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本海默──是普羅米修斯,還是死神?

李中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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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縱橫影壇20年,所執導的電影片片精彩,票房與評價均高。例如《黑暗騎士》三部曲(2005、2008、2012)、《全面啟動》(2010)、《星際效應》(2014)等,雖是純娛樂電影,但諾蘭不忘在純粹的科幻中力求合理。《星際效應》可說是其中的經典,透過物理學家指導,大量引用大眾雖不知其詳,但聞其名的蟲洞理論、相對論、黑洞理論等物理理論,用以說服觀眾星際旅行與時空置換的可能。雖真正有現代物理專業的觀眾不置可否,但比起《超人》或漫威漫畫這種純卡通式的電影,科技的可行性在諾蘭的科幻電影裡不是天馬行空亂湊出來的。

秉著這種精神,諾蘭執導《敦克爾克大行動》,是他第一次以嚴肅的二戰史實為題材,對史實的掌握與電影效果均至一流,2017年上片後廣受好評,也奠定了他拍嚴肅體裁的地位與風格。基於對諾蘭這樣的期待,加上歐本海默這位「原子彈之父」本身就充滿爭議,當2021年九月環球影片宣布諾蘭將執導傳記電影《歐本海默》,未開拍就先轟動,成為各界期待的大片,也預期票房將大有斬獲。經過一年多的拍攝,今年夏天全球同時上演,在強片環伺的夏天,票房的表現比預期的還好。

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歐本海默與圖靈的微妙對照

這是諾蘭執導的第二部關於二戰的電影,以歐本海默在麥卡錫時代面對的聽證會為主軸,穿插帶出歐本海默的一生。與《歐本海默》題材非常相似的一部電影是2014年的《模仿遊戲》。《模仿遊戲》以「電腦之父」圖靈在二戰期間破解德國密碼的過程為主題,帶出圖靈的一生。圖靈與歐本海默的遭遇頗為類似,身為20世紀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圖靈的貢獻是盟軍致勝的關鍵,戰後卻因為不同的性傾向而受到國家的羞辱,抑鬱而終。兩部影片最大的差異是,《模仿遊戲》過度遷就戲劇效果,虛構許多情節,連圖靈的個性在電影裡也與事實不符。《歐本海默》則非常精確,從歐本海默的外型、個性,到他的人際關係與世界觀,都求符合事實。自上映以來,佳評如潮,筆者就不再錦上添花,僅就電影所表現的氣氛可能造成對時代誤讀之處稍做補充。

就像前面提到的《星際效應》,諾蘭必須合理化電影裡的大敘述。雖然片長達三小時,但所處理的人物與事件之多,顯然無法盡善。歐本海默可能是現代科學家中最受爭議,也最難理解的一位,而他所處的時代也異常複雜。起自60年代至20世紀結束,討論歐本海默的書籍與文章汗牛充棟,各有立場,然而經過時間的洗滌,大眾對歐本海默與那個時代的解讀趨於一致。在多數人眼裡,歐本海默是麥卡錫主義最知名的受害者,而失控的核武擴散,讓歐本海默晚年為自己的發明懺悔。這個方便的解讀不能算錯,但恐怕過於簡化,而電影《歐本海默》就是採取這個符合大眾理解的方便立場,就像《星際效應》裡的物理。

傳記書籍與電影合製的震撼

《歐本海默》改編自凱‧伯德(Kai Bird, 1951–)與 馬丁‧瑟溫(Martin J. Sherwin, 1937–2021)合著的《美國的普羅米修斯:歐本海默的勝利與悲劇,American Prometheus: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J. Robert Oppenheimer》,2005年出版,是超過700頁的鉅著。此書被公認是歐本海默最完整的傳記,榮獲2006年的普立茲獎。中譯本要到2023年因應電影而問世,由時報文化出版,分上下兩冊。可惜作者之一瑟溫於2021年過世,沒有機會進到電影院觀賞諾蘭在《歐本海默》裡製造的震撼。

這裡不能不提瑟溫早年寫的另一本得獎著作,1975年出版的《被毀滅的世界:原子彈與大同盟,A World Destroyed: The Atomic Bomb and the Grand Alliance》,2003年再版時書名改為《被毀滅的世界:廣島與其歷史遺產,A World Destroyed: Hiroshima and Its Legacies》,間隔近30年,筆者不確定瑟溫調整書名的動機,但似乎可嗅到他對美國在日本使用原子彈更深刻的反思,這個反思也表現在兩年後出版的歐本海默傳記哩。然而筆者認為原書名更能反映核彈問題在冷戰中的本質,也是《歐本海默》這部電影在探討歐本海默、原子彈、美國三者關係所欠缺的一個要素:白宮在冷戰形成的年代對核武的態度,除了杜魯門與層級不高的軍方,完全沒有角色。

