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之旁、帝國之外的「中華民國臺灣72年」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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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英文今年(2021)雙十以〈共識化分歧 團結守臺灣〉為題發表演說,引起的討論遠甚過去幾年,有此結果並不意外。如果比較過去幾年的雙十文告,今年的文告在慎微與強勢之間,顯然更偏向後者,例如「四個堅持」的嚴正姿態。部分原因當然是對於習近平在紀念辛亥革命110周年大會上講話的強硬姿態回應。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蔡英文埋了兩年的梗?

輿論的焦點之一顯然是「從1949年中華民國立足臺灣以來,已經經歷72年」這樣的表述。其實,早在2019年,蔡英文就已經提出「中華民國臺灣70年」的表述,這個數字在去年變成71,今年來到72,足見文稿小組的細心。

當然,政治文告的細膩之處並不僅僅在於將歲月算得分明,而在於如何表述。關鍵在於,一個真實存在的現實,是以什麼樣的形式接合到政治論述中?在前兩年的雙十文告中,「七十多」這個數字都僅僅只是對共同生命經驗的模糊指涉,就其本身終究是個去政治化的表述,當李登輝總統任內、馬英九與國民黨以「中華民國在臺灣」來表述臺灣這個共同體的命名時,其實某種程度上都意味著並不明白割裂「中華民國在大陸」的政治系譜。

中國官媒之所以氣急敗壞指控蔡英文「態度空前囂張」,跟文告中不提「大陸」沒有太大關係。其實,也是從2019年開始,蔡英文的官方文告就已經沒再出現「中國大陸」一詞了。

政治敏銳如中國官媒,顯然注意到,在今年的文告中,72年這個數字不再只是對共同生活經驗的模糊指涉,這個蔡英文埋了兩年的梗,在今年終於蛻變成對於共同體歷史、命運與命名的政治指涉。

就如文告所說,72年之間,這個共同體的「樣貌有了很大的轉變」,但在轉變之外,不變的堅持是「確保主權,捍衛國土」,而這是「一代又一代臺灣人民的堅持」。「中華民國臺灣72年」是一個典型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共同體論述,既是對未來世代的召喚,也是對過去歷史的剪裁。

1949年以前的中華民國,一直以來都宛若幽靈般糾纏著這個共同體,李登輝即使在任內斬斷了其憲政化體,也依然要用「建立新中原」這樣的修辭遙祭幽靈;即使是闡明兩岸關係是「特殊的國與國關係」的「兩國論」,也不免先要強調「中華民國從1912年建立以來,一直都是主權獨立的國家」。

但如果是「中華民國臺灣72年」,就可以徹底割捨與告別「1949年前的中華民國」了。

當然,這也包括辛亥革命。

「統戰先行者」孫文,所以呢?

我們並不知道蔡英文在強勢與慎微之間的取捨,是基於對自己政治路線的自信,還是對於前日習近平的強硬回應。

同樣也差不多從2019年起,中國官方定調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搖身一變成了統戰先行者。一句「統一是中國全體國民的希望。能夠統一,全國人民便享福;不能統一,便要受害」,本是孫文的國民黨軍宣告北伐,發動內戰的精神講話,現在是對台統戰一字都不能節的必備呼告。

不過,如果「1949年前的中華民國」與臺灣的共同體建構再也無涉,那麼孫文到底說了什麼,為了什麼而說,其實都無關緊要。雖然孫中山還是中華民國名義上的「國父」。

其實這些都是中華民國臺灣化後必然的結果,無法紮根於故土的「遠距民族主義」本來就沒有生根的可能,「永遠的中華民國派」要麼哀悼,要麼要求返古重啟封閉鎖國與愚民的威權黨國教育。政治文告相當程度上有乏味的一面,因為某種意義上它必須陳述「本來就是這樣」的事,柯文哲對文告的評論其實也沒有說錯。

