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黨覆滅記:是誰讓第三勢力變成一句髒話?

蕭良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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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大選結果公布,傾向「抗中」而非「和中」的台灣人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還好台灣不是內閣制國家,賴清德蕭美琴得以接替蔡英文政府繼續聯美抗中路線;憂的是國民黨橫掃北部區域立委席次,民眾黨亦奪得八席不分區立委,日後國會蜩螗難以避免。

至於其餘小黨全軍覆沒,連補助款都拿不到。

民進黨「搶救義川大兵」口號意外奏效,在執政包袱的逆風環境下,不分區政黨票從2020年的481萬票(33.98%)微幅成長至498萬票(36.15%),得票率增加約2%。

國民黨正副總統獲得467萬1021票(33.49%),不分區政黨票476萬4293票(34.58%),值得注意的除了「認同政黨的選票」比「認同侯友宜趙少康適合當總統」者多之外,也應比較上屆國民黨不分區立委得票比例為33.36%,足見泛藍板塊幾無變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般人會合理推估,是柯文哲競選總統帶來的聲勢,加上民眾黨政黨票的大幅提昇(從2020年的11.22%到2024年的22.07%,接近一倍 ),消滅了其他包括時代力量、台灣基進在內所有小黨的存在空間。不過事情可能沒有表面上看來的那樣簡單。

國昌出走,夾殺時力

圖片來源:翻攝自王婉諭臉書

時代力量在選前最後一週,發生了兩件意外轉折。

首先,「後國昌」時代的黨主席王婉諭上了據信是「白粉收看居多」的賀瓏夜夜秀,表現得體大方、也有激動落淚之處,因為孤身撐起岌岌可危的政黨,讓人連想起2008年前後的蔡英文,而獲得一些網路上的好評,或至少是理解跟同情。

然而最初逼得時代力量分崩離析的致命結構因素立即找上門,陳椒華痛批是王婉諭「逼走黃國昌」,把最後一點還可能心軟回籠時代力量的台派選票都趕走,時力未獲補助款,陳椒華以及與她沆瀣一氣的黃國昌派人馬難辭其咎。

時代力量從洪仲丘事件與接下來的太陽花運動中誕生,原本擁有林昶佐、洪慈庸、黃郁芬、林穎孟、黃捷等等年輕到青年世代政治明星,但在「政黨大學社團化」、「獨尊國昌」等等結構因素下,黨組織長期放任黃國昌以來有權無責、自行其是,導致人才紛紛流失,最後即便王婉諭再怎麼努力救亡圖存,也避免不了黃國昌不僅徹底背叛跑去加入民眾黨,還讓他的信徒回過頭來砍已經幾乎血量見底的時力最後致命一刀。

黃國昌對過去夥伴的無情無義,以及人品的低劣下作,從他刻意「反助選」新北市第十二選區的現任立委賴品妤,寧可讓國民黨當選,就能窺知一二。黃國昌是發生在時代力量身上最大的不幸,也是太陽花世代群體PTSD的來源。

從過去一年的民調顯示,原本時代力量的支持者,有一半以上考慮總統票投柯文哲,剩下才是考慮賴清德。這預見了時代力量「超越藍綠」、「藍綠一樣爛」的內政路線遭到徹底收割,也導致時代力量遲遲無法表態總統票要挺誰,最後,投柯的支持者政黨票改投民眾黨,投賴的支持者也眼看陳椒華惡鬥王婉諭而失望離去,逐二兔者空手而回。

然而,這點出了一個問題:時代力量儘管常被台派戲稱為「背刺力量」,但真的有跟民眾黨那麼像嗎?從組織結構來說,儘管經過了無數次逆淘汰,人才嚴重流失,時代力量至少不是黑道力量,但選民看不出來,甚至也不在乎。無論外部人士對於這個結果,是惋惜,或是訕笑,都不可不視作是台灣民主品質的嚴重警訊。選民只求「超越藍綠」、「教訓執政黨」,不求「善良、公平、正義」,如果學過光的三原色,就知道拿掉藍綠,剩下的其實是紅。時力從台灣的政治板塊上消失,剩下的也是一片「白裡透紅」。

讓台灣人民無法分票投小黨的,其實是中國

一直被視為是「極獨政黨」的台灣基進則遇到另一個狀況。2020年,台灣基進與民進黨合作在台中第二選區推出陳柏惟參選立委,竟意外推倒地方之霸顏家。一時之間,原本只能在1%上下徘徊的台灣基進,忽然有了3%政黨票。

