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的政黨分布

王宏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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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後台灣的政黨分布是什麼樣子?學者最害怕做這種預測了,因為預測就是用來不準的。賓州大學(跨非常多領域)教授Philip Tetlock在許多研究中都指出(例如這篇〈Expert Political Judgment: How Good Is It? How Can We Know?〉),政治與經濟學者在預測的準度上往往不怎麼樣,而且學者往往之後就忘記自己當初預測了什麼了,如同當初大多數美國學者沒預測到蘇聯忽然解體,解體那一天還有很多學者正在討論蘇聯的制度為什麼可以延續那麼久。

當然,同樣身為政治學者,我們可以說因為政治乃眾人之事,所以政治的結果是眾人各自努力並互相抵銷的結果,如同《魷魚遊戲》裡面拔河結果大家都用盡全力,但最後還是有意外。但至少從政治學的角度來說,我們可以討論一些國際結構限制與國內民調的變化,來推測未來台灣政黨版圖可能的大方向。

圖片來源:翻攝自華視新聞YouTube頻道

未來十年的變與不變

首先,先從我熟悉的民調講起。未來十年的民調裡面,有三個持續上升的因素。一個是台灣認同,台灣認同在台灣的比例目前已經超過七成,雖然近年來跟蔡英文執政結果綁在一起而開始有起伏,但整體來說向上的趨勢是不變的。如同我恩師洪永泰預測說本省外省的標籤在近年來逐漸不能用來動員或解釋選舉,當台灣認同成為絕對多數時,台灣認同可能同樣在動員上失去效果。

第二個則是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後物質主義是最近過世的大師Inglehart的經典之作,他追蹤過去四十年先進民主國家的民調變化並結合心理學,發現說人們假如年輕時沒有經歷過戰亂挨餓,長大就會更支持自我實現、自由人權等價值,同時把經濟成長(或穩定的經濟表現)視為是理所當然。但假如人們年輕時曾經經歷過戰亂或挨餓,不把經濟視為理所當然,那長大就同樣會比較重視經濟發展、強調開發。歐美各國的後物質主義都在過去幾十年不斷上升而成為主流。在台灣,即使有戰爭威脅,但戰爭仍未發生,過去經濟狀況也還可以,因此台灣民眾支持後物質主義的比例同樣會逐漸上升。

與後物質有關的另一個潛在趨勢則是新移民。新移民在幾年前的人數開始多到可以選上一席不分區,而兩大黨也開始在不分區之內加入新移民代表。過去許多台灣人認為台灣並沒有移民或歧視問題,但這大多是來自於台灣的移民並不夠多。當台灣的移民開始認真爭取基本人權、乃至於要求在教育內容上進行討論(語言、文化等),一些問卷實驗法都顯示台灣民眾對於移民並沒有那麼「友善」。這個議題同時會被上面兩個因素動員而政治化。

第三個則是無黨派。台灣無黨派的支持者在近年越來越多,甚至在2018年初曾經一度超越50%。在民調中宣稱自己是無黨派,除了覺得自稱無黨無派很光榮以外,另外也是認為自稱屬於藍綠兩大黨無法帶給自己光榮感。這也因為兩大黨都政黨輪替且全面執政過,因此一些課責變得清楚,無法再說是因為對方政黨阻撓所致。兩大黨標籤終將成為包袱,民眾除了覺得非必要、某則沒必要背負這些包袱。

講完三個趨勢之後,接著講不變的因素。由於憲法修正案,所以我們先假設未來十年內台灣的選舉方式不會改變,仍然為總統制搭配單一選區兩票制,大黨在區域立委受惠於中間選民定理,而小黨在不分區則有部分機會。然後人民仍認為總統的權力必須大於憲法給予的範圍。

未來台灣政黨分布的三種可能情況

在上述兩個變、一個不變的因素講完後,接著就是把這些趨勢套用在未來三種可能的狀況。2032年,假如地球還沒有因為全球暖化毀滅、中國還沒在其他衝突把美國打倒、而台灣還有選舉的話,那此時美國大概已經再次經歷了至少一次政黨輪替(美國一些選民就是覺得時間到該換了)、美國仍然具有可觀的反擊能力與自然資源;而中國假如還是習近平主政,那代表他已經挺過了第二個十年,準備要在2032年開啟第三個十年。後面這點尤其重要,因為此時中國在2032的表現會影響到上述因子對台灣政治的影響。

