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鷺與少年》:孤寂的暴君,修正的焦慮

盧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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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雷)小說《瑪麗迷宮》中,女修道院長瑪麗一輩子追求權力、財富給的安全感,蓋了迷宮包圍修院,阻擋外人進入。她功成名就得到全世界,年邁垂死時,想到的不是佔她人生九成的美好舒適時光,而是最短暫的狂喜時刻,黑暗時刻,掙扎與熱情和饑餓和悲慘的時刻。「她對著在那段痛苦時刻的自己微笑,當時的自己好年輕,因而相信自己可能會死於愛。真是傻,老瑪麗會對著那個孩子說。張開你的雙手,讓你的人生自行發展。這人生從來就不是你的、從來無法聽任你的意志指揮的。」

瑪麗擅長自制,把愛意藏在心底。在臨終時刻,她希望年輕戀愛時沒那麼恐懼。後悔沒豁出去追愛。

宮崎駿電影《蒼鷺與少年》則回頭問少年: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蒼鷺與少年》中,少年戰爭疏散到母親娘家山中老宅,在屋旁森林發現爬滿藤蔓的古老塔樓。原來是曾舅公所建,通往異世界。異世界半島盡頭,有絲柏樹林(希臘羅馬神話裡,太陽神將悼亡好友賽普勒斯變成絲柏,說「今後有人哀悼之處就有你」,故傳說要到冥王洞府,先穿過絲柏林。屬歐洲教堂、墓地常見樹種)、林後的鐵門墓園、石桌墳(巨石棚、支石墳,豎立數塊等高的巨石,頂上橫放岩板像桌子,歐洲新石器時代晚期至鐵器時代早期酋長墓葬)、成群黑色亡靈划奴隸船、夜晚大批嬰兒靈魂升空投胎到地上世界,說明異世界是死後的世界。

少年的繼母夏子待產,離家走入森林消失。在異世界她有個全白產房,入口卻以石桌墳現身。暗示「森林失蹤」實是死於難產,少年進入異世界「要把夏子帶回來」,實際是下陰間讓死者復活。

戰爭第三年,少年母親住院,死於火災。戰爭第四年,父親娶母親的妹妹夏子時,她已懷了他父親的孩子。也就是少年第二次承受「喪母」。

何謂喪母?

一開頭,城市少年夜晚在家聽聞母親住的醫院失火,焦急衝往醫院,在周遭晃動模糊人潮、風捲火焰飄盪中,體驗了無能為力的喪母衝擊。日後每當創傷被喚起,火焰便透明籠罩他身在的老宅樓梯客廳,熊熊吞噬現實。然而下一秒父親下班進家門,只顧與繼母擁吻,沒問起兒子。無人關心他,沒人知道他剛經歷了一場情緒傷害急性發作。揭示喪母的意義是,再也沒人對他噓寒問暖。

接著疏散到山中大宅安頓,少年進臥房一坐下,累倒在床被上昏睡。繼母端茶進房,看了只是放下茶,關門離去。

如果是親媽,通常大剌剌喊少年起來,蓋好被子再睡,免得著涼。但繼母來山村車站迎接父子,初見時說「上次見你還是嬰兒」,兩人不熟,那麼現在至少替少年蓋個被子吧,但她不會。

在父親面前,繼母亭亭玉立,甜美親切無懈可擊。待少年也親熱體己,搭人力車歸家途中獨處,繼母強拉過少年的手,無視少年驚慌失措,把他手按在她孕肚上、官宣懷孕,「是你的弟弟或妹妹喲」。表面的親善,遇上臥室裡眾人不在場,少年也睡死沒看到時,才暴露繼母真正拿捏的距離:若蓋被驚醒了少年反為不快,少年冷熱不是她一個外人該關心的。

繼母走後,鏡頭久久凝視少年的睡臉,久到觀眾領悟他已驚醒,一邊裝睡,一邊苦澀體會著繼母的客氣疏遠。

這是刻劃少年的孤寂。少年裝睡是第一次撒嬌討拍,受傷是第二次討拍。

他在校被欺負,放學獨自撿石,自己砸破頭,血流如注,渴求有人關心。周遭反應如何?父親驚問,少年說自己摔的,父親仍急馳赴學校抗議,回家得意說捐了三百圓,嚇死校長了。顯示父親自戀,無暇他顧。兒子疏散轉學到山村,在父親是開車送他上學、向師生炫富的機會;連兒子被打傷,都成了父親捐款炫富的良機。兒子痛,父親也不會痛;只要一顯身手、眾人驚羨就是爽,父親的快樂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女傭傳令給少年,說繼母臥房養胎不出,叫少年去見她。然後女傭領著少年,上下無數陌生迴廊樓梯,踏入凡爾賽宮華貴地毯吊燈、織錦面椅間,燈燭昏沉,深宮寢帳,不是母子相見,是太子奉旨入宮,覲見踢走他生母繼位的皇后。儘管繼母溫柔輕撫少年頭側繃帶,哭喊是我害了你,以示自責疏忽;少年不受騙。少年滿腔怒火,表現於一言不發離開時,順走桌邊半盒菸,把這戰時珍稀物資轉手送了老男傭。少年氣什麼?氣她表現得很愛他嗎?是氣她一點也不愛他。