電影裡的杜魯門以嘲笑的態度稱歐本海默為「哭鬧的小孩」,確有其事,兩人的見面也的確不歡而散,但杜魯門有牽制蘇聯在東歐擴張的壓力,他並不十分了解核武在戰略上的意義,事實上當時也沒有人了解。杜魯門這位被認為弱勢領導的總統,事實上不乏做為領袖凡事由我負責的霸氣。他與歐本海默會面時,辦公桌上著名的座右銘 The Buck Stops Here剛擺上三個禮拜 (中文或可譯為「爭議到我為止」。

原子彈製造者與使用者的責任歸屬

當歐本海默認為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時,杜魯門向他保證,雙手沾滿鮮血的人是決定向日本丟下原子彈的人,不是發明原子彈的科學家,並無輕視歐本海默之意。2016年美國總統歐巴馬由日本首相安倍陪同,成為第一個訪問廣島原子彈紀念碑的美國總統,向存活者與其家屬至敬,但美國政府從未道歉,也不認為那是錯誤的決定,杜魯門不必獨自承受這個頑固的態度。

戰後歐本海默並未被邊緣化,他也沒有主張完全禁止核武,只是與白宮的核武策略漸行漸遠,他與「氫彈之父」泰勒的關係位置與曼哈頓計畫時期可說完全逆轉。曼哈頓計畫時期泰勒是位年輕科學家,熱衷於當時非主流的核融合。計畫主持人歐本海默讓泰勒遠離團隊核心,但不是出於排擠,而是出於適才適用,給泰勒自己的空間做他有興趣的研究。

製造氫彈在戰後不久成為可能,美蘇雙雙試爆成功。泰勒的戰略主張也成為白宮的主流,認為足夠的超級核彈才能有效嚇阻蘇聯;歐本海默則認為建造小型核武,保證隨時反擊的能力,比擁有不敢使用的超級氫彈更有嚇阻的功能。目前烏俄之戰普丁不惜動用小型核武的態度,牽制住西方全面介入,似乎證明歐本海默是對的。

歐本海默反對建造氫彈的主張讓白宮十分困擾,無奈歐本海默在他的光環下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吸引不少追隨者。兩個陣營不是一般認為的以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為分界,例如寫信給調查局長胡佛檢舉歐本海默的人就是位自由主義者,畢業於耶魯法學院的高材生;又如杜魯門是承接羅斯福的民主黨人;再如泰勒也不完全符合保守主義的歸類,他並不認為向日本丟擲原子彈是必要到,他與歐本海默一致認為核子武器的毀滅力將造成人類的悲劇,兩人唯一的不同點是如何防止悲劇,孰是孰非至今仍無定論。

麥卡錫主義的頭號目標

50年代後麥卡錫主義興起,開始了歐本海默晚年的麻煩。1953年當選不久的艾森豪總統在聯邦調查局長胡佛的建議下,下令調查歐本海默,也同意將歐本海默調離能接觸到核武機密的位置。然而艾森豪自始就不相信歐本海默是蘇聯間諜的可能,認為調查局提供的證據了無新意,並無說服力,更無意公開羞辱歐本海默。

但就在調查局洩露了對歐本海默的指控後,這是胡佛的慣用伎倆,麥卡錫主義的教主,威斯康辛州參議員麥卡錫本尊,為文指謫艾森豪政府的不作為,讓本該是最高機密、攸關美國存亡的核武研究單位充滿蘇聯間諜,直指歐本海默就是最大的嫌疑犯。逼得艾森豪政府必須公開保證核武機密的安全,充滿蘇聯間諜不是事實,最糟的是,被迫對歐本海默採取行動。所以收回歐本海默的安全清單與縱容馬戲團般的聽證會審問歐本海默,與其說是基於國安考量,不如說是基於政治考量。在那個恐紅的年代,連艾森豪都懼怕麥卡錫主義反撲,動搖到他的支持者。