第一種可能的假想狀況,是軍事衝突過後。中國循著克里米亞模式,突襲並佔領南海或者金馬。這是許多美國智庫預測接下來幾年會發生的情形。這個小規模衝突讓習近平可以對民意交代以成功在2022至2027年之間連任、中國愛國主義大鎮壓過經濟轉型的陣痛期。國際看到了中國的實際作為,使得台灣自願或被迫的跟美國合作與監督,但也因為這個衝突,台灣認同同樣強化,這認同讓台灣民眾短期上願意忍受經濟脫鉤以及清理親中政黨的政策。

此時,台灣的政黨分布可能會如同日本自民黨,民進黨獨大並佔據維持經濟發展與國防的位置,無黨派選民覺得「不然還能怎樣」。因為戰爭與經濟破壞,國人對於後物質主義的支持可能會下降,但還是會有需要回應後物質主義的需求(例如人權、環境保護等),因此這些民意可能會透過民進黨內派系或者左獨小黨的形式存在。親中或友中的選民可能在檯面上無法找到合法的選項,但其民意可能或跟左派結合、或者靜待日後中美強弱變化來決定是否組成政黨繼續在台灣競爭、或者轉入地下。

第二種可能的狀況,是繼續維持現狀。中美繼續慢慢脫鉤、中國繼續對台灣恐嚇、美國繼續宣稱支持台灣、習近平或者因為經濟因素下台、而新領導者重新回到集體統治韜光養晦,或習近平因為經濟狀況還可以而續任。此時,國民黨跟民進黨的統獨政策吸引力會更低,因為已經有半數選民(1980後生)在學習階段從來沒有經歷過戒嚴時期、中美斷交或者天安門事件,且絕大多數都已經有台灣認同、後物質主義跟無黨派。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很可能會看到左派民粹政黨或候選人興起,宣稱台灣總之就是維持現狀、藍綠統獨都無法代表人民,而且藍綠政黨因為在兩岸議題上卡住,因此無法在左派政策上代表人民,「需要被全面打倒」。假如全體選民裡面有50%無黨派以及50%後物質主義,只要有一個民粹政客一呼百諾,湊到其中一半的選民出來,那這有25%支持度的維持現狀左翼民粹政黨,就可能足以跟另外25%的藍、25%的綠進行競爭。

這樣的民粹政黨除了在不分區選區斬獲超過三分之一的席次之外,在區域則比較可能由都市先開始拿下席次,因為都市裡面大學畢業生較多,而大學畢業生因為要離鄉背井念書以及教育內容,會更為支持後物質主義,且都市選民在美國研究(例如紐約市長選舉)比較願意接受新事物。也因為其支持者多在都市,這個民粹政黨不會反對跟中國經濟合作。在這其中,移民議題可能也會嶄露頭角,歐美民粹政客會使用反移民來帶動支持度,尤其著重在職位競爭以及文化衝突上。到時候可能會如最近英國一樣處於單一選區但三強鼎立的狀況,都市新政黨對決非都市各有地盤的藍綠政黨。

第三種假想的狀況,是中國經濟與政治出現一定時間的問題,而陷入短期且無法對外出兵的混亂,例如又一個天安門事件而導致國際封鎖,這是許多中國民主派人士覺得可能會發生的情形。在這種情況下,台灣的經濟同樣會受到衝擊而有失業潮,但在同時外部威脅也降低,這兩個因素會使得親中政黨不受到重視,民進黨會因為撐到這狀況出現而有一定比例的死忠支持者,但同時會鼓舞台灣出現另一個大型的左派政黨(尤其強調文化、環保與移民),試圖透過加大開支的政策來度過此時的混亂,且因為新的政黨標籤而不必背負民進黨過去的包袱而受到青睞,反映了無黨派(討厭全部檯面上政黨)以及也反映了後物質主義的需求,可能擊敗現有檯面上的政黨而執政。

簡言之,未來美中的強弱變化,搭配上國內的民調趨勢,兩者會共同決定十年之後的台灣政黨分布狀況。台灣的各個政黨或許有一定的能力來影響中美的結構,但很可能都是間接的(透過經濟脫鉤或者透過民意名譽),也可能透過如美國八零年代後的政黨重組來洗牌支持者藉此呼應這個民調趨勢。但在三種模式之下,台灣在十年之後的政黨互動狀況都將會跟過去二十年(統獨為主幹、台灣認同未過半、後物質主義者未過半)有不小的差異。

最後要說明的是,我本人並非支持上述任何一個假想情境為真,也並非透過道德支持任何一項情境出現,畢竟本人也無法隻手就讓任何一個情境發生,只是單純就這些情境發生時,國內政黨可能的變化來進行猜測,而猜測就是用來失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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