅10年後的「四六事件」再到40年後的「獨台會事件」,從賽德克巴萊起身捍衛「野蠻的驕傲」,到有人自焚獻祭「100%言論自由」……,台灣人熬過了無數個「拒絕」與「失望」,而來到這個終於能在飛彈攻擊威脅下選舉總統、和選擇三度政黨輪替,能夠為自己做更多決定的世界。

We all make choices, but in the end, our choices make us.」是我們的選擇讓彼此成為家人,就像秀蓮的家一樣吵吵鬧鬧,統派和獨派想要鬧離婚,旁邊還有一群小孩吵著要爭勞權、爭同婚……;如果不是秀蓮驅動「宇宙搖」,她不會理解到軟弱丈夫那溫柔而堅定的守護,也不會領悟到女兒終究是相互羈絆卻獨立的個體。

因此,當那個誰誰誰說陳翠蓮老師的二二八研究是「撕裂族群」,我覺得最莫名的是,為什麼不能撕?

有啥不可撕,敢撕才能面對自己

有一次陪同陳麗貴導演出席女性影展《好國好民》映後座談會,在進場前導演說,希望場內觀眾中,有人是來找我們吵架的。也的確有觀眾提問這樣的電影會不會撕裂族群;我的想法是,所謂的「撕裂族群」有什麼不好?當所有「外省人」或「本省人」被各自劃歸為一個族群,就意味著其中不同的省籍文化,漸漸被掩抑、消失了。

Not a single moment will go by without every other universe screaming for your attention.

當本省與外省兩個族群對立的時候,這兩個族群的內部獨立性已經被消滅了;因為在國家的語言政策之下,許多歧異的族群已經被劃進同一個族群,貼上同一個群體的標籤,若族群的和諧意味著放棄去追溯每個人自身的獨特性與歷史,不去揭開二二八的「多重宇宙」,如何像秀蓮一樣感受得到彼此唇槍舌劍對著的,是不同族群中各自背負的痛苦與創傷?如何深刻意識到,歷史就像秀蓮的生活,被秘而不宣的不是早已遠去的事件,而是曾經活生生的人!

在二二八的「多重宇宙」中,有一天警棍會再度高高舉起,擊殺手無寸鐵的學生,因為我們選擇不去面對,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必須為他們放棄「把槍口抬高一釐米」的主權與良知負起責任;在某一個宇宙裡,普悠瑪號和太魯閣號會相繼出軌,因為我們怠於將檔案裡的數字,還原為生命的價值;在另一個宇宙裡,槍手會用仇恨的子彈殺人,審查委員會說二二八研究是「撕裂族群」,因為他們以為殺死記憶,就可以不用面對,「手槍強於法律,面子強於法律」的法治夢魘。

所以,族群不但該撕,甚至應該把這歷史的「多重宇宙」撕得愈細愈好。某種程度來說,「世界大同」才是一種暴力,因為你憑什麼要別人跟你一樣,而且是以誰的標準來一樣?

每個種族、族群乃至於每個人身上不同的歷史經驗和文化,構成了我們共同選擇的這個宇宙。另一次由哲學星期五舉辦的座談,也有同學提問,《好國好民》中的故事,會不會因為族群、世代的不同,就比較沒感覺?

我說我覺得不會,不然為什麼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看《辛德勒的名單》會哭、看《南京!南京!》也會哭,看《悲情城市》會哭、看《香蕉天堂》也會哭?就像來自不同宇宙的自己發出的呼喊,我們對發生在猶太人、中國人、本省人、外省人身上的悲劇都一樣會感到難過與同情,這不就是人嗎?

「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正因為我們是人,我們可以穿過「媽的多重宇宙」,如同我很喜歡她的英文片名「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卸下因身分、時空的距離而產生的誤解與隔閡,去碰觸這些故事裡沈重而真實的人性。

當我們知道身處的宇宙並不是唯一一個,但我們依然選擇這裡,就算她不是那麼的完美,人們也能像片中那兩顆無需語言的石頭,沈默來自理解而非陌生,願意去看看彼此不同的世界,那才是真正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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