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寫給所有人的太平天國備忘錄(下)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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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京事變始末

如此一來,天京事變的四位主角就湊齊了。1856年8月,石達開正在南昌圍困曾國藩,殲滅湘軍只差最後一步。9月,天京城突然封閉,城外對城內狀況一無所知。最後開城時,楊秀清、韋昌輝皆死,石達開已逃,太平天國的領導班底幾乎瓦解,也註定了無實事能力的洪秀全,只能將天國帶入毀滅。事後追朔天京事變的始末,關鍵還是「洪楊體制」在神聖與世俗間的平衡,註定會隨著雙方各自權力慾望的膨脹而導致裂痕,最終開始全面的衝突。若是在這個原初革命梯隊的衝突持續擴大時,又有後加入者的權力野望,試圖升高革命梯隊內部的權力衝突時,從分裂到崩潰添柴加火,就只是轉瞬而已。

事實上,根據多數有關天京事變的記載都顯示,楊秀清早已有取洪秀全代之的野心。至少在1856年9月天京事變前,楊就已不滿意自己千歲的呼號,要求洪加封自己與洪相同的「萬歲」稱呼,這讓洪備感震驚,覺得自己王位岌岌可危且性命不保,因此開始嘗試以拖待變,並且規劃秘密召回在外征戰的韋昌輝與石達開。8月,楊與其同謀已在規劃自己的萬歲登基大典,且彼此約定若遭遇反抗,在必要時即刺殺天王。

但在楊的這批同謀中,有人臨事反悔,向天王密告。洪當機立斷,秘密召回在外征戰的韋與石,要求盡速派兵回援、天京勤王。韋早石一步回到天京,並與洪的人馬約定,僅將矛頭瞄準楊秀清,罪不及家人。可當雙方衝突爆發後,楊死於亂刀之中不說,單方面屠殺馬上開始。楊黨一群因毫無防範,被殺了個措手不及。韋黨則貌似殺紅了眼,將楊家與楊黨一干人等盡數誅殺,邊殺還口唸讚美、讚美,瞬間讓整個天京陷入巨大的混亂與恐懼中。

甚至為了害怕楊黨清除不夠徹底,韋黨還制定了狠毒的計畫,假天王之意,發布訊示訓斥韋黨。同時,此份天王告示還強調譴責韋昌輝本人,準備將韋本人仗責四百,並召集所有同情和支持楊秀清的人到現場見證。殊不知,這並不是出於團結或安撫而有的召令。在仗責的過程中,韋黨迅速關閉宮門,將楊黨的同情者全數殺光。待石達開本人返回天京後,天京已是一片狼藉。只看到過去和睦的諸王兄弟互相殘殺。

石直接找上了洪與韋,強調如今篡位者已就戮,再繼續屠殺所謂黨羽,其實是對革命事業百害而無一利,甚至會掏空整個天國的基底,進而讓清軍逮到機會發動新攻勢。但此時韋已經殺紅眼,不僅斥責石「王位略遜於己」,卻敢如此違逆。甚至將石也視為楊黨,密謀除之而後快。石感受到個人性命受到威脅,且獨木難撐(石只有個人返回天京,並沒有帶軍隊),因此連夜翻牆出城。其後,韋黨也追殺天京內與石相關的親族友人。

但石達開仍是所有太平軍將領內領兵最多,戰功最高者。因此,石在外地又透過給洪的奏摺,希望盡快殺死瘋魔的韋,恢復天京秩序。不然石就要率兵攻城,清君側。當石的奏摺在洪手上時,我們並不知道洪是大夢初醒於韋黨之患已高於楊黨,或是一切皆在洪的掌握之中,目的就是要「二桃殺三士」,但洪與韋的決裂實屬必然。當這個「神聖與世俗」體制下的權力鐵軌鋪設後,可想而知只要斷軌那天,就是太平天國這路列車翻車的那天。