然而好景不常,雖然陳柏惟的崛起讓基進首次離開獨派同溫層,正式進入全體台灣人的視線裡,但基進拿到政黨補助款之後,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跑去發動連署罷免韓國瑜,還真的罷免成功了。確實,韓國瑜任內高雄市政廢弛,身為高雄在地起家的獨派政黨會想要馬上罷免他,但也因此引發了泛藍對本土陣營民代的一連串報復,包括罷免陳柏惟、林昶佐等等。而台中第二選區也真的就讓陳柏惟被罷免成功了。

陳柏惟的罷免案,讓全國韓粉出了一口氣,但同時也點出了「罷免民代過於容易」的體制問題,如果一天到晚仇恨動員,那麼台灣社會將永無寧日。而這之後也種下陳柏惟退黨的遠因。陳柏惟退黨的理由,雖然不是只有單一原因,但實際上就跟時代力量遇到的問題類似──政黨大學社團化、無真正意義上的黨內民主機制、決策圈排除實際有政治影響力的黨員。

從這兩個路線極為不同的政黨,都發生非常類似的問題,就知道其實政黨草創初期,難免會有這樣的狀況。除非極度好運的在歷史上某個時間點出現而存活下來,黨內建立派系,彼此表面上相安無事,否則似乎是必然發生的現象。

「後陳柏惟」的基進,與「後黃國昌」的時力,都迎來了政黨票的慘敗。真要論原因,卻不能簡單歸因於政治明星的消失,而有更大的外在環境因素跟內部結構因素。

本次選戰,時代力量徘徊於民眾黨造勢場合附近發送傳單,基進徘徊於賴清德造勢場合附近發送傳單,都吃了不少苦頭。從陸戰策略,其實可以看出兩個小黨自己認為的「市場重疊區塊」。基進從民調上顯示支持客群,是「挺賴的獨派選民」,時代力量則同樣苦於民調顯示「有不少潛在支持者會投柯文哲」。

客群的重疊,讓基進被稱為「小綠」,而亟欲擺脫此一「污名」。然而,若獲得多數獨派團體支持的基進可隨意簡稱為「小綠」,那時代力量豈不是「小白」?如果只能當某個政黨的「山寨版」,到底當民進黨的山寨版比較糟?還是民眾黨的山寨版比較糟?

從結果來說,都很糟。時力原本擁有席次,有更多的補助款,最後卻連3%門檻都沒過。基進則是明顯受到「搶救義川大兵」影響,在民眾黨、國民黨群起逐鹿國會造成台派選民普遍焦慮的前提下,遭到原本該是本命的深綠選民棄保,導致最後得票率輸給綠黨跟歐巴桑小民聯盟。

其中,也有一些網路上的聲音指出,讓基進徹底失信於泛綠選民的關鍵是推出吳欣岱在南港內湖對戰高嘉瑜。儘管吳欣岱獲得10%選票,但完全沒有反映在該區的政黨票得票上,這10%只能當成是泛綠對高嘉瑜的「度爛票」加上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藍白粉。

如果這樣的決策真的只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小綠,說實在的代價也太大了一些。如果吳欣岱挑戰的是其他尚可以進行民主大聯盟整合的選區,專心對付藍白,說不定還能獲得更多政黨票跟網路聲量。

按照基進的論述,獨派選民不應屈服於亡國感的召喚,而應建立健全的本土監督。但基進「市場區隔」的實質問題在於,長期以來設定探討的議程,比如國防、國安、轉型正義,都太過巨大,難以在尚沒有席次的時候取得民眾的關注。若要比娛樂性、話題性,又欠缺形象足夠可親的檯面人物,區域立委選戰布局更讓人有看沒有懂。這導致一個其實極度具有理想性,也深受獨派團體託付的政黨,迎來了十分不堪的選舉結果。

沒有人能逆料,到底時力跟基進如果拿到時光機,要扭轉哪一刻的決策,才能避免現今的結果,或許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偶然。被郭台銘的參選鬧劇寫下莫名其妙註腳的《人選之人》有句台詞,「政治就像愛上渣男」。如今,在台灣,愛上藍綠白以外的小黨,是難以承受的「政治傷害」,這不是說「我想做自己、我要拒絕亡國感」就能自圓其說的真實困境。

作者為《報呱》政治評論專欄作家。出身於法律訓練,興趣為社會學、政治學研究。為堅定支持台獨的生理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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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良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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