少年房內獨自哭喊媽媽不要走,窗外蒼鷺聽見了,嘲笑地覆誦,令少年欲除之而快。接著蒼鷺站在塔樓入口,獰笑告訴少年媽媽其實沒死,要他進去找。

繼母失蹤,少年猜測去了塔裡,再次嘗試入內。老女傭抱住他不讓進,說「你不希望她在,還去救她,太沒道理」。當然沒道理,所以少年冒險進入,是目蓮救母,要讓母親復活回來,改變過去,選擇一個仍有人愛他、關懷他的平行宇宙。

少年通過「時光迴廊」見到早已過世的「塔主」曾舅公,他借一座漂浮巨石的力量創造這個異世界,控制一切,要少年繼承。

曾舅公說,多年來從不同時空收集了十三顆未沾染惡意的石頭做積木,要少年用來在桌上堆石塔。有些人解為傳說「小孩在冥河三徒川岸堆石頭」。但什麼叫未沾染惡意的石頭?稍早異世界少女帶少年穿行石牆廊道去見塔主,沿途她說周圍石頭不高興了,果然石牆處處炸出光弧迸裂。那麼這是惡意的石頭嗎?是誤導觀眾。

謎底在片中提到的經典悖論:「一隻蒼鷺說,所有蒼鷺都說謊。那牠這句話是真是假?」有些評論指寓意「騙子蒼鷺受少年感化而改邪歸正」,但若通過四個象限分類片中男性角色,從內向到外向的軸線上,少年、塔主內向,蒼鷺、父親外向。從卑微到權威的軸線上,少年、蒼鷺卑微,父親、塔主權威。

四個人實是少年的不同面向。宮崎駿曾是自閉少年,到如今八十二歲名滿全球,就是塔主。隨情境轉變,少年也是撒謊的蒼鷺。

繼母自責沒照顧好少年,讓他受傷,是靠謊言規避照顧者關心孩子的責任。

少年打傷自己,說是自摔,父親也聽懂「被打不能說」潛台詞,照樣替他出頭報復。這樣少年就不必為反擊負責。片末少年最後透露,他拿石頭砸自己的頭,是惡意的。

他講這句話就是「一隻蒼鷺說,所有蒼鷺都說謊」,答案是此話既真又假。他字面上沒撒謊,因為確實是自己弄傷的。骨子裡,卻騙了父親。

所以少年打傷自己的那塊石頭,就是沾染惡意的石頭。塔主要少年堆積木,是指出少年的惡意。

繼母和少年,相對於父親師長等成年男性,都是低階弱勢。社會禁止低階者破壞和諧,少年既無法報復,所以「無意識」採取被動式攻擊,並不以為說了謊。本片審判少年如政客玩文字遊戲誤導人民,也是說謊卸責。是「選擇」。

少年一生將會傷害許多人,每次都是一顆石頭,堆成的塔就是悔恨。沒人知道他犯過的錯,因為他「太聰明」擅長運用手腕規避後果,利用他人的信任,自己卑微時的可憐、坐大後的權勢,傷人從未受罰。但他知道自己幹了什麼,終將隨年歲咬嚙而撕心裂肺凌遲他,永世不得安寧。

日文原片名「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並不是叫你當個好人,「創造一個和平的世界」。而是意識到自己站在通往不同時空傳送門的走廊上,人生自擇,站穩主動,去選擇,承擔後果。

塔主蓋塔,瑪麗蓋迷宮,同樣受了傷就躲起來一輩子生人勿近。如果預知後果,像瑪麗在死前鳥瞰自己的一生,發現痛苦因快樂而值得,那麼塔主會叫年輕的自己選哪一扇門。

墓園大鐵門上的匾額「學我者死」,有些人解為警告創作者,切勿模仿宮崎駿畫風以求速成賣座。我想這是瑪麗在後悔走錯了人生路,塔主否定自己的人生選擇。

片中處處強調血緣:

一,女傭拖著少年不讓入塔,說「有血緣者才聽得見塔主的話,我聽不見」,表示唯獨有塔主血緣者才有天命、受呼召。換了別人,塔主不理。

二,鸚鵡們很怕塔主,鸚王壯膽說「沒關係,我們手上掌握了有血緣的火美」當護身符。表示塔主性情暴虐,唯獨不傷害和他有血緣者。

三,塔主也說,曾和巨石立約,有他血緣者才能繼承他,得到巨石的滔天能量創造世界。換了別人,塔主不交棒。

表示塔主的需求是,要有一個人天生現成跟他一樣,塔主的一切,不需要解釋磨合,對方都懂,都會包容他。唯獨人生選擇,不能重蹈塔主的覆轍。

塔主年邁懊悔,渴望人生重來而不可得,寄託於後代修正錯誤,補償年輕時的遺憾。

因此有些孩子,不是父母的分身,卻被父母當成分身。無論孩子怎樣犧牲自己百般遷就,父母都不會滿意。因為父母以此自我修正,並不是發生在現實中,而是象徵性發生在異世界。

進塔是少年尋求亡母復活繼續愛他,結尾得到了愛與友情,他長大不會變成孤單老人塔主了。所以結局意外爆破毀塔,不再需要這座塔。可是既然繼承規則如此,那麼塔主以譴責向少年尋求的愛,註定無法滿足。「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這句話大人不該問孩子,無論多老,都該問自己。

作者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明日報》、《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職寫作。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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