在這個狀況下,韋已將洪視為石的同黨,並且同時調兵包圍天王府,準備殺死天王奪位。但韋黨在天京內屠戮過多,支持者甚少;無論是天王本軍或楊石二人的同情者,都加入對抗韋黨的行動中。更重要的是,在教徒過去的教義訓練中,要求對天王的忠誠還是高於對韋昌輝本人的忠誠。這也導致當韋本人要指揮軍隊殺洪秀全時,這樣的命令讓自己作為忠誠教徒的部將猶豫不決,韋黨因此戰敗,韋昌輝也因此被殺。

歷時兩個月的天京事變告終,此次內鬥共計死亡三萬人,狀況之慘烈,讓流出天京城的秦淮河水紅了許久。但在韋昌輝死後,石達開還是沒辦法主政。因為洪將實權交給了兩個無能的哥哥,天京決策圈又把石給排擠出去,最終在高層無人的情況下,太平天國國勢江河日下。石達開遠離天京後,輾轉征戰多省,最終於1863年在四川投降、遭淩遲處死。1864年,太平天國滅亡。

五:從天京事變看民眾黨高層必然分裂

有趣的是,雖然後世西方學界,喜歡用宗教情懷來分析太平天國,認為太平天國在中國政治史上有其與眾不同之處。但簡又文就認為,在廣西剛起事時,太平天國的對外擴張,其實是以民族主義反滿,而不是以宗教情懷皈依為號召。也就是「對現實的不滿,我們尋求現實的解決方案」,例如民族自治或共產平等。轉向宗教,則是把「對現實的不滿,指向脫離現實的解決方案」。

這點上,從後318時代,依靠綠營挹注人才選上的柯文哲,一開始雖然也主打「素人參政」的個人魅力,但卻是以「小清新與新政治」為號召。這或可歸類於把「對現實的不滿,尋求現實的解決方案」;但回顧這次2024的大舉,從罔顧事實的「綠藍一樣爛」,到「阿北沒有放棄,我們也不能放棄」與「義無反顧拚一次」這類精神勝利法,看來都是把「對現實的不滿,指向脫離現實的解決方案」。

當柯黨的經營模式越來越朝向超現實的「宗教崇拜」時,原來「神聖與世俗」平衡的「柯文哲─黃珊珊」體制,非常有可能與1856年當時的「洪楊體制」一樣失衡。同理,太平天國當時形勢一片大好,雖然各將領仍與清軍鏖戰,但長江富庶區域已盡得其半;柯黨則雖還是落後於國民兩黨之外的第三大黨,但也是一次性的倍數成長不分區立委席次。可若如今柯黨將柯持續神話,柯也自認封神的情況持續,則柯黨內部的「神聖與世俗平衡」必然瓦解。若再加上後入黨者如韋昌輝與石達開般前撲後繼地為內部權力鬥爭添柴加火,那麼按照「天京事變」的行為框架來看,柯黨「雙黃」應該就會先自己內鬨。

網路圖文作家蕭瑩燈製作之梗圖。圖片來源:翻攝自蕭瑩燈臉書

柯或許會在這個權力漩渦中志得意滿,覺得自己深諳權謀平衡之術,無論誰逼宮誰,自己這個教主才是永遠金槍不倒的贏家。至於柯會站在誰那邊?又按照天京事變的歷史邏輯,楊在太平天國內的功能類似黃珊珊(有「天父附體」推翻最高決策的權力);韋石二人崛起過程與背景則與黃國昌接近(自雄其才、急公好義)。若再加上國昌新進,珊珊根基較穩。在這個權力漩渦中深諳統戰道理的阿北,或將聯合弱者對付強者。

尤其現在藍白內部多方檢討藍白合失敗,關鍵在黃珊珊力阻柯實踐六點馬辦宣言的情況下,柯黨成立以來「柯文哲─黃珊珊」體制的崩潰,指日可待。正如史景遷在簡又新《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序言中所述:「發起革命和在其上升階段加入革命是一回事,而在被包圍的困境中如何保持革命的動力和能量,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代結語:誰是曾國藩?