不像杜魯門不認為科學家能置喙複雜的國家政策,艾森豪總統本身就是歐本海默限制核武發展的信仰者,任內極力想與蘇聯展開核武談判,共同限制核武的發展與擴散。這個面向的艾森豪並不在大眾的認知裡,只知大將軍總統在他任內引爆氫彈,盡全力與蘇聯核武競賽。但這位帶領盟軍打敗第三帝國、親眼目睹諾曼地登陸的大將軍,可能比在桌子前的自由派更知道戰爭的血腥。艾森豪與歐本海默一樣,廣島與長崎的亡魂困擾著他,自承「這件事將永遠困擾我」,他又說「若能與蘇聯達成限制核武的協議,儘管我們將嚴格遵守,而蘇聯可能輕易違背協議,我向你保證,有比沒有好」。

恢復歐本海默聲名,但美國政府沒有道歉

麥卡錫主義冷卻後,美國政府用各種方法彌補歐本海默,恢復他的榮譽,但從未為聽證會、調查歐本海默的忠誠、取消他的安全清單道歉。2022年12月,拜登政府在歐本海默過世超過半世紀後恢復他的安全清單,重新認證他對美國的忠誠,但沒有道歉,只承認當年的程序有瑕疵,以至於判定當年的決定無效,而更多的新證據足以證明歐本海默的忠誠。

換句話說,若非有程序瑕疵,當年對歐本海默的懷疑是合理的、正當的。泰勒晚年仍堅持這個看法,他說,「我不認為歐本海默是蘇聯間諜,但他的言行常讓我不解,而核武研發如此重要的機構,我希望由一個我比較能理解的人來帶領。」這段話正是泰勒在聽證會作證時的證詞,但不是壓垮歐本海默的最後一根稻草,因為那在當時只是一個普遍的認知,而這個認知,至今仍然沒有改變。也不該改變,有沒有麥卡錫主義似乎無關緊要。

電影不忘捕捉那句「我已成為死神,世界的摧毀者」,這可能是歐本海默講過最著名的話,幾乎可以用來當他的墓誌銘,但諾蘭處理得過於戲劇化。歐本海默固然充滿人道關懷,但不代表他自始就警覺到這種毀滅性武器的道德問題,尤其不可能如電影所演,和情人翻雲覆雨後蹦出來的一句話。但也不是看到第一次核爆成功時的反應,泰勒晚年如是回憶並不正確。

根據試爆時站在他旁邊的弟弟回憶,歐本海默只喃喃地說「看來它是可行的(I guess it works)」,非常人性,那種非成功不可的壓力終於解除,他是相當高興的。試爆成功後,他得到的關於太平洋戰爭與東京政治的資訊並不正確,也可能是被刻意誤導,他並沒有反對對日本動用核武,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實際上歐本海默是無力的死神

當然,廣島、長崎之後,歐本海默立刻對如何發展與使用核武有強烈的意見,這是科學家天真的地方,因為他完全使不上力。「我已成為死神,世界的摧毀者」這句話出自《薄伽梵歌》,是歐本海默喜愛的印度經文,曾經試著自己翻譯。歐本海默是在1965年NBC的訪問時引用了這句經文,那時歐本海默已生病(痛苦的喉癌),美蘇核武競賽已經完全失控,那是歐本海默眼見自己的發明已讓世界頻臨毀滅所發出的最後悲鳴。

雖有印度經文的學者認為歐本海默誤解了經文,但筆者覺得沒有,歐本海默對印度經文相當熟悉,他的人文素養極高,有如古典學者,他是有意識地加強原義,引到他的處境。原經文是當武神現出原型,說「我成為時間,世界的摧毀者」。的確有所出入,但不要忘記,這位頂尖的理論物理學家對時間、空間、質量與能量的理解。

看過那段NBC訪問影片的人不難看出歐本海默的痛苦,肉體上與精神上的,那是位破碎、絕望與懊悔的科學家,兩年後過世。之後世界還要試爆一千多次威力數千倍於丢於廣島長崎的原子彈,如今巴基斯坦、中國、北韓這些甚至比納粹德國更不理性的國家也在核武國家之列。

至今原子彈仍是合法武器,那不是任何一個人能簡單解決的問題,愛因斯坦不能,泰勒、歐本海不能,杜魯門、艾森豪不能,戰後另外12位美國總統都不能。無數的方案曾被無數絕頂聰明的人討論過,成果?看看普丁正在用核武威脅西方對烏俄戰爭的介入,若歐本海默地下有知,恐怕他要再度喃喃自語,只是這次是:I guess it doesn’t work。Now we all are become death, the destroyer of Worlds.

作者為美國伊利諾州立大學教授

書名:《奧本海默》
作者:凱.柏德(Kai Bird)&馬丁.薛文(Martin J. Sherwin)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23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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