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國際陰謀份子」實錄:《美麗島事件與大鬍子家博回憶錄》

蕭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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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美麗島事件與大鬍子家博回憶錄》
作者:家博(J. Bruce Jacobs)
出版社:允晨
出版時間:2022年2月

家博(J. Bruce Jacobs)以一種極為荒謬的方式,既偶然又彷彿注定般涉入林宅血案。本來以文化大革命為研究主題的他,因機緣訪問台灣,為了通透台灣地方政治生態而與黨外人士建立交情,他所居住的國際學舍與林義雄舊宅相近,於是與林義雄一家建立了友善的私人關係。

1980年的2月28日,方素敏在九點半左右離開林宅至景美軍法處旁聽審判。實際上,林義雄並不是美麗島事件當事人,與運動的策劃也沒有直接關係,但蔣經國政權對美麗島事件的回應是全面性抓捕重要的黨外人士與積極參與者,既是全面鎮壓黨外,也是嚴厲威嚇支持者。

當天11點9分,毛清芬打來國際電話關心林義雄被捕後的狀況,毛清芬與丈夫羅福全因為組織「台灣獨立建國聯盟」串連海外台獨運動,而被國民黨政府列入「黑名單」。林母在通話結束後暫時外出,約末11點半時,方素敏從景美打電話回家,林亭均告知阿嬤剛剛出門。

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家博

家博自述當天在午餐時段出門買便當,接著打電話到林宅尋方素敏未果,電話由林亭均接起,並家常了幾分鐘,他答應姊妹傍晚再過去陪他們玩騎馬遊戲,隨後便動身進行自己當天下午所預定的訪談行程。高檢署在2009年重啟林宅血案的調查報告中,並未紀錄這通電話,家博因此跨海投書台灣媒體,並指這通電話極可能就是林家雙胞胎「被殺之前的數分鐘」。

景美這邊,方素敏在約12點10分左右又撥了電話回家,卻已經無人接聽,隨後連續三通也都沒人接,困惑之際油然而生不安預感,但因為觀審無法抽身,最後由助理田秋堇趕回林宅。

任何稍具常識的人,會立刻懷疑這起血案會不會是蔣經國政權的政治謀殺與報復?雖然家博在事發第一時間的想法是「情治單位不可能如此愚蠢」。不過,他馬上就要經歷更愚蠢的事。

專案小組並沒有考慮當局政治謀殺的可能,第一時間將方向鎖定在黨外人士對林義雄的報復,雖然林奐均向父親表示自己並不認識兇手,但專案小組還是堅持依據林奐均「兇手是來過我們家的叔叔」的「證詞」,認定兇手是林家熟識之人,專案小組認為,殘殺手段「極似共產匪黨為制裁動搖叛徒所常用者」, 而兇手選定228這天作案目的是「殺雞儆猴」,動機則是「怨林供詞攀牽,乃有報復舉措」,推斷應是「陰謀組織內之另一派系」。

血案隔天,《聯合報》就以斗大標題「秘密證人向警方提供線索,全面查詢大鬍子外籍男子」明示家博的「嫌疑」,這也是「大鬍子」綽號的由來。除了家博以外,另一位被影射嫌疑的人則是「現年卅三歲,宜蘭縣人,某專科學校畢業,身高一七四公分,體重約五十二公斤」,且「曾在林義雄競選省議員期間擔任重要角色,且迄今仍有來往」,也就是現任立法院長游錫堃,但他當天的不在場證明充分,所以專案小組約談多次也一無所獲。

很難想像,游錫堃如果沒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他會陷入怎樣的境地?然而,在黨國媒體有意識的引導之下,「林宅血案起自台獨集團內鬨」的說法已經隱微植入人心,至今仍有人對此深信不疑,不少「小市民」家庭的長輩都以此告誡晚輩「政治」的可怕。

「台獨集團」會自相殘殺,而蔣經國時代是台灣是最好的時代,千軍萬馬來相見的「小市民」們,至今仍堅定不移相信。

沒有「明確不在場證明」的家博,就成了警方主要施壓「突破心防」的對象,顧忌外國人的身份,家博並未遭到刑求,但捲入美麗島案的其他黨外要角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不過警方仍舊不讓他睡覺,家博自述當時「一個警察說,除非我說出真相,否則警方是不會讓我去睡覺的」,在他的嚴正抗議之下,警方被迫停止剝奪睡眠的非正式審訊。

當天下午,家博確實依約進行了與連震東以及陶百川的訪談。所以,假設家博真的是兇手,代表他用殘酷手法殺害林家婦孺後,再從容不迫地去訪談,接著,六點左右再與友人一起前往林家。難以想像,一個普通的學者會有這般心理素質。

學者家博神秘的「真實身份」

不過,任何不合理的情節,在專案小組眼中,只要認定家博的學者身份不過是掩護,實際上他是訓練有素的特務,又是天生喪心病狂的冷血殺手,一切就「合情合理」了。那麼犯案後在林家又逗留了80分鐘,接著再從容前去訪談也難謂不可能。高檢署2009年重啟林宅血案的調查報告中還特別指出,警方曾在家博國際學舍的住處,發現兩處「如火柴頭大小之陳舊血點」,為了這個「重要線索」,專案小組還特別詢問家博台籍前妻的家屬關於家博的血型資料,並向家博可能就診的醫院查詢血型資料。可是一無所獲。

家博在回憶錄中的回應是「當然,如果他們有來詢問我,我會很樂意告訴他們我的血型是B型陽性,甚至也可以提供他們一份我的血液樣本」。然而,當年的專案小組似乎認定專業的特務不可能對血型問題輕易吐實,所以不曾對家博開口,既然如此,那這位國際級特務又為何在住處衣櫃中留下血跡?難道一切都是為了玩弄警方?從血跡陳舊的程度看來,家博可能在犯案前自己在衣櫃咬破手指滴了第一滴血第二滴血,可謂佈局機深!