但比起常識的再確認,文告更重要的是姿態。只有在「中華民國臺灣72年」的共同體基礎上,「互不隸屬」才會是堅持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而不是「互不承認主權、互不否認治權」的自我囈語;自由民主的憲政體制才會是對共同體未來生活的堅持,而不是「在和平、民主的情況下,不排除和大陸就統一問題進行商談」的促統工具;是「主權不容侵犯併吞」的堅持,而不是希望「尊重臺灣人民生活方式」的恭敬。

互不隸屬、自由民主與自體存在都是現實,但不同的表述姿態,會顯示其完全不同的政治意涵。

「大陸之旁」的「帝國之外」

當然,蔡英文是否真的有決心貫徹「中華民國臺灣72年」,端視其在未來的憲政工程中,是否願意處理「1949年前的中華民國」遺緒。諸如憲法前言「依據孫中山先生遺教」,以及憲法第一條「基於三民主義,為民有民治民享之民主共和國」等等。

而對於仍具一定聲量的「中國民族主義」與「臺灣民族主義」認同者(依據小笠原欣幸的區分)來說,「中華民國臺灣72年」無論如何都是無法接受的政治論述,前者可能在意小孩子不認識「國父」孫中山;後者則絕對不願意承認蔣介石竟成「意外的國父」,但政治論述的存續畢竟不是靠論理縝密,也不是靠辯論輸贏,而是有多少人願意接受與相信。

蔡英文首度在官方文告中宣示民進黨《臺灣前途決議文》的立場,「堅持中華民國臺灣的前途,必須要遵循全體臺灣人民的意志」。中國民族主義者可以繼續痛罵這是「台獨」的裝模作樣;臺灣民族主義者可以憤怒它之於「民族自決」的倒退。

然而,重點是,這個堅持說出了是臺灣多數人的底線。

「中華民國臺灣72年」當然是某種版本的「特殊兩國論」,它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誕生而生,而在中國崛起與世界自由民主秩序的強勢干預中茁壯。

習近平或許應該要意識到,當他在紀念辛亥革命,越是強調「中國人民夢寐以求並為之奮鬥的偉大夢想已經或正在成為現實」時,臺灣人民對中國的越加警惕也會成為現實;當習近平大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迎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飛躍」時,臺灣對中國的戒心也會跟著飛躍。

大至香港的歷歷在目,小至藝人得在十月的哪一天祝祖國生日快樂,都會點滴累積對中國的疑慮。

「中華民國臺灣72年」的另一個地緣政治意涵在於,它與香港一樣,都因為戰後的機緣,成為「大陸之旁」的「帝國之外」,自始就猶疑於中國。今年雙十最能表現此一抗拒精神的地方在高雄。

這座曾經被譏為「發財市」的城市,在雙十的漫漫煙火中,奏起了香港雨傘革命歌曲「撐起雨傘」。

誰是「中華民國臺灣72年」的總加速師?

某些對兩岸和平仍有期待的善心人士,擔憂雙方最終將沒有轉圜。確實,從2019年開始,伴隨中國對香港的強硬鎮壓,兩岸對各自政治底線的堅持也越加強硬,對彼此的政治定調更不容轉圜。但臺灣人民曾經願意接受「一中各表」,兩岸政治未來的主動權更多在北京,而非在台北。

這也是從1949年以來未曾改變的。促成並加速「中華民國臺灣72年」共同體想像的,其實是習近平,而非蔡英文。

中國當然可以繼續控訴蔡英文分裂祖國,但如今的問題已經不再是個別的領導人願不願意重新接受九二共識,曾經,九二共不共識的核心爭議是「中國民國存在的既成事實」,如今這個爭議已經被臺灣人民動態的,宣告無法接受一國兩制的集體政治意志取代,兩岸能否再次會談,早已經不是國共兩黨、民共兩黨、海協海基兩會可以自行決斷。

這正是臺灣的現狀,臺灣從1949年以來的現狀,「中華民國臺灣72年」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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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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