照簡又文的說法,以偶像崇拜為始的革命,必須要有一套機制將信徒對最高領袖的忠誠,巧妙轉化成無限的革命熱情。從拜上帝會到太平天國,洪秀全的傳教經驗,都是以領受天書,取代滿清皇帝在中國的權柄為基礎,因而使信徒心中產生了洪秀全是唯一真主的信念;同時,敬拜上帝、遵守戒律,就要為新王國打拼;而為新王國打拼,也就是為天王效忠。尤其排除天國領導高層之外,天國的士兵大多是依附的農民,他們被束縛在土地上,沒有對政治關心的餘力與能力。加上缺乏教育,使他們沒有領導運動的能力。農民只能是追隨者,沒辦法是領導者。若這種革命熱情的轉化無法快速,這些烏合之眾很快就會潰散。

所以若是在太平天國的脈絡裡看柯黨,我們可以發現,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柯黨黨徒對阿北的宗教崇拜,沒辦法巧妙地轉化成對民眾黨版圖擴張的熱情。且阿北接下來的幾年,都只能看「雙黃」在立院表演,自己只能在旁邊乾瞪眼時,「神聖─世俗」體制的失衡,以及隨之而來的內部權力鬥爭,會更為快速的螺旋上升。更遑論,柯黨的支持者,也類似太平天國的群眾基礎,是一群對現狀不滿的年輕人,覺得自己沒錢買房、沒希望改變現狀的窮忙族。但若阿北的神話沒辦法繼續義無反顧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這些缺乏政治觀察、沒有政治目標、無法政治實踐的「雜眾」(multitude),其士氣很快也會煙消雲散。

兼且,當太平天國也有「要不要和天地會合作」的路線之爭時,洪秀全很早就發現,雙方雖然都有反對滿清統治的共同目標;但洪個人在教義上的堅持,致使雙方就有了不可調和的價值矛盾。加上對上帝神助的信仰,認為正道之上詭計無用、戰略無用,更遑論多以詭計陰謀為主的天地會烏合之眾?這種一下合、一下不合的猶疑態度,接著又因為過度自信的自我神格,將潛在的合作對象一腳踢開,這根本就是「藍白合」的前世今生。

而在對外關係上,史景遷就認為,雖然拜上帝會教義來自西方,但其中教義與西方正典基督教有極大差異,故雖然天京高層對西方列強寄予厚望,希望可透過雙方結盟推翻滿清,但列強對當時「中國內戰」並沒有選邊,而是採取雙方為交戰團體的國際法慣例。其後,因為太平軍教義過度扭曲,兼且打壓自由市場(禁售鴉片),故列強改支持清政府,甚至對各湘淮部隊進行大量援助與貸款,並組建由英國將領領導的新式部隊常勝軍,協助圍剿太平天國。

北京相較於天京對外關係成功的關鍵,就在於凸顯自己的可信賴、可平等對待、可遵守條約、可維持貿易。而且講得更赤裸一點,西方各國畢竟已與清廷交涉多年,打也打了多回、談也談了多回,西方透過原來不平等條約體系,已累積許多國際經貿與法制上的特權利益;太平天國若無延續上述條約與慣例的想法,等於在經濟面上放棄國際奧援。這種可信賴與可持續,正是柯與柯黨這種「頻繁失言」沒能力做到的事情。

最後,跳脫太平天國主體的歷史,從曾國藩的《討粵匪檄》出發,我們可以看到兩件事情:第一、柯黨崛起與拜上帝會爬升至太平天國,關鍵還是在雙方都有一群無知反智者與對社會不滿底層人士的集結,意圖顛覆專業與精緻文化構成的既有政治生活;第二、曾國藩成功剿滅太平天國的關鍵,在於調動支持者的危機意識,強調太平天國的崛起是價值與論理體系的顛覆(反智者顛覆精緻文化),而不只是更換統治者。

曾國藩成功將太平天國革命刻畫成「儒家與基督教異端的戰爭」,就是成功的案例。所以柯黨的顛覆,必須採取理念的鬥爭並從中勝出,而不只是政黨權力鬥爭的勝利而已。

最後的最後,衷心希望,我們的曾國藩能夠快點出現。

余自束髮以來,粗覽群書,獨好屠龍之術,遂專治之,至今十餘載矣。從師於南北東西,耗費雖不至千金,亦百金有餘。恨未得窺堂奧,輒無所施其巧。由是轉念,吹笛玩蛇,偶有心得,與舊親故共賞,擊節而歌,適足以舉觴稱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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