警方要求家博交代當天中午的行蹤,因為據說有「多位目擊證人」指認他曾在中午時分去過林家,但被警方視為「鐵證」的照片卻是家博在案發後傍晚時段,到林家探視所拍,根本不在中午時段。若是家博是兇手,那代表他在中午前往林家作案時,不忘請刺客聯盟的另一個助手,像是我們現在打卡那樣,在門口拍下按門鈴的照片,而刺客組織,又非常不專業地讓照片流出,以至於專案小組與媒體人手一張。

除了當天中午的行蹤外,家博的「真實身份」也成了專案小組的重點突破口。警方的問訊不斷糾纏在家博的「學者」身份上,似乎認為只要揭穿其學者「偽裝」,案情就能重大突破。

當時的臺灣警備總部總司令汪敬喣在回憶錄中,曾特別指出「家博承認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但是事實上他是一個左派。」

一個人是自由主義者還是「左派」,究竟跟案情的關係在哪裡?警備總部對家博「身份」必也正名乎的嚴格檢視,潛台詞似乎是「如果是自由主義者就不一定是兇手,但如果是左派那就有重大嫌疑了」,至於是不是一個人「左派」,則是警總說了算。

案發兩週後,警方似乎覺得硬來無效,開始嘗試懷柔「策反」。他們告訴家博,如果「從實」交代,就能夠得到一千萬新台幣,這在當時無疑一筆鉅款;當局還會幫家博回復其「學術聲譽」,家博更可以安全秘密離開臺灣。

專案小組似乎認為,對家博來說,這是一個優渥的交易。首先,家博順利完成了在台灣的「任務」,對「組織」有交代了,而他自己除了可以保留用以掩蓋特務身份的「學者身份」外,還能另外得到一筆外快。黨國另外的盤算應該是,如果交易成功,家博就成了自己藏進「叛亂組織」中的一根針。

家博當時的回應是「真相毋須付費的。你們可以撲滅謊言,但是無法用錢買它」,這是正常人的思維,特別是對於一個無端被捲入案件的無辜正常人。

「國際陰謀份子」家博

回頭來看,家博被捲入林宅血案可謂倒楣至極,對他的質疑與調查都荒謬到近乎愚蠢。有常識的人都會懷疑,兇手如何能走進受到層層監控的林宅殘酷虐殺之後,再從容離開?

2009年重啟林宅血案的調查報告在說明層層索閱資料未果後,最後秉持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的精神,做出「專案小組尚無法據以研判案發時是否有情治人員在林宅週邊監控,並縱放歹徒入內行兇等情事」的結論。

直至2020促轉會發佈的調查報告,才確認情治機關對林宅的監控,因此「懷疑監控者與兇手有默契甚至合意實屬合理」,而威權當局「涉入本案的嫌疑的確不容排除」。後來的研究者推測,林義雄一家的血案,極可能是國民黨特務的蓄意報復,報復台獨聯盟在洛杉磯針對王昇之子的炸彈暗殺行動。不過,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林義雄與台獨聯盟有任何實質往來。

專案小組自始即不願考慮「國家涉嫌犯下本案」的可能,反而在游錫堃與家博身上投入大量無謂的調查人力,原因或許是黨國鷹犬的「默契」使然,但顯然調查人員自己也深信存在著所謂「黨外、(海外)台獨與中共」三合一敵人。

「共匪」支持台獨,而台獨撐腰黨外,即便這個說法現在看來有多可笑,但極權體制畢竟不能沒有「客觀敵人」。2009年重啟林宅血案的調查報告中,沒有檢討依據客觀敵人訂定偵辦路線的荒謬,反而淡然寫下「研判本案為國際陰謀份子為打擊政府所為,而唯一與此論點聯結之重要涉嫌人家博」。

看起來,那個時代的查案手法應該是,先確定政治上的客觀敵人,然後再抓出一個可以「聯結此論點」的人,突破他的心防後宣告破案。蔣經國時代應該不愁抓不到犯人,難怪有人會覺得那是最好的時代。

林宅血案後一個多月,《亞洲世紀》週刊將家博在記者會上的照片,與已被處決的吳泰安並列,這當然讓家博感到相當不愉快。其實,選擇配合黨國構陷余家叛亂罪的吳泰安,與家博是一體兩面。他們的遭遇都見證了黨國體制在中壢事件之後對社會力量的強勢鎮壓,以及所運用手段的低能與無恥,吳泰安也不過就是接受黨國「策反」的家博。

家博的「倖存」來自於他的正直與運氣,以及那些記錄在回憶錄中的「黑暗時代微光」,比如為他的無辜而奔走的胡佛與陶百川,趙守博與黃越欽也積極為他提供協助,反之,也有無論如何都拒接電話的舊友魏鏞,以及或許是不願與「國際陰謀份子」有所牽連,一聽到是家博聲音就倉皇扔下電話的關中。

「大鬍子」家博的經歷,再天才的編劇恐怕也寫不出來。他以荒謬的方式涉入林宅血案,也見證了在一個需要客觀敵人的體制,再出奇的妄想只要政治正確,能迎合領袖思想,大家就會習以為常,並自行腦補情節。

謝謝家博為台灣人民留下了這本回憶錄,它是自由民主的警世寓言,人們將會記得,極權體制的副作用是讓正常的人失去智商,讓正直的人失去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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